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訓(xùn)慈
“長子承家”
先胞兄陳布雷 (1890年生) 在其早年求學(xué)時期,性格活潑,思想敏銳。他所處的清季末葉,國家深受外力侵略,他反應(yīng)強烈,是一個勇于接受維新思想和反清革命思想而奮進的青年。
他14歲成秀才,先后就讀于慈湖中學(xué)、寧波府中學(xué)堂、浙江高等學(xué)堂,直到畢業(yè),七八年中,由于受到父兄 (主要是從兄陳屺懷) 之參與辛亥革命與盡瘁地方教育的影響,受到師友 (主要是沈士遠、邵裴子、張宗祥諸師) 之開明思想的啟迪,加上他本人之好學(xué)努力,在同學(xué)中算是個高才,早露鋒芒。當他還在浙江高等學(xué)堂求學(xué)時,曾去上海,其時從兄屺懷正在滬辦 《天鐸報》,他就曾在報館中試代寫作,頗受重視。等到辛亥革命前夕在浙高畢業(yè)后,即應(yīng)聘于 《天鐸報》,任撰寫社評的編輯。從此逞其青年銳利之筆鋒,議論風(fēng)發(fā),被視為敢言,與邑人洪允祥 (佛矢)、吳興戴傳賢 (季陶) 一道,使 《天鐸報》 成為在推翻清朝專制、建立共和的斗爭中的一支新軍。次年,他因故辭歸寧波,擔任邑中老輩創(chuàng)立的效實中學(xué)的教師,但還同上海新聞界有聯(lián)系,受 《申報》 陳陶遺之委聘,任該報的特約譯述記者,并參加柳亞子等主持的“南社”的活動。這都說明他在當時是個比較活躍、富有朝氣的人。
這樣一個原是奮發(fā)前進、早露頭角的青年,不意在他25歲時,突遭父喪,起了一個突變。這對他精神的折磨、身心的挫傷,是十分嚴重的。
先得從我們家庭狀況說起。我們的家鄉(xiāng)在浙江慈溪縣西鄉(xiāng)(今劃歸余姚縣) 的官橋,原是個聚族而居的小村子。先世務(wù)農(nóng),至先祖父克介公始出門經(jīng)商,后乘以一行商販茶往來浙贛間,晚年以盈余漸置田產(chǎn),即分其半約百畝為陳氏的義莊,用以救濟族中孤貧。先父依仁公,在其兄弟三人中為第三,兩兄皆早亡。先大伯父遺有獨子,即陳屺懷 (名訓(xùn)正);二伯父最早喪,無子,我父即以長子訓(xùn)恩 (即布雷)出繼為二伯父之后,但二伯母隔月又逝,故仍歸住一家。當時先祖父退老故里,躬自經(jīng)紀所創(chuàng)之義田會、義學(xué)及族里其他公益諸務(wù);又為三房析產(chǎn),謂大房長孫 (屺懷)好學(xué),當使就傅上進,而要三房我父住在家里,繼續(xù)他管理族里公益諸務(wù)。迨祖父歿后,我父即“繼志述事”,一生致力于族里農(nóng)利、教育、義田救恤及其他地方公益諸務(wù),并改義塾為雞山村校。我父自以為體力方壯,對出繼二房的長子訓(xùn)恩,任他求學(xué)上進,以后即在外工作。所以布雷自滬返甬任教,也就優(yōu)游自適。豈料突遭父喪,弟妹多而且幼,又須承遺愿繼理族中事務(wù)。在封建宗法制度的影響下,他不能不挑起家庭與宗族事務(wù)的沉重負擔,這對他真是一個意外的精神打擊。
