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銘+李鋒
摘 要:本文結(jié)合文獻古籍和碑銘墓志材料,探討了魏晉南北朝氐、羌兩族的婚禮、婚俗、婚姻形態(tài)等,并追蹤了兩族與漢、匈奴等民族的通婚狀況。
關(guān)鍵詞:氐;羌;婚姻;融合
婚姻形態(tài)是研究民族史的重要課題。通常, 一個民族的婚姻具有不同于其他民族的特點, 因此了解氐、羌兩族婚姻的特點, 有助于深入認識這兩個民族的起源、演變及與其他民族的融合。有關(guān)氐、羌的婚姻形態(tài),學(xué)術(shù)界鮮有專門的論著涉及,多是淹沒于一般的敘事當(dāng)中,因此有必要對這個問題作深入的論述。
一、羌族的婚俗
載有羌族婚俗的史書,較早的要數(shù)《后漢書》,其中《西羌傳》一文說,羌人氏族無定,以父名母姓為種號,“十二世后,相與婚姻,父沒則妻后母,兄亡則納,故國無鰥寡,種類繁熾”。[1]這是指同姓親屬不通婚、納后母寡嫂為妻的一種婚俗。其中后一種被叫做“收繼婚”,這種婚俗在我國古代北方民族中較為普遍,如匈奴、烏桓、鮮卑、突厥等民族皆有流行。
郭義恭《廣志》就談道:“羌與北狄同,其人魯鈍,饒妻妾,多子姓。一人生子數(shù)十,或至百人。嫁女得高貲者,聘至百犢。女披大華氈,以為盛服?!盵2]這條史料說的是羌族王公、貴族婚娶的盛況,一夫多妻,子孫繁盛,聘禮不菲,而服飾頗具民族特色。當(dāng)然這描述的是羌族特定的階層,而一般的羌民,不至于有這樣的規(guī)模。
羌人的婚姻形態(tài),除了文獻中的記載,在一些實物資料上也可看出端倪。北魏神龜二年(公元519年),夫蒙文慶為亡父亡妹七世父母造立的石像上,有像主夫蒙文慶、母雷男紙、妻黨□□。從其母親和妻子的姓氏來看,雷為氐或是羌姓氏,黨為羌族姓氏,所以石像即《夫蒙文慶造像碑》所反映的是羌族的族內(nèi)婚。北周天和六年(公元571年)的《雷明香為亡夫同 乾熾造像記》題名中,有像主雷明香、兄橫野將軍疆努司馬雷標、弟宣威將軍輔朝請別將雷檦安、夫曠野將軍、殿中司馬同乾熾、息女貴妃、息女貴宗、女夫雷季玉、女夫夫蒙雙養(yǎng)、外孫夫蒙榮姬。雷、同 、夫蒙皆為羌族姓氏。此碑銘亦反映了羌族族內(nèi)婚形態(tài)。
至于當(dāng)時羌人與其他民族通婚的情況,文獻記載亦不少。史書說,后秦姚興時,“立其昭儀張氏為皇后”;姚泓時,姚恢叛,“恢舅茍和時為立節(jié)將軍,守忠不貳”[3]。此為漢族張氏、氐族茍氏嫁與羌族姚氏的事例。又,仇池國主楊保宗既立,楊難當(dāng)妻姚氏謂楊難當(dāng)曰:“國險,宜立長君,反事孺子,非久計”[4],此為羌族姚氏嫁與氐族楊氏的例子。
前秦苻洪母、妻皆出自姜氏,史載其“母姜氏寢產(chǎn)洪”[5];洪第三子健,“母姜氏夢大羆而孕之”[6]。又,齊永明五年(公元487年),有司奏:仇池“(楊)集始驅(qū)狐剪棘,仰化邊服,母以子貴,宜加榮寵”,結(jié)果,“除集始母姜氏為太夫人,假銀印”[7]。這些均是羌族姜氏嫁與氐族苻氏、楊氏的例證。北周《郭羌四面造像銘》有像主郭羌、妻盧胡仁、父五王、母李羅妙、叔母王毛女、母蒲寄疆、妹姜女、外生雷輝慶、弟婦白女定、弟婦楊先妃、弟婦魚阿貴等,姜為羌姓,蒲為氐姓,李為漢姓,但氐也有李姓。由像主妹姜氏可以判斷像主為羌族,他娶非本族的盧氏為妻,他的父親則娶氐族婦女為妻。像主的姐姐或妹妹嫁給了雷姓羌人。從像主弟婦的姓氏來看,白姓非羌姓,龜茲國王姓中有白氏。楊姓氐、羌皆有,魚姓似為氐族姓氏。
又,北周保定二年(公元562年)《荔非興度觀世音造像碑》上,在其碑座四周刻有荔非氏家族的供養(yǎng)人,有曾親、祖親、叔祖、叔祖母、父、母、叔、叔母等。從中所反映的婚姻狀況看,羌族荔非氏除了娶同族內(nèi)的不同姓氏鉗耳、雷氏等為妻以外,其族內(nèi)成員也有娶匈奴族劉氏、蓋氏為妻者。從以上文獻和造像材料來看,其反映的是羌族的族內(nèi)婚,或是與氐、胡諸族通婚的現(xiàn)象。
