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波
一、曲藝敘事的藝術特征是旋律性
要回答新媒體時代曲藝還能不能“講故事”,先得說清楚曲藝“講故事”的特征是什么,也就是先要解決曲藝敘事的特征問題。從敘事學而言,敘事特征可分為敘事的藝術特征與主題特征兩個方面。曲藝敘事的藝術特征是其旋律性,而其主題特征則是敘、議合一。先來說明其藝術特征。
談到曲藝敘事,存在一種普遍的誤解,即常拿小說敘事來理解曲藝敘事,認為曲藝敘事應如許多現(xiàn)代小說敘事一樣追求“線性敘事”,即按照時間、空間、邏輯與人物性格的遞進發(fā)展而展開故事,要求曲藝像小說講故事講得“精彩”“吸引人”。這種看法是有問題的,因為這種看法是將曲藝敘事看作了小說敘事的替代品,其實是認為曲藝是“二流”敘事。
曲藝敘事并非“線性敘事”,它有自己獨特的藝術特征。薛寶琨先生在《中國的曲藝》中就說“曲藝文學是一種‘以詞敘事的說唱體”①,明白說出了曲藝敘事的核心藝術形態(tài)是“說唱”。正因為曲藝敘事的“說唱”性,因此曲藝敘事的表現(xiàn)力就不在于如小說那樣,是“引人入勝”或“使人忘我”,而是“加強曲藝的‘戲味兒和‘詩味”②。
曲藝敘事必因“事”而起,無“事”不曲藝。多種曲藝門類中當然不乏以抒情為主的,但不管多抒情,曲藝不僅不是“小說”,它還不是“詩”。它恰在“小說”與“詩”之間,就是用“詩”(同時也是音樂)的旋律來對“小說”的事進行再加工,這就必然地造成了曲藝敘事之獨特性,即“旋律敘事”(詩化敘事)。
何為“旋律敘事”?舉例說明:馬三立先生在他的經典作品《西江月》中有一段話頗能說明“旋律敘事”是什么。其中有這么一段:“甲:言談文雅,舉止大方,未語先笑,代客煎藥。乙:噢……藥鋪!藥鋪!還代客煎藥?甲:誰藥……誰藥鋪?乙:你說的!代客煎藥!甲:這句沒有用,這是個配句兒?!薄拔凑Z先笑”怎么到了“代客煎藥”上去了?這里說得好,“是個配句兒”。所謂“配句兒”,就是順著前句的韻味旋律出來的。旋律就像是一陣風,它裹挾著“事”前進,表面上看是事情按照時、空、邏輯在推進,其實是旋律在推進。因此,所謂“旋律敘事”不僅是以“旋律”為載體來“講事”,還是以美的旋律形式來“造事”。曲藝敘事作為“說唱體”,正是一種典型的“旋律敘事”;在曲藝演出中,我們所感受到的曲藝藝術的魅力,也正是這種被旋律敘事推著走但又言之有物、耐人咀嚼的感受。
曲藝敘事之“旋律”也與調性音樂有所不同。它不以繁復的調性變化見長,而是追求“曲”與“詞”、“旋律”與“事情”之間的無間配合、魚水和諧。薛寶琨先生對曲藝之音樂旋律有這樣的說法:“曲藝音樂基本是敘述型的,無論是聯(lián)曲體還是板腔體,也無論是說中帶唱,還是半說半唱,都必須突出敘述——突出一個‘說字。所謂‘音樂的節(jié)奏不能破壞語言的節(jié)奏,‘旋律的完整不能影響語意的完整,等等,都是旨在強調曲藝音樂不能游離于文學之外。它是語言的美化,想象符號的形象化。所以要求它一是清楚,二是單純,三是質樸?!雹垡虼耍囍蓴⑹碌谋举|,就是“旋律”與“說事”之間既相互制約又相互推進,從而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敘事藝術形態(tài)。
也許有人提出異議說:曲藝被稱為“說唱藝術”,你所謂“曲藝為旋律敘事”應當是可以概括曲藝之“唱”的門類,于“說”的門類似不可一言蔽之。
這種認識似是而非。按照《中國曲藝概論》所言,中國傳統(tǒng)曲藝可分為“散說、敘唱、滑稽、韻誦”四大類?!皵⒊迸c“韻誦”兩大類敘事的旋律性自不必說了,在其他兩大類的曲藝中,旋律敘事同樣存在。“散說”類以北方評書、南方評話為主體。北方評書大多取材于野史閑傳,敘事講究一波三折、引人入勝,表面上與小說的線性敘事相似,但會聽書的人都知道,聽書聽情節(jié),純是湊熱鬧。我認為評書中最耐人咂摸的還是“書外書”,節(jié)外生枝、枝枝蔓蔓,說起來口吻流利、眉飛色舞,使人幾欲隨著說書人擊節(jié)而舞,此時雖無音樂相催,但咳謦中節(jié),旋律感油然而生。與北方評書相似,南方評話同樣講究大段敷衍,但在書外敷衍上更加細密扎實,更加上對人物之心理的深加揣摩,緊貼對象之事理人情的申說,如諄諄教誨、耳提面命,形成了密如貫珠的旋律性效果。
