梧語
最后的最后,一封血書輾轉(zhuǎn)漂泊,終到他手里。
最后的最后,一句不怨無悔,給她短暫的一生畫下凄涼的句點。
她叫玉檀,她的一生如深宮溝渠里幽咽的御水,在隱忍中細水長流,只為了一個觸不到的期望。終了,繁花凋盡,年華零落,輕易就把一生葬送。
他曾笑她愚蠢,愚弄她的忠貞。窗外雷聲滾滾,似在為她沉默的一生做著總結(jié),她當(dāng)了他一輩子的棋子,終于用盡她的生命,像春蠶吐盡銀絲,換回他的一場痛,一場追憶。
最難忘是那場初遇,她是貧苦人家的稚童,他是一人之下的皇子。她衣衫襤褸,冒失地撞上他的馬車。馬夫仗勢欺人,揚鞭便要抽打。一只手撩開車簾一角,珠圓玉潤的聲音,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救了她一命。
云泥兩端的人,卻在剎那間有了交集,但身份的不對等,注定日后她這份癡情會有種種坎坷。他是神,救她脫離紅塵悲苦的神。在她心中,他不只是身份尊貴的九爺,不只是救她脫離苦海的恩人,更是她心底隱秘不宣的向往。他有千般好,文治武功、禮儀談吐,皆為上乘,可他高高在上,目無下塵,也注定不是她這種平凡女子高攀得上的人。
青蔥年月在她一廂情愿的相思中流逝,多年后,她應(yīng)他的要求,邁進朱門黃瓦的深宮,片刻不敢忘他進宮前的教導(dǎo),低眉順目,小心做人。紫禁城的青磚路筆直地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她總是小心翼翼地躲在角落,滿眼深情地凝望著穿著朝服、戴著朝珠的他。能見到的通常只是他的背影,因為她明白,他這樣的人對她來說,連直視都是奢侈。而他,更不會為她轉(zhuǎn)身。
在宮中每天步步驚心的煎熬中,回憶與他有關(guān)的細節(jié),是她最奢侈的貪戀。
依稀是某個美好的午后,她如云的鬢發(fā)里斜斜插一支釵,眉目柔順低垂,安靜地立于窗前紅木桌旁,手執(zhí)毛筆,潔白宣紙上落滿蠅頭小楷。她在寫字,亦是在等他,像是知他會來。而他恰從曲折回環(huán)的長廊中走過,似是無意經(jīng)過她屋前,腳步停下來。她抬頭望他,淺淺一笑,陽光無憂,歲月靜好。
他走進她的房間,信手拿起桌上未干的字句,用清朗的聲音一字一句讀出,就像一陣春風(fēng)把她的心事一遍遍拂過。于是她的心便也如那滿池春水,泛著微微漣漪,有歡喜如日光般一寸寸鋪展開來。墨香縈繞鼻尖,手指卻忽然被他拉起,她恍如觸電般,卻因留戀他指尖溫柔,硬是未曾移動分毫。伴著他的支撐,瀟灑的楷書落于紙上,行云流水。耳邊有他輕柔的呼吸,身邊有令她心安的味道,一時無可言說,繾綣情深。
多想讓畫面定格,定格在他眉眼似有笑意的瞬間。沒有俗世紛擾,只有墨意溫柔,可隨后風(fēng)云突起,波瀾不斷。為了他,她甘心困在深宮,伴在帝王側(cè)。正像她心底承諾的那樣,“雖是一面之緣,可日后若是為了他,卻可以連性命也不要?!?/p>
她本可以有不同的人生,比如嫁個平凡人家,相夫教子,安好一生,可她偏要做他的棋子,參與九龍奪嫡的紛爭,由天真少女變成別人口中的姑姑,看著血腥殺戮時時在宮闈上演,每日如履薄冰。只因于她而言,關(guān)于他的任何事,哪怕只是和他產(chǎn)生絲縷的聯(lián)系,也值得她為之付出全部。像是暗夜里的螢火蟲,戀上九重天的月華光輝,上天入地窮其一生也要追逐。說到底,她就是個愿為愛情甘心奉獻一切的可憐人。
玉,美石;檀,喬木。玉檀,人如其名。從始至終,她都如磐石守在原地,靜靜等待,不曾轉(zhuǎn)移。眾人口中的九阿哥心狠手辣,心懷叵測,然而他不曾騙她,而是直接將參與奪嫡的利害及行差踏錯的后果說得清楚明白??杉词惯@樣,她還是選擇為他冒險,甘之如飴。
歲月在她臉上撫出淡淡刻痕,年歲漸長,前途無望,對他的愛卻不曾減少。當(dāng)愛他成了一種習(xí)慣,即便只在有限的時光看他背影,看他官服,看他朝珠,她亦心安。
她之于他算什么呢?他曾把她看作一塊璞玉親自教導(dǎo),企圖讓她通過選秀入宮成為秀女常伴君王身側(cè)。陰差陽錯,她成了皇上身邊的侍茶宮女,十幾年守在暗處如顆棄子,年華在歲月蹉跎中消逝,才情美貌如明珠蒙塵,失了驚艷的光華。
她多想與他比肩而立,像一個女子對仰慕的男子那樣,光明正大投以熱切的目光,明目張膽地關(guān)心他。但她只能為他做些微小之事,哪怕這份微小需要耗盡她的一生。
她記得他教她丹青,簡約卻意境深遠。記得他教的書法,工整而不失風(fēng)骨。入宮后,她刻意斂去光華,藏巧守拙,從不在人前舞弄文墨,時事所逼,他教的一切都被她刻意隱去,卻還是被人查出端倪,為四爺所不容。曾有一條出宮路擺在她面前,明明有機會如她曾幻想過的那樣,做一個平凡女子,過一段靜好歲月,可她依舊選擇了最難走的道路,與他保持著微弱的關(guān)聯(lián)。
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她給他留下一封書信,說來可笑,人生在世數(shù)載,全部牽掛也不過寥寥數(shù)語。而她和血落在白絹上的字跡,潦草卻不失風(fēng)華,隱約有他的痕跡。她曾多么渴望,多么努力地去靠近他的世界,卻因此順理成章做了他的一件趁手工具。命運以最平鋪直敘的方式給她以最慘烈的結(jié)局,而她不曾后悔。
含笑轉(zhuǎn)身淚暗流,一見九爺誤終身。
她從未奢求過什么,她只是把自己當(dāng)成祭品,攪在九龍奪嫡的紛擾中,將一生獻給他。
他說:“她既為我而死,我也自會料理她的身后事,為她照料家人。”她一世為他,可到頭來他能做的,也只是如初見時一般,給她錢財這些他從不曾在意的身外物,她來時他無情意可言,她走后他亦無情意可送,他是毒蛇老九,怎會有情?
落花有意逐流水,流水無情空葬花。這便是玉檀對愛做出的注釋,是故事終了前她早已預(yù)見的結(jié)局。
而她永遠不會知道,時光倒流,畫面斗轉(zhuǎn),形單影只的她站在皇城樹下的陰影里翹首張望時,他也會站在連她也未發(fā)覺的地方看她,光華流轉(zhuǎn)間,他的嘴角彎出上揚的弧度。其實他真的曾在紅塵中望過她,只恨時光太匆忙,而他所求太多,便只好率先丟棄她,舍掉兒女情長,任權(quán)勢欲望代替紅塵滾滾中的一顆癡心。
最后的最后,他奪嫡失敗,被困于一方矮室。
最后的最后,他一無所有,留在身邊的,唯她的一封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