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掌紋”三部曲
這些年我的寫作側(cè)重于人文地理方面,為《中國國家地理》和《華夏地理》等雜志寫下五六十篇文章,現(xiàn)整理出部分原稿,分類編為《自然骨魄》《大地棲居》和《華夏邊城》三本書,命名為“中國的掌紋”系列,已由中信出版社出版。
這套書是我創(chuàng)作黃金時期的嘔心瀝血之作,夢想在人文地理寫作方面別開生面,獨創(chuàng)一種路徑。有時候,我更愿意稱之為地理散文——相對于所謂的歷史散文而言。
地理散文并非我憑空創(chuàng)造。從某種程度上說,這種寫作遙接古代酈道元、王士性、徐霞客的精神譜系,同時亦深受近世歐美生態(tài)哲學之影響。國內(nèi)人文地理寫作的先驅(qū)如單之薔(《中國國家地理》雜志主編,有宏著《中國景色》)、于堅(著名詩人、作家,有《印度記》等神品)等均為名家作手,自成風格。
與他們不同,我的人文地理寫作起步于對福建區(qū)域文化的長期關(guān)注。早在20世紀末,我就開始探索如何打通文學與文史的藩籬,讓現(xiàn)場采訪與歷史文獻融會貫通,寫下了大量文章,描述并解釋各種地域文化現(xiàn)象,21世紀初相繼出版的《陽光下的雕花門樓》《嫁給大海的女人》《煙路歷程》《風水林》《保生大帝信仰史》等著作,就是這種努力的結(jié)果。2009年以后,我開始為《中國國家地理》和《華夏地理》等雜志撰稿,行走全國,從地理的角度探究各大區(qū)域文化現(xiàn)象,視野更寬,但寫作的路數(shù)一脈相承。
從空間的角度(地理)觀察,與從時間的角度(歷史)觀察,人文景觀殊異。我想,所謂地理散文或歷史散文,最大的差異便是作者的立場和觀察角度。文學評論家謝有順先生說:“當代中國有文化散文、歷史散文、鄉(xiāng)土散文,但很少有寫得好的地理散文。蕭春雷的人文地理寫作,極大地豐富了當代文學中的空間意識。這種獨具深度的寫作,有著駁雜的知識記憶和精神亮色,而比知識更吸引我們的,是蕭春雷飛揚的才情、感受和思索,以及優(yōu)雅、考究的漢語之美。”
感謝他從多種角度評論了我的人文地理寫作。我覺得這段話中最重要的一個詞是“空間意識”。在我們的文學傳統(tǒng)中,“詠史”“懷古”成風,“時間意識”很強;比較起來,強調(diào)地域特性的“空間意識”較為薄弱,多為浮光掠影的游記。近年來地理散文的興起,正可以彌補一點文學的遺憾。
我看“地理散文”
朋友林志民是廈門康輝旅行社老總,他在公司樓梯口張貼了一幅字,鼓勵人們遠行,每次經(jīng)過,我都忍不住念誦一遍:“過秦、漢之故都,恣觀終南、嵩、華之高,北顧黃河之奔流,慨然想見古之豪杰。至京師,仰觀天子宮闕之壯,與倉廩、府庫、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麗?!?/p>
這段文字出自蘇轍19歲時寫的《上樞密韓太尉書》。每次讀后,我都不免血脈賁張,心生豪情。但凡讀書人,誰不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生活動心呢?