此外,從明、清時期川西北少數(shù)民族的婚俗中,能追溯到羌人婚俗的一些細節(jié)。據(jù)《蜀中廣記》記載,明代羌族“嫁娶,富者以豬羊、毛氈、布匹、粟麥為禮”[8]。而道光年間《石泉縣志》記載,松茂、平武、石泉“皆番羌雜處,而在石泉者最馴”,婚姻交易少銀錢,用牛、羊和布匹,以木刻為信?;槎Y重財幣,男家提媒于女,女家同意后,方行聘禮。大抵以馬、牛及三腳大鍋為幣,女家以衣裝器用答禮。貧家聘禮,僅雜糧數(shù)斗。[9]這或許就是古代羌人婚姻的遺存,從中可以窺見到唐宋以前羌族婚俗的情況。
二、氐族的婚俗
《魏略·西戎傳》說,氐人“嫁娶有似于羌”。至南北朝時,史書記載氐人的婚俗和文化說:“婚姻備六禮,知書疏?!盵10]這已是接受漢族影響后的情況,或者是史家的溢美之詞。從目前所見到的資料看,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氐族,主要實行的是族內(nèi)婚,現(xiàn)以姻族為對象詳述如下:
毛氏。苻登即位之后,“復(fù)改葬(苻)堅以天子之禮。又僭立其妻毛氏為皇后,弟懿為皇太弟”。此為氐族苻氏娶同族毛氏之例。
石氏。晉孝武太元十四年(公元389年),后涼國主呂“光妻石氏、子紹、弟德世至自仇池,光迎手城東,大饗群臣”;又,“光甥石聰至自關(guān)中,光曰:‘中州人言吾政化何如?聰曰:‘止知有杜進耳,實不聞有舅”[11],則石聰為呂光姐之子,是知氐族呂氏、石氏互為婚姻。
令狐氏?!段簳へ祩鳌氛f,仇池楊“千萬孫名飛龍,漸強盛,晉武帝假平西將軍。無子,養(yǎng)外甥令狐茂搜為子”。據(jù)此,楊飛龍姐嫁令狐氏,故有外甥茂搜。
楊氏。后涼呂纂于晉安帝隆安四年(公元400年)僭即天王位,是月“立其妻楊氏為皇后,以楊氏父桓為散騎常侍”[12]?!段潆A備志·列女》說,“苻丕皇后楊氏,仇池人,征東司馬(楊)膺之妹也”。是楊氏嫁與呂氏、苻氏。又,晉穆帝永和十一年(公元355年),楊毅弟宋奴,“使姑子梁式王”殺楊初。[13]則楊氏又嫁與梁氏。
苻氏?!稌x書·苻堅載記》說:“俄而(樊)世入言事,堅謂猛曰:‘吾欲以楊壁尚主,壁何如人也?”又,仇池楊宋奴死后,子佛奴、佛狗逃奔苻堅。堅“后以女妻佛奴子定,以定為尚書、領(lǐng)軍將軍”[14]。是苻氏嫁與楊氏。
茍氏?!稌x書·苻堅載記》說:“其母茍氏嘗游漳水,祈子于西門豹祠,其夜夢與神交,因而有孕,十二月生堅焉。”又,苻堅于東晉升平元年(公元357年)稱大秦天王,改元曰永興,追謚父雄為文桓皇帝,“尊母茍氏為皇太后,妻茍氏為皇后”。則苻堅母、妻皆出于茍氏。
姜氏。北周明帝武成年間,有“氐酋姜多復(fù)反,攻沒郡縣”。前秦有苻健母姜氏、苻洪母姜氏。此為苻氏娶姜氏為妻之例。
王氏。晉孝武帝太元五年(公元380年)八月,前秦苻堅以王騰(長水校尉)為并州刺史,鎮(zhèn)守晉陽,王騰本“苻氏婚姻,氐之崇望也”。
以上文獻的記載反映的是氐族的族內(nèi)婚,以下討論族外婚。
拓跋氏。仇池楊玄子保宗、保顯投北魏,魏太武帝拓跋燾拜保宗武都王,“尚公主”[15]。此拓跋氏嫁于楊氏。又,楊難當(dāng)孫楊大眼之妻元氏,亦為拓跋氏。[16]
劉氏。晉永嘉四年(公元310年),前趙國主劉淵“赦其境內(nèi)。立其妻單氏為皇后,子和為皇太子,封子乂為北海王”[17]。此單氏,即氐酋單征之女。[18]此氐女嫁與匈奴劉氏。
趙氏?!短接[》引《十六國春秋·后涼錄》:后涼“(呂)纂母趙淑媛?!?/p>
張氏?!稌x書·苻堅載記》說:“堅大慚,顧謂其夫人張氏曰……”
梁氏。晉永和十三年(公元357年),苻健卒,苻生即位,“尊其母強氏為皇太后,立妻梁氏為皇后”[19]。又,后涼呂纂叔呂他,其妻亦為梁氏。此梁氏嫁與苻氏、呂氏。
強氏。苻生“尊其母強氏為皇太后”。又苻堅時有“特進強德,(苻)健妻之弟也,昏酒豪橫,為百姓之患”[20]。是羌族強氏嫁與苻氏。
