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源
這一杯,先干為敬
李雪源
想要寫酒,既不是因為它可以讓愁苦之人借酒澆愁,也不是因為它可以將獨樂樂變成眾樂樂,而是因為從小對于酒的反感與厭惡。很抱歉,酒是我的宿敵,我曾與它斗爭多年。
從記事開始,家里的爭吵就與酒有關(guān)。原因很簡單,父親嗜酒,而母親與我就成了父親酒精作用下的“假想敵”。父親是個好人,好男人,前提是別沾酒,一旦舉杯,逢酒必醉,酒后的父親便是另一個人。想要讓父親遠離酒精其實并不難,難的是讓他遠離工作和朋友。父親是個好客之人,母親是南方人,廚藝了得,于是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單位同事、朋友成了家里的座上客。他們一般會以母親“久負盛名”的廚藝為名,與父親一道,有酒有肉,觥籌交錯。母親要照顧我的起居食宿,還要招呼客人,次數(shù)多了自然抱怨,酒后的父親不理解,還沒等客人走遠,桌上的殘羹冷炙便成了家庭沖突的“武器”。說來想笑,那時家里的墻壁總是掛滿了彩色掛歷和明星肖像,客人以為這家人還挺時髦,還追星,只有我們仨知道,掛歷后面是擦不掉的菜湯。
小時候,每當父母吵架,我除了躲在房間里捂著耳朵之外,至多也就瑟瑟發(fā)抖地站在一旁帶著哭腔喁喁。稍大一點,有一定的話語權(quán)之后,我與酒的抗爭才正式拉開序幕。我曾經(jīng)壯著膽子走向飯桌勸說“客人們”適時離開,也曾私底下偷偷把酒瓶里的酒換掉,甚至“以身試法”與大人們搶酒喝,但孩子終究是孩子,“客人們”每次都是酒足飯飽心滿意足的回家去了,丟下一片狼藉和一個即將吹響號角的“戰(zhàn)場”。一次聚會過后,父親、母親和我,都是精疲力竭。與酒的糾葛,使得我的志向因此進行了多次的調(diào)整,開始想要通過某種力量關(guān)停所有的酒廠讓世界無酒,后來又想咒罵父親的朋友把他們?nèi)細庾摺W詈?,找到家庭不和睦的根本原因在于父親其實是嗜酒,于是想做一個醫(yī)生,把父親嗜酒的毛病治好。在國外,有類似于社團的組織叫“戒酒互助會”,就是一群有嗜酒問題的人定期聚在一起進行的集會,即便是陌生人,大家也可以坐下來進行互相監(jiān)督和自我反省,直至完全戒掉酒癮。父親沒有機會加入類似的小組,只能在家庭成員內(nèi)進行批評和監(jiān)督,可惜的是,保證書寫得再多也敵不過所謂“朋友”的一個飯局電話。我一度絕望,聽著母親的嘆息之聲卻無能為力,父親老了就好了吧,我盼望著自己長大,盼望著時間帶給父親一些改變。
很顯然,時間成全了我,也給了我答案。父親老了,體檢報告好幾項超標:脂肪肝、胃潰瘍、糖尿病,與酒有關(guān)的慢性病都找來了,就連以前咬過酒瓶蓋的牙齒也不再堅硬。父親不愛喝酒了,并不是因為那些健康指標,而是真的、就這么不愛喝酒了。因為酒后失態(tài),我怨恨父親帶給我童年那么多關(guān)于酒的仇恨,可是,當我書寫童年回憶的時候卻怎么也恨不起來。在我心底,早已原諒父親,那只是一個年輕小伙子一時貪玩,忘了家庭還有一份責任要擔。父親不喝酒了,我高興不起來,這一天不是我心心念念期盼已久的嗎?相反,我現(xiàn)在比任何時候都想看到,父親笑著,眼圈紅紅,步履搖晃,拉著我的手說:“我餓了,快去讓你媽給我煮碗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