我原來從事文學寫作,也很關(guān)心地方文史。2009年,我接受《華夏地理》雜志王燁編輯的約稿,寫了一篇福州“三坊七巷”的文章;不久《中國國家地理》雜志做“福建專輯”,耿菲琳和易水等編輯約我寫了4篇文章。這兩家雜志覺得我寫得不錯,頻繁約稿,我開始為寫作而旅行,沒想到一寫就是7年,跑遍了全國各省市,寫下了50多篇文章。我轉(zhuǎn)型成了一位人文地理作家。
從數(shù)量看,這些文章不算多,但都是5000至20000字的長文,跨領(lǐng)域跨學科,涉及青藏高原隆起、喀斯特地貌、丹霞地貌、海蝕地貌、沙漠演變、五谷變遷、油菜花地理分布、海洋經(jīng)濟魚類、秦俑、楚墓、苗族、客家、維吾爾族、倭寇、閩南紅磚厝、海島民居、竹紙、鹽與高血壓地理、濁漳河、藏東、天山、長江源冰川、象雄古都、河西古城、拉薩、長沙、重慶、臺北等方面。沒有人擁有如此寬闊的專業(yè)。對我來說,每篇文章都是一個全新的世界,需要從頭起步。我要大量研究資料,確定主題;然后親臨現(xiàn)場,采訪當事人和專家;最后閱讀各種相關(guān)文獻,確保自己討論的問題不與前人重復,然后開始艱苦的寫作。
在我看來,人文地理寫作與普通的游記、旅行見聞完全不同,它以問題為中心,調(diào)動所有資源——現(xiàn)場采訪、專家觀點、學術(shù)論著等——去解決,屬于高度原創(chuàng)的深度寫作。由于具有作家、記者和人文學者三重身份,我的人文地理寫作也有比較強烈的個人風格:第一是講究文采,第二是注重現(xiàn)場感,第三是強調(diào)學術(shù)性。
好文章總是相似的,言之有物,且文字清通。所謂言之有“物”:最好提供嶄新的思想,其次提供新穎的感受,最不濟也要提供新鮮的知識??傊c眾不同,讓人有所獲益。我要求每篇文章達到論文的水準,力求創(chuàng)新,言之有據(jù),但是不以論文那么枯燥的面目出現(xiàn),結(jié)果每次都寫得痛不欲生。我曾經(jīng)向朋友吹噓,我是中國閱讀論文數(shù)量最多的人之一,每寫一個專題,都要瀏覽一兩百篇專業(yè)論文,平均每年過眼千篇以上——幸好大多數(shù)論文并不值得認真對待。
《散文選刊》從前就選載過我的作品,但2012年4月這一期特別讓我感動,因為他們選用了《春天的30個緯度》(即《中國春天的速度》)這篇文章。我敬佩他們的散文觀念如此開放,我也為自己的人文地理文章達到了文學品質(zhì)而欣慰。我想,既然有“歷史散文”之說,我為什么不能寫作“地理散文”呢?每寫一篇,我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把它們當成日后可以重溫的散文隨筆。我是傳統(tǒng)型作家,堅信好文章都值得讀第二遍。
回想起來,這些年的人文地理寫作培養(yǎng)了我觀察世界的方式。研究一個地區(qū)的文化,我首先讀地形圖,了解它的山川水系、巖層地貌;然后是歷史地圖,弄清政區(qū)演變、人口遷徙;再然后關(guān)注族群聚落、方言信仰和生活方式現(xiàn)狀;最后才是我所討論的主題。你一定要到現(xiàn)場去看,去問,去感受,才會發(fā)現(xiàn)問題。寫作,回答問題,也是徹底展示你的知識、才華和思想的過程。
地理散文的三副面孔
第一副面孔——大地棲居:懷抱星圖的大地過客。
有人問我為什么喜歡旅行,我這樣回答:因為我希望了解另外一些人的生活,人類應(yīng)對草原、沙漠、海島、凍土、雨林等自然環(huán)境挑戰(zhàn)的智慧。走得越遠,見識越多,我們越明了生命的可能性有多么寬廣。純凈的自然讓我們愉悅、敬畏,甚至感動;但人類的命運才真正讓我們感同身受,悲喜交集,或潸然落淚。人生百年,只是一世,但我們瞥見了其他世界,便超越百年,像是活過了許多世代。
在中國各地旅行,許多民族從我身邊掠過,瑤族、侗族、壯族、布依族、白族、彝族、藏族、門巴族、蒙古族、裕固族、錫伯族、回族、哈薩克族……我深信,每一張平靜的面孔下,都隱藏著一個民族跌宕曲折的遷徙記憶。那些千錘百煉的史詩和智慧,經(jīng)過無數(shù)代口耳相傳,像金幣一樣閃亮,可惜我沒有更多機會分享。
平原、山區(qū)、盆地、三角洲、河谷、高原、群島、綠洲……每一個自然地理單元,因為共同的生產(chǎn)和生活方式,往往對應(yīng)一個文化單元。高大的山脈,既是自然的分水嶺,也是文化的界碑;水系是連接的力量,來來往往的船只,將流域整合為一個文化共同體。中國的地貌千差萬別,各具特色的區(qū)域文化斑駁陸離,如同絢爛的錦緞。行走在山河大地上,需要一雙慧眼,才能識別每一條掌紋的獨特暗碼。
天地生人,但人類并非植物,注定效忠哪一方水土,他們可以漫游;人類亦非動物,終日匍匐在大地上覓食,他們還有信仰。最不可思議的事情是,這個大地上的采集者、種植者和漫游者,心中珍藏一份星圖。走進敦煌莫高窟,當你沉浸于一個無垠的精神世界,凝望恒河沙數(shù)的宇宙生生滅滅,誰還擔憂腳下的綠洲宛如一片落葉,被風沙刮走?