樊氏。氐豪樊世問苻堅道:“楊璧,臣之婿也,婚已久定,陛下安得令之尚主乎?”[21]是樊氏嫁與楊氏。
潘氏。楊大眼的前妻為潘氏,史稱:“大眼妻潘氏,善騎射,自詣軍省大眼。”[22]
高氏。龍門石窟古陽洞南壁上釋迦像龕中有“清信女高思鄉(xiāng)為亡子苻四品追生”,苻四品的母親高氏似為一漢族姓氏,此可視為氐族與漢族通婚之例。
以上,得氐人姻族:毛、石、令狐、楊、苻、茍、拓跋、劉、趙、張、強、樊、潘、高、姜、王,共16氏。其中,不屬氐族者:令狐、拓跋、張、潘、高及匈奴劉氏,6例,略近上列姻族的1/2。而且,這6例氐人與外族聯(lián)姻多是有條件的,如拓跋氏、潘氏,系投附北魏的氐人所娶,而張氏,為苻堅入主中原后所娶的漢妻。因此,從以上材料看出,魏晉十六國時期,氐族的婚姻形態(tài)主要為族內(nèi)婚姻制,即嫁娶限于本民族之內(nèi),同時,具有同姓不通婚的特點。
三、氐、羌婚姻形態(tài)的討論
內(nèi)婚制,是起源于史前社會的一種婚姻形式。它以氏族外婚和集團內(nèi)部通婚為特征,這種集團通常是指部落,即部落內(nèi)若干氏族互相通婚;而不與部落以外的人通婚。這種內(nèi)婚制的特點,還延續(xù)到階級社會初期;不過,其范圍已有所擴大,不止限于某部落或部落聯(lián)盟,而是發(fā)展成以民族共同體為單位。譬如,公元前5世紀雅典伯利克里時期,就曾以專門法律的形式規(guī)定過:禁止與“異鄉(xiāng)人”結(jié)婚。[23]
根據(jù)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魏晉南北朝時期氐、羌的婚姻形態(tài),還具有原始內(nèi)婚制的某些特點。這一方面反映了氐、羌在大量遷往內(nèi)地以前,其階級社會的發(fā)展還不充分;另外一方面反映出,內(nèi)遷氐、羌在周圍漢族及其他民族的包圍和影響下,如何頑強地實行民族內(nèi)婚制,企圖保持住自己的民族血統(tǒng)和特征。
但是,由于在實際生活中與漢族及其他民族雜居互處后,受到漢族文化的巨大影響,魏晉南北朝時期氐、羌的婚姻形態(tài)已經(jīng)不是純粹的內(nèi)婚制。自十六國初期起,氐人酋長就因為投附匈奴漢國,而把女子嫁給匈奴貴族。另據(jù)《荔非興度觀世音造像碑》記載,羌人荔非氏除了娶同族內(nèi)的不同姓氏鉗耳、雷氏等為妻以外,其族內(nèi)成員也有娶匈奴族劉氏、蓋氏為妻者。
與此同時,由于歷史和地理的原因,魏晉南北朝時期,氐與羌之間的通婚已經(jīng)開始變得十分頻繁,以上資料中,就有氐人楊氏娶羌族姚氏,而氐人齊氏、茍氏嫁與姚氏的記載。氐、羌兩族的通婚,在魏晉之前,可能已有較長的歷史,這從兩族皆有“姜”姓可看得出來。而十六國以后的南北朝時期,關(guān)中渭北及武都地區(qū)的許多氐人,都是與羌族通婚的。但是,這一時期羌族、氐族的相互通婚,并沒有因此保持住兩族的民族特征。相反,關(guān)中渭北以及隴山東西氐、羌經(jīng)過南北朝、隋唐時期,與漢族或其他民族的融合,到五代、宋時,這些地區(qū)就很少能見到他們的蹤跡了。
綜上所見,兩漢魏晉南北朝時期氏族的婚姻, 有以下特點:
首先,由于氐、羌兩族居住的地域及環(huán)境較為接近, 故氏、羌兩族的婚禮婚俗頗有相似之處。在現(xiàn)有資料不足的情況下,可以把明清時期川西北“ 羌人” 的婚姻狀況,作為探索氐、羌婚俗的參照物。
其次,從本文所列舉的資料來看,魏晉十六國時期,氐、羌的婚姻形態(tài)主要為族內(nèi)婚姻制,即嫁娶限于本民族之內(nèi);同時,具有同姓不通婚的特點。這一方面反映了氐、羌在大量遷往內(nèi)地以前,其階級社會的發(fā)展還不充分;另一方面反映出,內(nèi)遷氐、羌是如何通過民族內(nèi)婚制,企圖保持住自己的民族血統(tǒng)和特征。但由于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民族大遷徙和大融合,氐、羌的內(nèi)婚制已經(jīng)受到挑戰(zhàn),逐漸崩潰;而通過與漢、胡等族的通婚與融合,兩族終于走上民族融合之路。尤其是氐族,在后來的發(fā)展中逐漸融入其他民族,以至今天其蹤跡難尋。
