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米這東西實在說不上有什么好吃。家常預(yù)備,不過取其方便。用開水一泡,馬上就可以吃。在沒有什么東西好吃的時候,泡一碗,可代早晚茶。來了平常的客人,泡一碗,也算是點心。鄭板橋說“窮親戚朋友到門,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也是說其省事,比下一碗掛面還要簡單。炒米是吃不飽人的。一大碗,其實沒有多少東西。我們那里吃泡炒米,一般是抓上一把白糖,如板橋所說“佐以醬姜一小碟”,也有,少。我現(xiàn)在歲數(shù)大了,如有人請我吃泡炒米,我倒寧愿來一小碟醬生姜——最好滴幾滴香油,那倒是還有點意思的。
另外還有一種吃法,用豬油煎兩個嫩荷包蛋——我們那里叫做“蛋癟子”,抓一把炒米和在一起吃。這種食品是只有“慣寶寶”才能吃得到的。誰家要是老給孩子吃這種東西,街坊就會有議論的。我們那里還有一種可以急就的食品,叫作“焦屑”。糊鍋巴磨成碎末,就是焦屑。我們那里,餐餐吃米飯,頓頓有鍋巴。把飯鏟出來,鍋巴用小火烘焦,起出來,卷成一卷,存著。鍋巴是不會壞的,不發(fā)餿,不長霉。攢夠一定的數(shù)量,就用一具小石磨磨碎,放起來。焦屑也像炒米一樣。用開水沖沖,就能吃了。
(節(jié)選自汪曾祺《炒米》,題目為編者加)
閱讀感悟
有人說,汪曾祺談吃,并非什么名饌大菜,反而都是些日常吃食;似乎是在閑聊,卻在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淡雅的文化氣息。的確如此,普通的炒米在汪先生的筆下有著說不完的美妙之處。文中,作者多用短句,簡單、平易,如敘家常;多用民間鮮活的口語,少用修辭;多是聊天談話的語氣,平淡質(zhì)樸,不事雕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