我們的父親是1914年陰歷六月以肺炎病故的,布雷以長子承家,除了次姐、次兄先故、長姐早嫁外,以下有弟妹共10人。時最長的三妹22歲初嫁,以次遞減兩歲,至16歲者共四人。我14歲,五弟訓(xùn)恕10歲,以下是三個4至8歲的異母弟,最幼的季妹初生才兩月。多是稚弱無知的一群。庶母又多病懦怯,不久又病故。這樣一大群弟妹繁重教養(yǎng)之責,只得由布雷和他才娶五年的嫂嫂楊雋人承擔下來。這使他不能不將寧波的教職完全辭去,重新學(xué)起家務(wù)來。如此歷一年余,甬上舊友見其憂勞憔悴,恐成心疾,經(jīng)力勸,始又在甬校兼課,仍經(jīng)常家居,有課則去甬。詎知禍不單行,1919年,嫂嫂楊雋人以難產(chǎn)褥熱不治而死,遺下數(shù)月至六歲的三男二女,又是一群幼兒。這一家庭創(chuàng)傷,使布雷又一次受到打擊。為了擺脫牽累,他終于與在甬友人創(chuàng)立一兒童公育社,將三個兒子送公育社寄養(yǎng),又商請族人,另請一族中長者接管族里事務(wù),改為有給職。次年我亦成婚,經(jīng)常家務(wù)由我夫婦承擔,布雷才得以離家去滬工作。1921年,朋友勸其續(xù)弦,又應(yīng)新創(chuàng)立的 《商報》 之聘,在上海重建小家庭,開始其第二度的記者生活。他除了夜里在報館工作 (一般于深夜1時始歸) 外,還一直帶一日間兼職 (上午10時頃上班),繁忙可知,但對諸弟妹的教育任務(wù),仍由他繼續(xù)負責主持。
與邵力子的交往
陳布雷在辛亥革命后的1912年3月加入同盟會,屬寧波支部;其后在上海 《天鐸報》,又后在《商報》,撰寫社論,反帝反軍閥的立場比較鮮明。1926年冬離滬去南昌,由張靜江介見蔣介石,經(jīng)蔣勸說,與潘公展同時加入國民黨,后即舍記者生活而從政。在此期間,就我所知,他所最熟諗、認識也較早的是邵力子先生。雖在 《天鐸報》 時他與宋教仁、戴季陶相識更早,但邵既是新聞界老同行,又是國民黨元老,可算是相知的第一人。因布雷在 《商報》 時期,邵力子恰在 《民國日報》,主編其副刊 《覺悟》,遵循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的革命路線,導(dǎo)率青年,貫徹中山先生三大政策之遺志,名震一時,而為布雷所欽慕。等到1927年四·一二后,蔣介石“清黨”反共,后在南京建立國民政府,其時邵力子雖亦從政,但始終為國民黨內(nèi)的左派,仍恪信三大政策。直到抗日戰(zhàn)爭前夕,邵雖久為國民黨中委,但已日漸為蔣所疏遠。
記得1930年,我始在南京前中央大學(xué)任教,10月間,布雷自浙來京,我去訪晤,見布雷即住三元巷邵力子辦公的地方。其時蔣為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邵為總司令部秘書長 (總司令部即設(shè)于三元巷)。布雷當時任浙江省教育廳長,每來京皆因邵的關(guān)系而住在那里。我在他的住處,第一次見到邵先生,當時我曾面請邵先生去中大文學(xué)院演講,他說他現(xiàn)在是“落伍”了,向我辭謝,語極謙沖。不久,蔣介石自兼教育部長,要布雷辭去浙教廳事,來京任教育部的常務(wù)次長,布雷懇辭未即到任。這時,我在布雷處見到邵給他的信,勸布雷不必固辭,信中邵以他自己的出處為喻,說他之出任黨政職務(wù),可以說只是“仕隱”。我確記邵在信中有這樣的話,昔人有“隱于市”、“隱于朝”的說法,“弟在此亦隱而已”。意謂清明在躬,仍可心安理得 (此信布雷甚珍之,知我愛保存史料,交我保存,后失)。這種說法,我當時感到新奇,在當時官場中是難得聽到的。由此可見他們過去在滬同操筆政,交情非淺,故能作此肺腑之言。而“仕隱”一語,也可見邵原來不愿身入蔣幕,雖然勉為之,還是保持自己宗旨的。由此蔣對邵的不信任感,愈后亦愈甚。而蔣蓄意一而再地拉布雷到南京去工作,亦如拉邵入幕一樣,但布雷雖一而再地拖延不去,終于去了,且日益陷于蔣的幕僚核心圈內(nèi),這當然是由于布雷的軟弱,思想上跟不上邵,而在蔣是早有定計,必得之而后已。