注釋:
[1](唐)李賢注:“寡婦曰,力之反。”,作嫂講。
[2]王先謙《后漢書集解》引惠棟記。北京:中華書局影印版,1984年。
[3](唐)房玄齡:《晉書》卷一百十七《姚興載記》,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983頁;(唐)房玄齡:《晉書》卷一百十九《姚泓載記》,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3013頁。
[4][15](唐)李延壽等:《北史》卷九十六《氐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3173頁,第3174頁。
[5]崔鴻:《十六國春秋·前秦錄》,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19頁。
[6](唐)房玄齡:《晉書》卷一百十二《苻健載記》,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868頁。
[7](梁)蕭子顯:《南齊書》卷五十九《氐傳》,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版,第1030頁。
[8](明)曹學(xué)佺:《蜀中廣記》卷三十二《川西二·茂州、疊溪》。
[9]道光《石泉縣志》卷二《輿地·風(fēng)俗》。
[10]《南史》卷七十九《西戎·武興傳》。
[11](唐)房玄齡:《晉書》卷一百二十二《呂光載記》,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3058頁。
[12](唐)房玄齡:《晉書》卷一百二十二《呂纂載記》,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3066頁。
[13][14](梁)沈約撰:《宋書》卷九十八《氐胡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404頁。
[16]《魏書·楊大眼傳》:楊難當(dāng)逃魏后,于魏和平五年(公元464年)死,其孫楊大眼長成后為北魏名將,官至中山內(nèi)史等。大眼先娶潘氏,后娶繼室元氏?!段簳す偈现尽罚骸巴匕鲜虾蟾臑樵?。”
[17](唐)房玄齡:《晉書》卷一百一《劉元海載記》,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652頁。
[18]《通鑒考異》:“(單)征,即光文皇后之父?!?/p>
[19](唐)房玄齡:《晉書》一百十二《苻生載記》,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872頁。
[20][21](唐)房玄齡:《晉書》卷一百十三《苻堅載記》,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887頁,第2886頁。
[22](北齊)魏收:《魏書》卷七十三《楊大眼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1634頁。
[23][蘇]B.N.科茲洛夫:《各民族人口的變動》,莫斯科:1969年版,第315頁。
作者 楊銘:阿壩師范學(xué)院教授、西南民族大學(xué)博士生導(dǎo)師
李鋒:井岡山大學(xué)人文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