“滑稽”類曲藝主要包括北方的相聲、江南的獨腳戲、四川的諧劇等。“滑稽”類曲藝在不少人看來就是插科打諢、漫無章法,其實不然。以相聲為例,相聲的核心即在于“包袱”,而“包袱”講究三番四抖,它讓人發(fā)笑,但笑在點兒上,這就是旋律;“包袱”要鋪平墊穩(wěn),這個過程同時又是“敘事”,是要通過一件事來醞釀氣氛,因此,相聲對“包袱”的穿插安置可以看作是旋律敘事。幾個“包袱”組成一段相聲,那這段相聲就是若干小旋律組合而成的交響樂,樂在其中、美在其中。其他滑稽曲藝也是如此:單純通過賣怪耍呆逗人發(fā)笑不是曲藝,曲藝引人發(fā)笑必須通過“旋律”形成一種現(xiàn)場觀眾、演員的共震,這樣的演出效果才真正好。
二、曲藝敘事的主題特征是敘、議合一
敘事特征分為藝術特征與主題特征兩個層次。敘事的藝術特征指的是敘事行為的形態(tài)特征,敘事的主題特征則指的是敘事行為與所敘之“事”之間的關系性特征,以此而言,曲藝敘事的主題特征是“敘事與議事的合一”。
先來作個比較。線性敘事的小說在敘事上講究的是對所敘之事的客觀態(tài)度,即強調在敘事活動中敘事者的客觀、中立。在線性敘事中所以會有這樣的強調,追根究底,還是在于線性敘事要達成的是一種“引人入勝”的敘事效果。敘事者就像是催眠師,如果他在事情講述中出現(xiàn),會打擾觀眾入戲。
曲藝敘事不是催眠行為,它具有鮮明的現(xiàn)實主義立場。曲藝敘事因“事”而起,無“事”不立,但它的目的不是通過把“事”講成一場“夢”,使人忘卻現(xiàn)實。當然,它也沒有尖銳到呼吁人們以革命和戰(zhàn)斗的態(tài)度去對待“事”。它待事的方式很獨特:以美的旋律裹挾著事情前進,也就是旋律敘事。旋律敘事所達到的敘事效果同樣很奇妙:一方面,就是推進事情前進,呈現(xiàn)事的全貌;另一方面,敘事的一波三折、回環(huán)往復,又常常迫使事的進程停下來,留出了大片敘事空白讓敘事者“站出來”對此事進行評論,形成了強烈的議事特征。
曲藝敘事在處理敘事行為與“事”的關系上就是敘、議合一。明清之際木皮鼓詞名家賈鳧西,在總結鼓詞藝術時曾說:“論天談地,講王說霸,第一件不要支離不經;第二件切忌迂腐少趣。須言言可作箴銘,事事堪為龜鑒。教那剛膽的人,聽說那忠臣孝子,也動一番惻隱;那婆心的人,聽說那賊徒奸黨,也發(fā)一陣嗔怒。如說那荊軻報仇,田橫死節(jié),要使人牢騷激烈,吐氣為虹。說到那長沙逐臣,東海孝婦,要使人感喟唏噓,揮淚知雨……”④。其實不僅鼓詞如此,其他曲藝藝術莫不如此。在中國傳統(tǒng)藝術中,戲曲曲藝高臺宣教,引人向善,教化意味非常濃厚,當然曲藝之說教,從來不是空洞的,而是就事說事,先要說清楚“事”的來龍去脈(敘事),再要說清楚是非曲直(議事)。更重要的是,曲藝在說“事”之是非曲直時,又不是如道德學家那樣上升到道德審判的高度,而是訴諸人之常情、事之循例,常情循例卻偏不是用責備的口吻說出來,而是融匯到旋律性的敘事中有傾向性地表達出來,真如春風化雨,叫人不能不服。
明末張岱在《陶庵夢憶》中曾這樣描繪一代書家柳敬亭說書:“余聽其說‘景陽崗武松打虎白文,與本傳大異。其描寫刻劃,微入毫發(fā),然又找截干凈,并不嘮叨。有時聲如巨鐘,說至筋節(jié)處,叱咤叫喊,洶洶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內空缸空甕,甕甕有聲。閑中著色,細微至此。”⑤張岱這段記敘是寫實也是評點,而且評點得很到位。據其記敘,可見柳敬亭之說書,在“書外書”的演繹上是極具功力的,細微之處竟之于能以空甕回聲而入書。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在這跳出書之情節(jié)外的“閑中著色”處,說書人由“說”而“演”,直接把自己呈現(xiàn)出來,即“說至筋節(jié)處,叱咤叫喊,洶洶崩屋”。說書人在這里對武松之義勇膽色雖不著一贊詞,但其語調的變化已顯示出說書人對人物的傾情和認同,這種認同必然會引導著觀眾對武松的評價。教化就這么完成了。