毛澤東在其書信中有這樣的話:“竊謂 《覺悟》 時代之力子先生,一行作吏,而面目全變?!奔っ闵凼蠟閲驳诙魏献饕缘挚谷毡厩致远匦抡褡髌饋?(1936年9月8日致邵函,參見 《毛澤東書信選集》 第54頁)。這時正在西安事變前夕,邵在西北任陜西省主席。等到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后不久,國府慎選大使,還是利用邵之比較進步色彩而委以駐蘇大使。當抗戰(zhàn)初期,美英袖手旁觀,而蘇聯(lián)究竟還有空軍武器援助,邵是出了力的。但約在1942年左右,邵和駐美大使顧維鈞同時被召回國“述職”,蓋因那時蔣在外交上一意親美,反蘇傾向日顯,要將主要使節(jié)易人了。于是邵又被冷落,邵到重慶,一時竟找不到住宅,布雷即延邵住入美專街自己寓所毗連的屋中 (此屋原為招待短期來渝客人而租定的)。當時二人間在政見上已有距離,但舊誼不忘,還是時作晤敘,一起共膳,親如家人。時已初冬,邵于過新疆時帶來哈蜜瓜,我們多次被邀剖瓜共啖。
當時我亦住美專街,常有機會到邵老房間里去閑談?wù)埥?。布雷則又忙于文告的撰擬,蓋抗戰(zhàn)時每逢元旦等節(jié)日,蔣必有策勉軍民的文告發(fā)表,需兄撰擬,而篇幅老是很長,且多濫調(diào)失當,我與邵老談及時,邵即說他也常覺不宜,且有很多說法在外交上影響不好。當我告以布雷此等擬稿,往往寫好后仍須按蔣意一改再改,蔣又任意增刪,弄得字句不通,反反復(fù)復(fù),折騰至深夜匆忙送通訊社,種種意想不到、哭笑不得的苦況時,邵老即苦笑嘆道:“這還得怪令兄太‘聽話了!”邵惋嘆布雷之拘謹服從,以為不妨力陳少寫。我估計邵在住于美專街的半個多月中一定會對老友有所勸告進言。而布雷終于對這苦差事忍著、忍著,對于每年至少元旦和“七七”兩次的文告撰擬工作,總是時近發(fā)愁,臨事發(fā)恨,直到文章發(fā)表后才松口氣,這才對我發(fā)牢騷說:“為一個不懂文字而又剛愎任性的主子寫文章,真是莫大的痛苦!”動氣時甚至說:“這種‘生活(甬語,工作叫“生活”) 簡直不是人做的!”
后來邵曾在國民參政會工作,有時偕夫人來布雷寓所作客。勝利后在南京,當我與兄閑談中問及邵的近況時,布雷說在蔣主持工作匯報或召開小型會議時,邵常坐得很遠,很少說話,時或瞌睡,佯作疲憊;據(jù)聞他對蔣有所陳說,迄無采納。本文后面所提到的布雷主持的“宣傳小組”,邵即拒不參加,并對有明顯不利兩黨合作的社論,認為違反政治協(xié)商會議協(xié)議。這時,這兩位老友已很少來往了。
布雷自殺之次日,邵來慰問家屬,似在下午。他理智較強,但對此慘變,傷感形于詞色,頻作嘆息。他是竭力主張發(fā)表全部遺書的,這當然是有他的考慮。
邵后以和談代表去北京不再南歸。解放后,幾次來浙視察。一次我特訪謁于其所住招待所,邵老竟于次日即來我家回訪,勉勵我和子侄輩在共產(chǎn)黨的領(lǐng)導(dǎo)下努力學(xué)習(xí)和工作,并問候在上海的嫂嫂。
陳立夫的一次脅迫
