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桑
吳放的B面
葫蘆唐是吳放的母親。那時,吳放是我的男朋友,我們在杭州讀大學。
一天,我和室友在學校食堂吃飯。室友發(fā)現(xiàn)有個女人一直跟著我們,她站起來,走到女人面前說:“阿姨,你為什么一直跟著我們?”女人有點驚訝,但轉(zhuǎn)眼就笑了,她伸手指了指我:“我來看看兒子的女朋友?!?/p>
她就是葫蘆唐。葫蘆唐叫唐月英,在山東老家開了家專做葫蘆工藝的小廠子,所以,大家都叫她“葫蘆唐”。她很熱情,跟大家都自然熟。
一會兒,我們遇到了吳放。吳放走過來,劈頭一句:“你什么時候來的?怎么跟她們一塊?”葫蘆唐咬了口油條說:“昨天來的,認識一下你女朋友。”
吳放說了一句讓我特別驚訝的話。他說:“你是不是有???發(fā)什么神經(jīng)?”我站起來說:“你怎么和阿姨說話呢?”吳放看了我一眼,把盤子往桌子上一摔,轉(zhuǎn)身走了。
我能理解吳放的憤怒,母親偷摸來打探自己的女朋友是不太好,但我接受不了他的態(tài)度。他平時的落落大方都沒有了,所謂的涵養(yǎng),在突發(fā)事件中丟得一干二凈。葫蘆唐的出現(xiàn),讓我看到了吳放的B面。
吳放的第三面
后來,我從葫蘆唐那里了解到,吳放是單親家庭,父親出軌,葫蘆唐頂著所有人的反對把婚離了,那年吳放才4歲。葫蘆唐一個人自力更生,帶大了兒子。
而吳放心里一直都怨恨葫蘆唐,在他看來,女人離婚遠比男人出軌更難堪。他一直覺得葫蘆唐不原諒他父親就是“作”,一個女人不安分守己,拋頭露面,搞什么廠子更丟人。吳放的想法刷新了我的三觀。
大三的暑假,葫蘆唐邀我去家里玩,她熱情地招待了我,買了許多特色小吃,帶著我到處玩。第三天,吳放帶我去見了他父親。
他的父親組建了新家庭,生活富足,300多平方米的房子加兩部車子,還又生了一對龍鳳胎。吳放在父親面前畢恭畢敬,十分拘謹。他很想融入這個家,但不太成功。
從他弟妹的態(tài)度就能看出來,對他沒有尊重,不僅隨便翻他的包,竟然還伸手打他。而他只是賠笑,和在葫蘆唐面前判若兩人。我很驚訝,他的父親讓我見識到了他的第三面。
那天離開,我問吳放:“你媽辛苦把你帶大,你對她那么惡劣。你爸才是犯錯的人,你卻對他這么好?”吳放說:“你不懂,是我媽太能作了,是男人都受不了她這樣的女人。男人找女人結(jié)婚,是要她安分守己?!?/p>
這是吳放第二次提“安分守己”,我開始討厭這個詞。我和葫蘆唐說起吳放的態(tài)度,葫蘆唐說:“我也安分守己過,但后來發(fā)現(xiàn),有些男人要的不是安分守己,是逆來順受。”
我跟吳放提了分手,盡管他才華橫溢。但他對女人的態(tài)度,足可以毀掉我的人生。葫蘆唐說:“你的選擇是對的,只可惜咱們不能做母女了?!蔽艺f:“做不了母女,做閨蜜唄?!本瓦@樣,我和吳放分了手,但和他媽媽成了忘年交。
2014年春節(jié),我因為加班沒回老家。葫蘆唐知道了,竟然從山東飛到杭州和我一起過年。我說:“大過年的,你不在家,跑我這兒來干嗎?”
可我說完就后悔了。吳放去上海工作后,不怎么回家,有空也是去看他爸爸。工廠一放假,家里就剩下她一個人。葫蘆唐嘻嘻哈哈地說:“我怕你寂寞啊?!?/p>
還少一句“對不起”
2015年,吳放患上了尿毒癥。他父親去上??催^他一次,據(jù)說害怕做換腎的配型測試,留下10萬塊錢,就再也沒露過面。
葫蘆唐倒是配型成功了。我到醫(yī)院陪她,她還是嘻嘻哈哈的樣子開著玩笑,好像就是割個雙眼皮,根本不是捐個腎。
直到進手術(shù)室之前,她才有點緊張。我說:“他不孝順,你犧牲這么大,值得嗎?”葫蘆唐拉著我的手,說:“等你有了小孩就會明白。戀愛可以講對等,可父母與孩子永遠不可能對等。你生他出來,就注定要為他付出一輩子。”
可惜,葫蘆唐沒能為她的兒子付出一輩子,一年后,她在出差途中不幸遭遇車禍。
吳放為她修了一座很大的墳。我去祭拜時,遇見了他。他跪在墓碑前,面前放了一堆貢品。他和我打了招呼,問我:“你說我媽到那邊,還需要點什么?下次買來燒給她?!?/p>
我本不想和他多說話,但還是給了他一個建議。我說:“你還少她一句‘對不起,一會兒就燒過去吧?!眳欠懦聊艘粫?,突然捂住臉放聲大哭。
(摘自《婦女》2017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