曲藝敘事是典型的旋律敘事,不同的曲藝門類又有不同的旋律特征,但正如薛寶琨所指出的,不管旋律特征如何多樣,但總以“清楚”“淡出”“質樸”為美。這種簡單質樸的旋律承托著“事”進行,同時又約束和引導著人們對“事”的看法,形成了曲藝敘事之“敘、議合一”的獨特風格。
再舉一個例子。河南墜子有《偷石榴》的名段,講的是未成年孩子早早被父母結了親,誤入未來岳父家偷石榴,一頓好打,最后正要走脫,姑娘上來一頓數落?!斑@個小孩聞聽心歡喜,他拉著耬,牽著牛,牛角上掛燈籠,胳肢窩里夾枕頭。脖子上套兜兜,兜兜里邊還裝石榴。小孩轉身剛要走,大姑娘上前把他揪。叫了聲‘小孩小孩你別走,我這里有話聽根由。你打算要和我成婚配,等到三九把麥收,等到三伏雪花下,等到河水向西流,但等日出西山后,再叫你爹娘把婚求?!保ㄍ踉势较壬肀荆┦紫?,這是一件具體的事;其次,這件事是用旋律敘述出來的。但重要的是,其中還暗含對這件事的評價,這件事就是舊社會常見的“小丈夫”現(xiàn)象?!靶≌煞颉边@件事怎么評價合適?站在道德高度批判陋習,還是站在人權高度呼吁關注,這都不合適。唱段中,姑娘趁著音樂旋律連說四個不可能之事,顯出她對這件事的堅決拒絕之心,但又不說在人家臉上,事情人情就都有了。更妙的是,姑娘說完,“小丈夫”則是“小孩一聽一咧嘴,他回到家里去吃石榴”,和緩了其中的道德指責意味,將這件事的評價完全放到了日常人情中去。旋律敘事將大姑娘向舊的封建制度、畸形包辦婚姻強烈抗爭的誓言通過畫龍點睛式的藝術處理,不僅增強了喜劇性,而且揭示了喜劇中的悲劇因素,進一步升華了主題。
三、曲藝敘事在新媒體時代之“機”與“危”
弄清了曲藝敘事的藝術特征與主題特征后,接下來的問題是:以旋律敘事為藝術特征,敘、議合一為主題特征的曲藝敘事,在新媒體時代還有沒有存生延續(xù)的可能。
要回答這個問題,先得考察新媒體時代的敘事訴求是什么。也就是說,要想知道曲藝敘事的旋律化,敘、議合一能否在新媒體時代落地生根,先得探探新媒體時代這塊“地”的壤情如何。
新媒體時代,人們的敘事訴求是矛盾的:一方面,是人們對超長規(guī)模網絡小說的追捧與熱愛,顯示出線性敘事在新媒體時代的強大存在。網絡小說是線性敘事的膨大畸變狀態(tài),它的載體雖是網絡,但它的敘事方式仍然是傳統(tǒng)的線性敘事,不管是穿越、仙俠還是其他各類,都是要靠情節(jié)和場面推動來講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這與傳統(tǒng)小說敘事不僅無異,而且更夸張。另一方面,人們對“好萊塢大片”敘事模式的熱衷,又顯示出旋律敘事在新媒體時代有其存在位置。好萊塢大片的敘事是典型的程式化敘事,也就是那種一眼能看到底的敘事方式,這與網絡小說的諱莫如深其實完全不同;好萊塢大片以程式化敘事為主干,通過其他藝術要素的修飾,呈現(xiàn)出了明顯的旋律性,即敘事程式的一再反復。因此,好萊塢大片又具有旋律敘事的特征,人們對它的熱愛體現(xiàn)出了與對網絡小說追捧不同的敘事需求,其實就是對旋律、游戲、單純敘事的內在渴望。
既對網絡小說的線性敘事沉溺其中,又對好萊塢大片的旋律性敘事情有獨鐘,因此,新媒體時代的敘事訴求其實是多元的, 并不是如有些學者所認為的,新媒體時代線性敘事與邏輯推進為王。在新媒體時代,資訊爆發(fā)所引發(fā)的信息擠壓使人們傾向于去追求一種體現(xiàn)美的旋律和自由形態(tài)的敘事,在此意義上,曲藝敘事滿足了人們內在的敘事訴求,在新媒體時代必有一席之地。
