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兒
近代史學(xué)家陳寅?。?890-1969),被學(xué)術(shù)界譽為“學(xué)貫中西新舊”,精通多種語言,在歷史、文學(xué)、語言方面著述甚多。陳寅恪的侄孫陳貽竹在接受筆者采訪時說:“我和叔公相處的時間很短,那時叔公的雙眼已經(jīng)失明了。但是在我心里,他卻是獨立與自由最好的踐行者。他能在復(fù)雜的利益格局變化中獨善其身,安心治學(xué)?!?/p>
我是教書匠
1925年,陳寅恪受聘于清華大學(xué),同時他還在北京大學(xué)兼課,教授語文、歷史和佛教研究等課程,同時對佛教典籍和邊疆史進行研究。
正因為愛書、喜書,所以陳寅恪一生治學(xué)嚴謹,他每一節(jié)課都認真?zhèn)湔n,并且對學(xué)生說:“書本上有的,我不講;別人講過的,我不講;我自己講過的,也不講?!痹陂L期顛沛流離的生活中,陳寅恪的眼疾得不到及時醫(yī)治,1944年寒假剛過,他的右眼因視網(wǎng)膜剝落而失明,左眼也僅剩一點點微弱視力。即使如此,陳寅恪也沒有落下一節(jié)課,他備課與寫作十分吃力,就連學(xué)生的考試分數(shù),也只能讓大女兒流求幫忙謄到成績單的表格中。然而就是在這樣的目光朦朧之中,他竟然先后出版了《隋唐制度淵源論稿》《唐代政治史論稿》。
1945年,陳寅恪手術(shù)失敗,雙目失明了。1946年4月,陳寅恪重返清華園新林院53號,此時他已是盲人教授。校長梅貽琦勸他休養(yǎng)一陣,陳寅恪不從,倔強道:“我是教書匠,不教書怎么能叫教書匠呢?我每個月薪水不少,怎么能光拿錢不干活呢?”
11月,陳寅恪開始授課,學(xué)校為了方便他,干脆把課堂設(shè)在他家中最西邊狹長的大房間內(nèi),陳寅恪就坐在家里一張椅子上講授《元白詩箋證》,每次講兩個小時,中間休息10分鐘。
這個教室只能容納20多位學(xué)生,聽課的有歷史系和中文系高年級的學(xué)生、研究生、講師、副教授等。此時的陳寅恪體弱不能板書,只能由助手王永興幫忙把引文、關(guān)鍵詞和學(xué)生聽不清的字句等寫在黑板上。
陳寅恪對教學(xué)的嚴謹,讓大女兒陳流求記憶深刻。陳寅恪雙目失明后,很多研究工作都要在助手的幫助下才能進行,有一次,陳寅恪已經(jīng)上床睡下了,突然想起自己的作品里有一處需要修改,便念叨著,家人說要幫忙記下,可陳寅恪怕記錯位置,只有助手才知道確切位置,便沒有應(yīng)允。那一夜,因為害怕忘記修改的地方,陳寅恪一夜無眠,直到天亮助手來了。本就體弱的陳寅恪,為了教學(xué),時常睡不好覺。每次看到父親早起憔悴的神情,陳流求就很心疼,但父親的行為卻讓她一生受益。多年后,她成了一名醫(yī)生,不論多累,只要在工作崗位上,她就時刻記著要對病人負責,不敢有絲毫松懈。
眼盲心不盲
在陳家,陳寅恪的認真嚴謹不僅讓自家孩子受益匪淺,侄孫陳貽竹也是感觸頗深。第一次見到叔公陳寅恪,是在1960年,陳貽竹到廣州中山大學(xué)上學(xué)。雙目失明的陳寅恪當時住在中山大學(xué)康樂園東南區(qū)1號樓,有時雙休日,陳貽竹便會去看望叔公,扶著他到樓下門外的白色小路上散散步,那條小路是因為他晚年視力嚴重衰退,只能略辨光影,學(xué)校專門為他在屋前修砌的,涂上了白漆,方便他辨識。
兩人沒有過多的交談,偶爾陳寅恪會問起侄孫的學(xué)業(yè)。在陳貽竹眼中,他就是一位安靜的長輩。讓陳貽竹記憶深刻的是,在叔公家二樓的西面有個大陽臺,里面密密麻麻地排了十幾把扶手上帶小桌板的椅子,墻上掛著小黑板,旁邊放著叔公的藤椅。叔祖母告訴他,這是叔公授課的教室。有時臨走,陳貽竹會到教室里坐一坐,想象著叔公拄著拐杖坐在藤椅上講課的樣子,想著學(xué)長們說的叔公雙目失明,上課每每都有新內(nèi)容的話,一種敬畏感油然而生,也激勵他時刻努力。
雖然是空閑時去看望叔公,但是從叔公和叔祖母的交談中,陳貽竹還是感到了濃濃的情意。有時叔祖母只是輕輕的一句提醒,叔公便乖乖聽話,夫妻之間的情深意篤,讓陳貽竹心生溫暖。
愛國愛家是底線
1939年春,陳寅恪收到牛津大學(xué)漢學(xué)教授的聘書,決定舉家赴英國。1940年9月,陳寅恪到香港準備好全家赴英國的護照,但由于歐戰(zhàn)爆發(fā)最終困居港島。緊接著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日軍以數(shù)萬人進攻香港,香港淪陷。陳寅恪擠不上逃難的飛機,以致滯留香港。日軍占領(lǐng)香港后,陳寅恪離開暫時任教的港大,在家閑居。因為沒有任何收入來源,全家生活立時陷入困頓之中。小姑陳美延曾回憶道:“孤島上生活艱苦,交通阻斷,學(xué)校停課,商店閉門。百姓終日惶惶不安,家家沒有存米,口糧更是緊張。母親又生病,仍須費盡心機找全家吃的口糧,也只得控制我們進食,紅薯根和皮都吃得挺好,蒸出水后,泡成半干半稀的米飯,當時稱‘神仙飯,也不是日日能吃到?!?/p>
眼看春節(jié)來臨,陳寅恪一家生活無著。恰在此時,一位日本學(xué)者寫信給日軍軍部,軍部行文給香港司令部,要他們不可煩擾陳教授。駐港日本憲兵得知陳寅恪乃世界聞名的學(xué)者,便極力籠絡(luò)他。司令部派憲兵給斷糧多日的陳家送來了面粉,但陳寅恪斷然拒絕。于是,憲兵往屋里搬面粉,陳寅恪和唐筼便往外拖面粉,堅決不吃敵人的面粉。后來,日本人以日金40萬元強付陳寅恪,讓他辦東方文化學(xué)院,陳寅恪力拒之。
1942年除夕晚上,困居香港的陳寅恪一家,沒有收納日本憲兵送來的一袋面粉,每人只喝了半碗稀粥,全家分食了一個鴨蛋,算是過了一個春節(jié)。
陳寅恪一生育有三個女兒,陳流求、陳小彭、陳美延。三個孩子在父親的影響下,對讀書的理解也就是為了增長知識,從沒有想過利用所學(xué)去謀求什么名利。
沒事的時候,陳貽竹喜歡翻看叔公的作品,書里流淌出的不僅有叔公安心治學(xué)的氣魄,還有對家人的殷殷期盼,更有叔公與叔祖母的情意綿綿,是國事家事,更是一種情懷。他說:“在外人眼中,叔公是一代大師,愛國愛家,盡顯男兒氣概。但在我眼中,他就是那個靜靜地在白色小路上散步的老人,平靜、淡然?!?/p>
(責編:孫展)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