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文芊
摘要:白居易《長恨歌》描寫李、楊的悲哀愛情故事時,多憑借物象景色來釋放人物真性情、實感受,不僅交織著人物對自己處境的悲怨,還融入了作家的同情、愛憐,產(chǎn)生了一種深沉、纖細的美感,體現(xiàn)了對“物之心”、“事之心”的敏銳感知,。這樣一種朦朧而感傷的審美狀態(tài),與日本“物哀論”的精神氣質(zhì)有異曲同工之妙。
關(guān)鍵詞:《長恨歌》;白居易;物哀論;感物說
《長恨歌》是唐代詩人白居易寫于元和元年的一首“感傷詩”?!拔锇д摗笔侨毡窘瓚魰r代國學(xué)大家本居宣長提出的文學(xué)理念。二者時空距離相差甚遠,何以敢用“與”字相連?
“物哀”是對物象人情直接率真的感情流露,每一次因外物而觸發(fā)的感動都包含著對自然人性的純粹同情和廣泛包容,絕無一絲功利目的。
白居易 “物動而激發(fā)搖蕩性情,隨感遇而形于歌詠”,其感傷詩的代表作《長恨歌》尤以“感事寫意”為貴。而日本與中國一衣帶水之隔,其文化自漢唐以來就深受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浸潤,其文學(xué)也沾染有儒佛道的思想底蘊,故“物哀論”的提出脫離不了以“感物說”為代表的中國古典文論的影響?!堕L恨歌》與“物哀論”均與“感物說”有繼承與發(fā)展關(guān)系,前者是作品,后者為理論,皆有“感物”內(nèi)核?!拔膶W(xué)現(xiàn)象之間實際存在的親緣關(guān)系、價值關(guān)系和交叉關(guān)系是可比性的客觀基礎(chǔ)。”
超越時空維度,將《長恨歌》與“物哀論”作比較,以促成不同文學(xué)間的互識、互證和互補,在二者的對話中品味其“感物”內(nèi)涵的異同之處,鑒賞“物哀論”與《長恨歌》的互映之處。
一、 感知“事之心”
王向遠在《日本物哀》中提出,物哀論的“事之心”即指人際交往與世態(tài)人情。知物哀者通達人情,能以至誠至信之心理解世間人事,對于所遇所聞所見,自然而然地從內(nèi)心深處生出喜悅、贊美、憐憫、悲戚等豐富情感?!堕L恨歌》中,白居易細細體味李、楊的內(nèi)心世界,對其純潔無暇的愛情故事,既有贊嘆歆羨,又有悲哀同情,還寄托了君王戀色破國‘不如不遇傾國色的諷喻。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這里的“重色”若說的是求女色以滿淫欲,后宮佳麗三千,何來愁苦?他愛“色”,因為他懂得欣賞且不斷地追求“美”,正是他固守自己的審“美”標準,不愿將就,才“多年求不得”。對愛恨感知強烈的唐明皇,對萬物有敏感之心,因為“最能體現(xiàn)人情的,莫過于‘好色,因而‘好色者,最能感人心,也最知‘物哀” 。
愛情最能動人性情,悖德之戀尤甚,這種愛情實際上早己超出了一般男女關(guān)系,更多的是“男女之間高雅的,有情趣的,時而伴隨著一種游戲感覺的戀愛,是一種修養(yǎng)、美德,或者說是文明人的資質(zhì)” 。對于李楊二人來說,這一輩子能相遇相愛已屬不易,所以無論代價有多沉重、阻礙有多巨大,成就這段不倫之戀都是值得的。白居易善于體味李、楊之戀的情趣所在,深入人物心靈,設(shè)身處地地感受情感之美,從這出愛情悲劇中引出不盡的哀婉嘆息。
二、感覺“物之心”