不僅如此,曲藝敘事在新媒體時代的必然存在還有一重機遇,那就是它特有的議事特征在網絡時代的獨特意義。在新媒體時代,我們還發(fā)現(xiàn)一個突出的現(xiàn)象,即人們異乎尋常地對“事件”的關注?!笆录睒嫵闪诵旅襟w時代的鼓點,人們對“事件”的論爭形成了當下輿論的主要內容。然而,仔細分析可發(fā)現(xiàn),新媒體時代人們對“事件”的論爭不僅無法辨明是非,更由此帶來了無窮無盡的內心煩擾。這顯示出,在這個多“事”的時代,我們卻完全失去了通過處理“事”而獲得生活充實感的技能。在此意義上,曲藝敘事的敘(事)議(事)合一可為人們提供有益的借鑒。事實上,我們也看到了這種借鑒擴大開來的跡象,比如越來越多的曲藝人才跨行到新媒體平臺,用他們特有的曲藝敘事講事、議事,說事、評事,使人耳目一新。
因此,新媒體時代,基于人們對旋律敘事的內在訴求和對處理“事”的現(xiàn)實訴求,曲藝敘事必有一席之地,這是其“機”。然后,有“機”必有“?!保旅襟w時代曲藝敘事的“?!币彩请[約可見的。
曲藝敘事之“危”的表現(xiàn)之一,在于“碎片化”敘事。曲藝敘事是旋律敘事,是多個敘事單元的回環(huán)往復而形成的美的節(jié)奏,材料是敘事“單元”,關鍵在于敘事的“節(jié)奏”。但在新媒體時代,視聽節(jié)奏急劇加快,極容易導致曲藝敘事的“節(jié)奏”來不及展現(xiàn)全貌,光剩下敘事“單元”的無節(jié)奏雜湊,從而形成“碎片化”敘事。這樣的敘事之“?!逼鋵嵰呀洺霈F(xiàn),最突出的表現(xiàn)在小劇場曲藝中。差不多是從新世紀初,小劇場曲藝迎來了它的第二春(第一春是在1990年代初中期),為了迎合日益“觀光化”的觀眾群體和緩解巨大的商業(yè)壓力,很多小劇場曲藝演出開始大量套用“段子”,這些“段子”直接、現(xiàn)實,帶有很大的煽動力,但“段子”與“段子”間幾乎毫無節(jié)奏可言,不僅形不成美的旋律,連完成完整的曲藝文本形態(tài)都不可能,整個作品就是一堆“段子”的雜燴。這樣的曲藝,其實與藝術已是不沾邊兒了。
曲藝敘事之“?!钡谋憩F(xiàn)之二,在于“議事”變成了“笑事”。曲藝敘事是敘、議合一,曲藝對“事”特殊的解決能力在于它的旋律化敘事方式。如上所指出的,當曲藝演出為迎合日益“觀光化”的游客變成了一堆“段子”的時候,它對“事”就失去了真正的分析、議論能力,無法為人們提供合乎人情事理的看法和解決方案,于是只好“一笑了之”。就是通過演員的插科打諢將所有的“事”往娛樂化上去演繹,抖機靈將觀眾逗得哈哈大笑,好像是解決了問題,但正像侯寶林先生的相聲《抬杠》里說的,“我這哈哈一樂沒事了,賬主子門口等著我呢?!鼻嚤厝皇敲嫦颥F(xiàn)實的,它要通過它特有的“講故事”的方式,讓人們回到現(xiàn)實的人情事理中去找應對現(xiàn)實的根據,從而增強人們生活的勇氣和智慧。如這般讓人蒙著眼睛的“哈哈一樂”,其實是誘人以甘、誤人子弟,這樣的“曲藝”在新媒體時代即使能存活下去,也應當遭到口誅筆伐!
注釋:
① 薛寶琨:《中國的曲藝》,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2010年版,第2頁。
② 薛寶琨:《中國的曲藝》,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2010年版,第3頁。
③ 薛寶琨:《中國的曲藝》,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2010年版,第4頁
④ 賈鳧西:《歷代史略鼓詞》,轉引自薛寶琨《中國的曲藝》,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2010年版,第25頁。
⑤ 張岱:《陶庵夢憶·卷五》,轉引自薛寶琨《中國的曲藝》,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2010年版,第4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