大家知道,陳立夫同朱家驊長久以來是爭奪文教領(lǐng)導(dǎo)權(quán)的對手。陳立夫與其兄陳果夫是所謂CC系的頭子。陳果夫于抗戰(zhàn)時請蔣介石增設(shè)侍從室第三處,自為主任。朱原來也是CC要員,曾兼任中統(tǒng)局長多年,而中統(tǒng)實權(quán)則在副局長徐恩曾手中。但在抗戰(zhàn)前,朱就已自成一個小派系,故與陳立夫有爭奪。陳布雷是侍從室二處主任,管文,蔣介石要他多管宣傳、新聞和文化方面的事,所以在業(yè)務(wù)聯(lián)系上向二陳和朱都有較多接觸。朱家驊出于戴季陶的提拔,二陳則似為戴所疏忌。至于布雷與朱家驊、陳立夫這兩個對手之間,對誰較好,卻很難作具體比較。僅從抗戰(zhàn)后期看,則因陳立夫久任教育部長,在工作上自然與布雷較多接近;若說感情與看法上,布雷毋寧說與朱家驊的隔閡較少,對二陳是有反感的。只因蔣的關(guān)系,不能不多與聯(lián)系有所遷就。楊玉清有文謂布雷曾斥二陳也辦起合作金庫來,簡直是“與孔、宋爭骨頭”(見全國政協(xié) 《文史資料選輯》 第81輯)。布雷對至親談話中,我們也常聽到其責斥CC的話,可與楊文印證。這里先引述張治中回憶陳布雷的一段話:
“外面有人說他是CC,其實,他同CC毫無關(guān)系。記得在抗戰(zhàn)勝利第二年的某天,他曾和我談到CC在各地接收中貪贓枉法的情形,表示痛憤?!保ㄒ浴稄堉沃谢貞涗洝罚?/p>
既然張治中文和楊玉清文對此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了,為什么“外面有人說他是CC”呢?原來有個原委,這里有必要將布雷親口告訴我們諸弟和至親的關(guān)于陳立夫脅迫他的一個故事敘述一下:
大約在抗日戰(zhàn)爭前的三四年,有一天,陳立夫用自己的小汽車邀約陳布雷,說作近郊小游,布雷同意了。車開出后,越開越遠,到一條僻巷的一所樓房前停下,陳立夫說這是“好友的家”。不料一上樓,走進一間較暗的中廳,有香燭供設(shè)著。陳立夫即軟硬兼施,說:“今天無論如何要請你入盟。”給了他一張加入CC的小誓書。在這四周無聲的孤樓中,在多人強制下,布雷弄得不知所措,只得勉從才走。迨一回到寓所,他立即狠狠地對陳立夫說:“立夫。這樣做不行!我馬上報告委員長,全不算數(shù)!”于是,他當天即將經(jīng)過詳情報告蔣介石,說:“我在你左右擔任這樣的職責,必須不偏不倚,才可做事。立夫這樣逼我的做法,我不承認!”蔣介石立即同意,批評了二陳。布雷和我們諸弟談這件事時,又說:“這事在一些有關(guān)的要人中也有些傳開了。”言下不勝恨恨。我曾在全國政協(xié) 《文史資料選輯》 第37輯中見到趙澍寫的文章,提及這事的上段經(jīng)過,卻未寫布雷向蔣報告這一重要的下段事實。這是必須訂正的。
這簡直是一個荒唐的故事。布雷原來對年長的陳果夫是比較尊重的,對陳立夫總也有多年公私交往,所以對CC原還多加體諒。而這一場他所痛心的風(fēng)波,是我戰(zhàn)時到渝后他特地告我的,談時有聲有色,有余恨未消的樣子。
遺書及其他點滴
陳布雷是1948年11月12日晚間自服大量安眠藥而在午夜后去世的 (氣絕當在午夜以后,故作11月13日去世)。臨終前寫了致家屬、致部屬、致黨內(nèi)友好以及致蔣介石等遺書。當時國民黨上層人士對這些遺書有的主張發(fā)表,有的主張不發(fā)表。最后還經(jīng)蔣決定全部公開發(fā)表。國民黨的 《中央日報》與上海 《申報》、《新聞報》 等均將遺書影印或排印全文登載。那時社會上曾一度盛傳除了見報的幾封信外,還有給蔣介石的另一封主張與中共和談的密信,說是被黨政當局扣下未發(fā)表。是否真有其事?以我平日所了解到他當年心情思想看,認為這是不大可能的。但所有發(fā)表的遺書之外,確還有一封 (給兩個女兒的信),則是無意中先落在家人之手,未被匯送發(fā)表于報端——只此一信未為外間所知。
