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麗麗
歷經(jīng)80余年,他從小裁縫”熬到了“老裁縫”;從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伊始,他用5000多件純手工定制旗袍,扮靚了三個世代的女人。如今,99歲高齡的他,依然將每個滲透著優(yōu)雅的美麗故事,縫進旗袍的針針線線中。
他就是書寫了上海百年旗袍傳奇的海派旗袍大師褚宏生。
“不受待見”的小裁縫
上世紀30年代,16歲的褚宏生只身從蘇州來到上海,進入很有名氣的“朱順興裁縫店”里學藝。因父母的朋友特地引薦,褚宏生有幸拜得店里的招牌旗袍師父朱漢章為師,但他頑皮好動,并未給師父留下好印象。在師父看來,想要做一名優(yōu)秀的旗袍裁縫,必須忍得住枯燥,耐得住寂寞,在一針一線中勾勒出旗袍的品質(zhì)和靈魂。師父默不作聲,心想這后生早晚會跑回老家去。
一個月后,學徒中最不被師父看好的褚宏生竟堅持了下來,而其他一些學徒因為適應不了師父的嚴苛要求,紛紛離開了。此時的師父,雖未對褚宏生完全改變態(tài)度,但多少有了好感。在教盤扣時,師父故意刁難褚宏生,讓他必須扎出不同的花樣來。本是枯燥的盤扣練習,因師父的要求,褚宏生反倒覺得有趣起來。他開始天馬行空般想象著各種不同的動物,有模有樣地盤活起來??吹匠善返膸煾福睦锎笙?,卻面不露色,訓道:“鬼點子不少,還得下真功夫!”褚宏生謙恭地領(lǐng)命。
此后,無論在滾邊或其他的練習中,聰慧的褚宏生總能給師父帶來驚喜。有天,師父突然把褚宏生叫到身邊,問:“你喜歡旗袍嗎?”褚宏生點頭說是?!盀槭裁矗俊笨粗荒槆烂C的師父,褚宏生不由得內(nèi)心不安起來,支吾半天答不上來。師父瞪了一眼,訓斥道:“快說!”褚宏生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答道:“以前我最羨慕村里的裁縫,時時有新衣穿,所以我一直想當個裁縫。但是跟著您學做旗袍后,我發(fā)現(xiàn)同樣一件旗袍,被不同的女子穿了,感覺完全不一樣,這點讓我非常著迷。我決心這輩子就做旗袍了。”師父聽到這番話,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兩年后,褚宏生在量體和打樣上,又超越了其他的學徒。當其他學徒開始動手干活時,師父卻遲遲不讓褚宏生動手,繼續(xù)嚴格要求他練手工。褚宏生氣不服,又不敢違抗師命,只能繼續(xù)在盤扣、手工縫邊、開滾條斜邊、熨燙、量身、設(shè)計中打磨。這些裁縫的基本功褚宏生足足學了六年,終于練就了“手到眼到,眼到心到”的量身技巧。無論顧客高矮胖瘦,褚宏生一看身形便知尺寸。
給旗袍注入時尚和靈魂
在那個靠手藝維持生計的年代,褚宏生不僅做裁縫,還酷愛讀書,涉獵廣泛,最喜歡在旗袍的細節(jié)上做創(chuàng)新。特別是盤扣,很少有人能跟褚宏生相媲美,他是第一個根據(jù)不同月份,在同一件旗袍上盤出12個不同花樣盤扣的裁縫。
有一次,褚宏生問師父:“做旗袍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師父意味深長地答道:“把旗袍做成女人的另一層肌膚,多一分則肥,少一分則窄,讓旗袍在一個女人身上活起來,就是做旗袍的最高境界?!瘪液晟牶笕顼嬽?,從此視旗袍不只是一件衣裳,而是充滿女性柔美、靈氣與韻味的藝術(shù)品。
老上海的裁縫店競爭激烈,每家都在細節(jié)上爭奇斗艷。愛看流行雜志的褚宏生再一次突破創(chuàng)新,將西式服飾的修身剪裁,融合到中國傳統(tǒng)的旗袍縫制中,讓東方女子被禁錮了幾千年的身體驟然蘇醒。褚宏生的名字在上海灘也越發(fā)響亮了,連剛剛獲得黑白片影后的蝴蝶,也親自邀請褚宏生到自己的府邸,為自己量身定制旗袍。
第一次見到這么大牌的明星,褚宏生的心里忐忑不安。但他一拿起皮尺,又像變了個人似地,將皮尺在蝴蝶身上嫻熟地上下翻飛,很快得出26個細節(jié)尺寸,然后一口氣地記錄在本子上。
“你能一口氣記住所有尺寸,不會出錯嗎?”蝴蝶滿臉地疑惑。
“放心吧,肯定不會出錯。”褚宏生說時還是一臉緊張,蝴蝶見狀開懷地大笑起來。
為了凸顯蝴蝶高貴優(yōu)雅的氣質(zhì),褚宏生再次大膽創(chuàng)新,選用那個時代最時尚的法國蕾絲做面料,采用鏤空的裁剪樣式,終于縫制出兩套獨一無二的白色鏤空蕾絲旗袍。成品出來后,一向?qū)ζ炫鄣牟馁|(zhì)、樣式和做工非常挑剔的蝴蝶,對這兩件旗袍愛不釋手。當蝴蝶身著這身中西結(jié)合的蕾絲旗袍亮相時,驚艷了整個上海灘,褚宏生也跟著爆紅。
80年后的2015年,這兩件為蝴蝶定制的白色蕾絲旗袍,成為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慈善舞會的重頭戲。褚宏生當年精致的裁剪技術(shù)在現(xiàn)在依然散發(fā)著一種動人心魄的優(yōu)雅氣息。好萊塢時尚大咖驚嘆道:“為什么你們80年前就可以這么時尚?”