對“物之心”的極力發(fā)揮是《長恨歌》“物哀”品格的另一表現(xiàn)?!拔镏摹笔侵溉诵母兄陀^物外物,尤其是自然景象時產(chǎn)生的真實情感,能否在接觸到物的同時,心生觸動、感悟。白居易是懂得“物之心”的,凡一景一物,所見所聞,他均能在不同的心境下引出感慨萬千。心隨物動,情隨景遷,《長恨歌》中使用大量的景物意象,使得情與景合而為一,物與心共為一體。
(一)物景顯戚哀
進入到了高潮轉(zhuǎn)折點,“漁陽鼙鼓動地來”僅一句就暗示了安祿山起兵反唐,足見白居易觀察事物的細致入微。緊接的“無奈何”和“馬前死”,雖極簡地道出楊貴妃被逼處死的因果,卻缺乏撼動人心的力量。直看到這一句“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才意識到他們的愛情已被無情摧毀,此區(qū)區(qū)一景,創(chuàng)造了一個物心調(diào)和、情景合一的境界,導(dǎo)出延綿不絕的凄慘悲愁之美。
接下來“旌旗無光月色薄”,月是傷心色,鈴為斷腸聲,哀痛之情使他的感官感受更加纖細敏感。躊躇馬嵬坡,終任隨馬轉(zhuǎn)去,他見到“空死處”,心也空了,仿佛再沒有東西值得留戀。由眼前的一處景誘發(fā)出強烈的無奈、傷感、唏噓之感,直接流露了干凈純粹的人情人性,是最為“知物哀”的體現(xiàn)。
哀痛至極,眼前的舊景、舊物都沾染上故人的身影氣味,那芙蓉如嬌面,這柳葉似細眉,時時處處惹心傷,如何不淚垂?睹物思人,客體與主體達成了心靈上的觀照,客體的出現(xiàn)觸發(fā)了主體內(nèi)心的波瀾,主體的情緒又牽動了客體主觀性質(zhì)的改變。純粹地思念美人,沒有摻雜對國破逃亡或被迫軟禁的任何情緒,不用道德理性來加工調(diào)味,完全信任“物”與“情”的自然直覺感應(yīng)?!堕L恨歌》里沒有哭天搶地的慘痛,也沒有力竭聲嘶的呼喊,白居易筆下的“悲”是溫柔、含蓄、余韻悠長的“悲”。兩人的生死別離之悲與美感相互融合,且相互制約,慘淡的悲與真實的美共同營造出悲哀美的抒情世界。悲哀與同情釀制出了獨特的美感,詮釋了“物哀”之美的精神。
(二)以物表吾心
物心一體,情融于物。白居易擁有樸素而深厚細膩的感情態(tài)度,故能發(fā)現(xiàn)李、楊深刻的愛情與比翼鳥、連理枝相一致的美的情趣。《長恨歌》中的比興寄托,表露的內(nèi)心情緒大多是十分內(nèi)斂靜寂的,如淡墨著宣紙反復(fù)地渲染加深,繪出層次豐富、生動真實的畫卷。
“比翼鳥”的愛情追求不僅出于李、楊的心,更出于白居易自己的心,那“此恨綿綿無絕期”,也發(fā)自白的肺腑之情,指他本人與湘靈青梅竹馬、相知相愛卻未能結(jié)合的“恨意”!白將他自己在愛情上的遺憾、和對社會環(huán)境中愛情悲劇的認識完全融于《長恨歌》里,用自己的感情、想像豐富了這個故事,賦予了這個愛情悲劇更普遍的意義,產(chǎn)生了高度的悲婉同情之美。在定情物里寄寓對幸福愛情的理想,烘托出無奈悲哀的感傷氣氛,寄托了白居易對自己處境和對天下守舊愛情觀的悲怨,他正是將這些哀愁、同情推己及人到了李、楊故事中。
三、總結(jié)
《長恨歌》物景皆美,美中有哀,哀中寓情。白居易將自己的情感經(jīng)歷和體驗、對時事政治的思考和對各家理論哲學(xué)的態(tài)度,用“物哀”精神相連,熔鑄于這篇有諷刺、有憐憫、有贊嘆的文章中,表現(xiàn)出他對自然觸發(fā)的人情美、人事美的獨特感知;他是一名知物哀者,懂得如何欣賞和審閱物美情美,筆下的一景一物中寄托了對自然、真實人情的贊美與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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