當時,我在南京,住在城北考試院的宿舍中。事發(fā)后,布雷隨從副官陶永標開了小汽車來通知我,把我接去。等我到湖南路寓所時,會客室已坐著好幾個人,有陳方、李惟果,似還有陶希圣,他們在商談。等我上樓,遺體已移到寢室外間床上,在中央社工作的季弟叔同已先到,還有璉侄女立在床旁啜泣。我悲泣之余,即問悉有很多遺書已落在樓下這些官員手里。記得我是從他們處檢出來閱讀布雷給諸弟和家屬等的信的,閱后仍被收去匯存。我在紛亂之中,未及問明是誰最先檢出并閱讀這批信的。當時嫂嫂王允默與六弟訓(xùn)忿,都是直至下午自滬趕來,方才見到這些信。所以如果要在其中抽去一封,李惟果等是有動手之可能的。但推想布雷當時的思想感情,對于在內(nèi)戰(zhàn)中國民黨軍隊的步步敗退,是非常悲觀的 (這在各信中與 《雜記》 中多處用“艱?!?、“艱難”等詞可見),也許他逆料這些信會被公開,所以雖在國民黨軍已節(jié)節(jié)失利之際,而致蔣書中還用了“當此捷報頻傳,各方秩序漸穩(wěn)”的門面話,實際全部遺書的基調(diào),顯然是充滿對國民黨前途感到悲觀失望??磥砀餍胖凶钪匾脑挘驮趯κY“再鑒”一信中所引韓退之詩所謂“中朝大官老于事,庸知感激徒媕娿”二句詩。這里“老于事”,意存諷刺,指處事老練圓滑,甚至老奸巨滑;這“感激”一詞,自然全不同于表示謝意的所謂“感激”,而有感奮、激發(fā),乃至帶有起而盡力改進的意思;“媕娿”一詞,原義為依違隨人、沒有主見,甚至獻媚迎合。在這里,布雷引用這兩句詩,可說是針對當朝的國民黨大官僚、蔣氏周圍掌權(quán)的親信人物而發(fā)的。布雷一向溫厚謙讓,不慣輕易得罪他人,及至此生命的最后一刻,乃用古人這兩句詩來反映時事,在他可說是憤然大膽罵盡國民黨大官僚了!當然,他自己也包括在內(nèi),是同樣跟蔣走錯了路,所謂“感激”而“輕生”,似乎他雖想盡力而已無能為力了。有感于國事而他主觀上感到自己是盡力勤職,恥于迎合的,故到大勢已糜爛不可收拾之時,雖自己“輕生”,而還癡想激發(fā)蔣能改革政治,振作士氣,挽回局勢。這樣的思想心情,自不會聯(lián)想到主張罷兵談和的。他又在對諸兒遺囑中著重說上一句:“國家之中心領(lǐng)導(dǎo),方針上絕無錯誤”,意在防止傳說猜測,這也說明不會另有什么主張和談的遺言。
記得我在11月10日或11日最后一次見他時,他只訴說自己最近一件苦惱事,是蔣要他草擬一件“戰(zhàn)時體制綱領(lǐng)”什么的,說蔣“自己也講不清楚”,當然更寫不出來,而怕蔣又要來催促了。言下十分沮喪。揣想他當時目擊東北已完全為中共軍隊所奪取,對蔣或許有過請考慮根本問題等獻計的話 (例如在用人方面,或甚至有請蔣考慮到“下野”等),而受到了蔣的斥責,從而促成其自盡之決心。
上述發(fā)表這一大批遺書,只少了一封致女兒的信,后來我是從侄女陳琇處知道實有此一信的。此信開端是寫上兩女的小名“細兒、憐兒”,內(nèi)容與致其他家人信大致相同。當時陳璉還在南京的編譯館工作,在家人中最先趕到,她便將此信取來了。
陳布雷死后,蔣介石聽從左右的建議,為他辦理公葬。用專車運柩至杭州,葬在杭州九溪徐村蘿卜山布雷舊時所買的山地上,由當時的杭州市建設(shè)局用公費設(shè)計造墓。用費較大,這是違反布雷的素志與遺言的。
當專車從南京和平門出發(fā),國民黨上層官員包括于右任、邵力子諸先生都往送。我見于先生立在一邊,竟是老淚濡及下拂的銀須,我又為之陪淚。心知于老這位孫中山先生忠實信徒,對此有著異常感傷與憤慨交并之心情。
(選自《蔣介石的智囊高參》/文昊 編/中國文史出版社/ 2017年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