褚宏生成名后,無數(shù)明星、名媛、政要慕名而來,包括歌后韓菁菁、杜月笙、宋美齡、劉少奇的夫人王光美等。
上世紀90年代起,褚宏生又將露肩、露背、魚尾等現(xiàn)代設(shè)計融入旗袍制作中,使旗袍的風格面貌煥然一新。劉雪華、孟庭葦、董潔以及國外明星松井菜惠子等,也成了向褚宏生定制旗袍的???。
如今,99歲高齡的褚宏生仍在探索旗袍的創(chuàng)新。褚宏生的徒弟們已滿頭白發(fā),他們總是感慨自己永遠追不上師父的腳步,他的思想永遠那么新潮。
張愛玲曾說:“對于不會說話的人,衣服是一種語言,隨身帶著的是袖珍戲劇?!瘪液晟止たp制的旗袍,無論穿在哪個女人身上,女主人都會將它作為自己的代言。褚宏生一輩子制作了不下5000件旗袍,用行云流水的線條、精致繁瑣的手繡,扮靚三個世代的女人,每件都堪稱經(jīng)典。他成為中國旗袍時尚的領(lǐng)軍裁縫。
創(chuàng)新不止的老裁縫
褚宏生性格溫和,說話時總是笑盈盈的,帶著一口吳儂軟語。很多人曾勸褚宏生自立門戶,他總是這樣婉拒:“我從來都不想當老板,我就是個做旗袍的裁縫。旗袍就是我的生命?!?/p>
上世紀70年代起,上海的許多旗袍店鋪為了提高工作效率,紛紛摒棄傳統(tǒng)的手工縫制,連最精髓的盤扣也用縫紉機來制作。褚宏生看了很痛心,要求自己的徒弟們堅持手工制作。有些徒弟私下抱怨,說他的那套古董規(guī)矩純粹就是折磨人,更有急功近利的徒弟打算另投師門。
褚宏生得知后并不動怒。他認真地對徒弟們說:“旗袍跟普通的衣服不一樣,它的針針線線,注入了每個旗袍師父的情感和靈魂。機器縫制出來的東西硬邦邦的,冷冰冰的,怎么能體現(xiàn)出女性的柔美氣質(zhì)呢?”話雖如此,但手工縫制旗袍著實太累了,每個手工縫制旗袍的師父,手上無不烙下無數(shù)針刺的瘢痕。褚宏生的手和繭,早已融為一體,頸椎病和腰間盤突出伴隨了他一輩子。
79歲那年,褚宏生在醫(yī)生的警告及家人央求下,不再繼續(xù)親手縫制旗袍。褚宏生的妻子和兒子已經(jīng)過世,兒孫們想要褚宏生跟著他們一起生活,但褚宏生還是堅持一個人住在上海。因為這里,存著他所有珍貴的記憶。即便從一線退下來,褚宏生始終關(guān)注著中國旗袍的發(fā)展,眼看著手工縫制旗袍在一天天沒落,內(nèi)心充滿憂傷。
第二年,80大壽一過,褚宏生不顧家人反對,毅然決定再次出山。他到一家手工旗袍高級定制公司,親手挑了幾個有著虔誠“匠心”的徒弟,決心把自己的手藝毫無保留地傳承給他們。他希望這些年輕的一代,能繼續(xù)把中國旗袍的真正精神傳承下去。
2012年12月,褚宏生所在的瀚藝公司受外交部邀請,定制多款龍袍工藝手繡旗袍,以在英國女王登基60周年及凱特王妃慈善義賣特別展覽上展出。褚宏生每天親自到店里指導徒弟們縫制,哪怕領(lǐng)子高了一公分,褚宏生也會要求重新調(diào)整,滾邊也必須精細到毫厘之間。最后,這些代表中國精髓的工藝手繡旗袍在英國驚艷亮相,在英國王室及名流圈里立馬刮起一陣中國旗袍風。2014年11月,由褚宏生指導的瀚藝戲劇龍袍,被列入中國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
現(xiàn)在,99歲的褚宏生每天堅持上班,雖不能親自動手幫人做旗袍,但他每天樂此不疲地幫人量身。
他像年輕人一樣,看電視、手機和雜志,以保持時尚敏銳感。常說:“我們做的旗袍,還有欠缺,要改進,要創(chuàng)新?!?/p>
(責編 張圣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