第二副面孔——華夏邊城:我們都是城市鑒賞家。
我關(guān)注的城市,多數(shù)是遠離中原王朝的邊緣城市,或者邊陲城市。相對于中原王朝的政治中心——獨一無二的京師、首都、中央之城,這些天高皇帝遠的邊城自由散漫,個性鮮明,在中國的城市體系里煥發(fā)出獨特的魅力。
你可以通過城市體系來理解中國古代的行政體系。傳統(tǒng)的城市,幾乎均為各級行政區(qū)劃的治所,并依據(jù)行政級別,形成了一個等級森嚴的金字塔系統(tǒng)。金字塔的頂端是京師,那里有巍峨的宮殿和孤獨的皇帝;第二級是各省治所,也就是省會城市;第三級是各府治所,相當于今天的地市級;第四級是各縣治所,為最低級城市。中國古代的城市群是高度政治化的,儼如官場,城市的等級與城市首長的行政級別完全一致。
古代中國留下的遺產(chǎn),許多已經(jīng)損壞,但高度政治性的城市體系完好如初。我們看如今的中國城市,依然按照首都、直轄市和省城、地市級城市、縣市級城市這樣的等級序列排列——前些年又增加了副省級城市。中國大地上的城市體系,首先是一個個不同級別的政治中心,是國家行政體系的空間布局,工商業(yè)是次要的。
城市是人類最恢宏的創(chuàng)造物,深受山川地理、行政建制、國家政策、人口族群、區(qū)域文化等因素的制約。而偏處一隅的邊陲城市,扎根于當?shù)仄娈惖牡乩?、歷史和風俗之中,感受異族文明的強烈沖擊,往往形成自己獨特的面目。每座城市都獨一無二,但邊城——那些遠離父母關(guān)愛的孩子——身世滄桑,性格倔強,最讓人動情。
第三副面孔——自然骨魄:觀看地理景觀之眼。
我出生于閩西北山區(qū),最吸引我的自然景觀都在西北。旅游就是感受差異,差異越大,越讓我們震撼。高原、沙漠、冰川、雪山、綠洲、草原、內(nèi)陸河,都讓我深深迷戀。朋友問我,跑過那么多地方,哪里的景觀最讓你感動?這是一個困難的問題,猶如母親挑選她最疼愛的子女,但我的選擇范圍不出西藏、新疆和內(nèi)蒙古。
每種文明都有自己的盲點。河山這本大書,見仁見智,各人讀來大不一樣。
中國傳統(tǒng)的山水審美存在盲區(qū)。中國人對自然山水的審美,是從詩畫中引申出來的,最好的山水是“如詩”“入畫”。中國的詩人很少歌詠荒野,畫家們總要在山水圖卷中安插幾間茅屋、三兩個隱士,他們描繪的是適合人類棲居的家園,而非自然。宋代以后,中國人的審美越來越精致,沉溺于小橋流水、園林假山、梅蘭竹菊等狹隘意境,缺乏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宏大氣象。歐洲也一樣,人們從藝術(shù)家的油畫里吸收靈感,設(shè)計園林,評論風景。他們也不喜歡沼澤。
我們時代的美學正在轉(zhuǎn)變。20世紀下半葉,生態(tài)哲學在西方崛起,帶給我們一種生態(tài)中心主義世界觀,把自然本身視為最高價值,認為自然存在的目的,并非作為人類的家園,或為人類提供生存資料。自然全美,無偽,也無垃圾。你覺得濕地臟兮兮不美,蟑螂丑陋,那是因為你站在人類中心主義的立場。在生態(tài)美學(環(huán)境美學)的影響下,我們重新打量國土,才發(fā)現(xiàn)了西北地區(qū)長天大漠和高山雪原的壯美。越來越多的人走向荒野,感受自然的神秘、尊嚴和崇高。
將一片文明廢墟當成普通的荒野,會大大降低我們的審美體驗,只看見表層的地景和生態(tài)。我們應(yīng)該看得更深。中國的文明如此古老,我們的國土上早已沒有了純粹的荒野。無處不是廢墟。
行走在中華大地,我們遇到的每條河流、每座高山、每座城市,都曾經(jīng)是叱咤風云的歷史舞臺,演出過無數(shù)悲歡離合的感人傳奇??臻g因為時間而呈現(xiàn)人文之美,土地因為人類而流露眷戀之情。我相信,就算用整個南極大陸來換古都西安,許多人也不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