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彩虹
棉繭頭
棉繭頭,又叫白蓬,淡綠色,身上披白毫,臥趴田問地頭,外形與蓬蒿相似,掐下莖有白色乳汁順著手指縫流淌下來,凝固后黏稠。本地人常用來做菜粥、攤餅。還可做青團,這功用和綠苧頭相仿。
清明前萬物生長,天清地明,這時做青團孝敬祭拜先人。但綠苧頭要用生石灰“熗”,比較麻煩,棉繭頭只需滾水焯一下,剁碎直接揉在米粉里,做的青團比綠苧頭還香。綠苧頭團子是香得濃烈,綠得發(fā)亮,但棉繭團香淡而悠遠,是另一種迷人。
上籠蒸去!柴火架在灶膛,不出半個時辰鍋上熱氣又白又粗,滿灶頭都罩在霧里,青團就像新嫁娘一樣可以掀蓋出籠了,野菜糯米加上細沙綿甜核桃花生餡,各種濃香襲人!還可下水,水開后放青團,煮至青團浮起,再滾一滾就行。揭蓋看那團子,水靈靈,青綠中夾雜著點點墨綠的細小草葉的樣子,仿若地氣上升,青草和葉芽在紛紛春雨中拱出地面的樣子。
就著鍋吃春天的意境,感覺自己成詩人了。舀一個進碗里,養(yǎng)眼的碧青,到碗里團子還要就勢翻滾兩下,咬一口,各種奇異香氣黏在牙舌上,好吃得要死!一口一個,幾天不吃就抓狂!
有人用青麥汁做青團,有用艾葉,還有用鼠曲草、馬蘭頭、茼蒿、青菜、漿麥草、南瓜葉。餡,有雪菜肉絲豆干的,有筍絲雪菜的,還有一半細沙一半芝麻的,各種混搭,隨人興致和口味調(diào)配。有人說青團有一種糖炒栗子味。不過最可口的還是用棉繭頭,甩艾草團子幾條街!棉繭頭不能壞根,根部割斷,再也長不出。
臭萊大頭
此物是我的最愛。尤其疰夏的人,吃臭菜大頭開胃。
過去村里每戶都有幾只丁山大缸和甕頭。其中一只甕頭一定常年在灶頭邊,上面合只碗。拿起碗來,一甕黑黝黝臭咸水,一群蒼蠅立即飛過來嗡嗡。炒菜時,如莧菜梗、腌菜、長豆、南瓜、四季豆、葫蘆,銅勺舀點臭水沿鍋滑一圈,菜就有特別的臭鮮,又臭又香。臭水密封著,可還是常常浮游著不少白色活物,這是蛆,真不知那些蒼蠅怎么就干下了這等好事!當家的主婦倒見怪不怪,伸手撈了甩門外,每到用臭水時都要捉一遍。平時就視而不見,不覺得惡心,也不像沒見過世面的少女那樣發(fā)出驚厥尖叫。
臭咸水是腌咸菜漬出的鹵水。咸菜有兩種做法。四五月芥菜成熟,枝葉壯大得像哺乳期女人,莖像白蘿卜使勁凸鼓著,莖上的皮稍有碰撞就有汩汩白乳流出,鼓脹得像急于給誰哺乳。這時割了菜,菜葉切碎,均勻攤開來,曬一天就可踏咸菜,這叫做甕頭菜。人家咸菜開甕出氣后可能會發(fā)黑,我家甕頭菜任何時候都是金黃韌鮮。人家男勞力踏咸菜,我家是母親上陣,她把自己做這事稱為“穆桂英掛帥”,有這么了得嗎?反正她自鳴得意。母親凡事都要觀天象掐日子看時辰,連踏咸菜也是,邊踏邊念咒語,還要講山歌。踏畢咸菜,母親每次焚三支香,算是賄賂過天地。她踏咸菜的訣竅不知是不是在這里?反正她踏的咸菜,總是被鄰居—借再借,有借無還。這種咸菜比較干,燒時照例要沾水。
另一種踏法,要拿出家里最大的缸,考究人家的缸面上堆龍描鳳。菜不用切,整棵掛在繩子上或鋪在竹床上曬,門口小板凳上還搭著兩棵。缸里鋪一層菜,再鋪一層鹽,再赤腳進去踏幾圈,一直把菜鋪到缸口,加上一塊大青石壓著,村里家家門口都有這樣一塊石頭,閑時坐著曬太陽,都被磨得明光锃亮。我家的石頭有年代了,是我太太太公傳下的,得了幾代人的精神氣,踏出的菜,特別的嘎啦蹦脆,我母親說換別的石頭萬萬不行。這咸菜腌了些時日,慢慢就有鹵水漬出,鹵水另外裝小甕,就成臭咸水,投入芥菜梗,粗的對半切開,切成塊狀;入筍老頭、莧菜梗。幾天就成可口的臭菜大頭。鍋里放大蒜子、紅辣椒,煸出香味,放入臭菜大頭翻炒,放少量醬油燜會兒,—盤臭菜頭燒好了。別看臭菜頭皮厚,里面水嫩有嚼勁,咬起來吱吱響。但燒煮的時間不可太長,否則就不脆了。臭大頭吃完了,鹵水也留著,越鹵越臭,奇臭!用來炒菜特別鮮香,帶著一股生津的酸。類似臭豆腐、榴蓮,有人聞著掩鼻,喜歡的人則愛死了!我遇到一個浙江男人,他隨妻子來宜興,在我家小區(qū)門口開了個不起眼的黃魚面館,我沒有愛上他的招牌黃魚面,倒是喜歡上他的酸湯魷魚面。他在海邊長大,弄得到野生黃魚新鮮魷魚,這還不稀罕,稀罕的是他用淘米水發(fā)酵出一種臭水,沒有臭咸水那種奇臭撲鼻,但是酸鮮。此臭水做成面湯,加上手工面的勁道,粉色健康的魷魚、香菇、木耳,小青菜里搗著海南黃燈籠辣椒(起初我以為是哪種南瓜),看著就涌口水,更別說吃了,嘗一口,鮮到叫人眉毛都掉光了。我問他做法,他遲遲不肯說。小店生意不錯,做的都是回頭客,他說還在研究新鹵水,可能要用上黃魚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