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智娟+++文波
摘 要:舞蹈意象是貫穿葉芝整個詩歌創(chuàng)作周期的重要藝術(shù)手段。闡明舞蹈意象的多重釋義對解讀葉芝神秘詩歌體系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作為葉芝最為重要的意象之一,舞蹈的多重指向意蘊具有多樣性、隱秘性和復(fù)雜性,從早期詩歌中舞蹈作為詩人卓越想象力的具象,到中期詩歌中舞蹈作為探求葉芝神秘主義解讀世界本質(zhì)及構(gòu)建內(nèi)在秩序的載體,以及后期詩歌中舞蹈象征著靈肉一體的圓融智慧即葉芝式的“髓骨中的智慧”,舞蹈的豐富內(nèi)涵體現(xiàn)了葉芝詩藝、人生的日臻完美。
關(guān)鍵詞:葉芝舞蹈 闡釋
舞蹈意象對于闡釋葉芝詩歌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舞蹈的旋動以潛結(jié)構(gòu)的方式深嵌在葉芝詩歌體系的每個層面,支撐著葉芝詩歌敘事的所有階段:從早期詩歌中舞蹈的清新朦朧,到中期詩歌中舞蹈作為葉芝神秘主義探求世界本質(zhì)及構(gòu)建內(nèi)在秩序的載體,后期詩歌中舞蹈象征著靈肉一體的圓融智慧即葉芝式的“髓骨中的智慧”。
舞蹈在葉芝的詩行中,從來不是一種單一的藝術(shù)形式,反之,舞蹈從來都是葉芝人生、藝術(shù)哲學(xué)的載體。青年葉芝在早期的詩藝探索中,用想象織就了最美的舞曲。舞蹈在其早期的詩歌中,猶如放飛的精靈,穿行飛舞在愛爾蘭古老神秘的森林、沙灘。如夢如詩的美境中的精靈是葉芝的化身。在世紀(jì)末紛亂的價值碎片中,青年葉芝立足于汲取本民族的文化養(yǎng)分,其詩歌創(chuàng)作一開始就與愛爾蘭文藝復(fù)興和民族復(fù)興緊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早期的詩歌大量取材于愛爾蘭神秘古老的神話、鄉(xiāng)間傳說。詩歌置景于愛爾蘭的山林、湖泊、星辰與大海,謳歌凱爾特民族特有的清新、朦朧、詩意以及美感。于是,世人有幸見證到青年葉芝借由想象的舞蹈,穿行在具有魔幻魅力的愛爾蘭山川湖泊。于是,世界不再是那個世紀(jì)末籠罩在末世情緒下頹喪、殘破的廢墟,而幻化成遠離塵世、無拘無束的仙境。生存不再是卑微、瑣碎的茍且,而是仙境里遠離塵世喧囂的盡興舞蹈。舞蹈就是葉芝對于生存的斑斕想象;生存成為一個哲學(xué)概念,超越了卑微個體的生存局限。舞蹈成為生存方式的具象,是無拘無束的存在,是超越卑微的存在,是超凡脫俗、深具藝術(shù)美感的存在。葉芝筆下,世界是仙境,世界在舞蹈:“有月光如波浪跳動/ 幽暗的沙灘罩著迷蒙的彩色?!痹鹿?、海浪、沙灘在起舞,整個世界在起舞;所有的人們也在起舞“在最遠最遠的玫瑰園里/有我們整夜整夜的步履/我們交織著古老的舞步/雙手和眼神也交錯如旋舞……我們來來回回地跳躍著/追逐那些晶亮的泡沫”。(《被偷走的孩子》,1889)人們的身體在搖曳,在舞蹈,就連雙手甚至眼神也交錯如旋舞。整個世界以及人類都在應(yīng)和著自然的旋律,月光、海浪、沙灘、閃爍的星辰,隨風(fēng)起舞的樹蔭,溪流中潺潺的流水,還有那潛在淺底愉快暢游起舞的銀色鱘魚;山巒森林,日月星辰都在感應(yīng)著宇宙間若有若無的節(jié)拍。人類舞動著想象,想象在舞動,超越了生存的卑微。
舞蹈中,世人成為的帝王,統(tǒng)治著森林、大海以及散亂交錯的滿天繁星。好比同古代帝王費古斯一起驅(qū)車前去密密森林:“前往穿過密密樹林那糾纏的蔭影,翩翩起舞,在那平坦的海灘”。 在這里,世人就是費古斯,就是古老愛爾蘭的國王;生活在寧靜的大自然,追獵于密密的叢林,與森林共舞,成為森林之王、自然之子。在這里,世界回到古時,回到懵懂的最初。帶著原始的單純古樸,森林里婆娑樹林在起舞。蒼穹下,星光交錯散亂,閃爍似跳舞。追獵于森林,何嘗不是與自然的一曲共舞。融于自然舞蹈是生存最美好的方式。舞蹈是想象的自由,是超越卑微生存的翱翔,是與自然共舞的合拍,是從彼處來、回彼處去的行為歸宿,是超越生存貧瘠的最佳釋放。
葉芝中期的詩歌標(biāo)志著詩人藝術(shù)與人生的日趨成熟。詩人世界觀及藝術(shù)觀的同步成熟見證著舞蹈意象豐富內(nèi)涵的嬗變。褪去早期的朦朧,舞蹈意義指向日漸清晰。舞蹈的旋動與世界甚至是宇宙的運行規(guī)律契合在一起。其時,中年葉芝開始醉心于借助于神秘主義的理念詮釋宇宙、世界運行的奧秘,以及人類的思想行為活動的原動力,試圖厘清世紀(jì)末紛亂的價值觀,確立屹立不倒的處世規(guī)則,消除千禧輪動的末日恐慌。在其神秘主義專著《幻像》中,葉芝對其神秘主義思想體系有極其細(xì)節(jié)及晦澀的介紹。簡言之,世界的運行猶如一只巨輪,人類歸于二十八相的某相,暗合中國二十八星宿。每相代表不同的歷史時期、生命階段、主觀程度、性格類型。歷史是螺旋形發(fā)展的,螺旋發(fā)展到頂點時代表一個時代結(jié)束,另一個時代慢慢開啟。螺旋、舞蹈旋動成為葉芝詩歌潛結(jié)構(gòu)的表述。于是,舞蹈的旋動與螺旋的旋動暗合在一起,成為葉芝神秘主義解讀這個世界、宇宙運行以及人類所有活動的密碼:“我渴望一種思想系統(tǒng),可以讓我的想象隨心所欲地進行創(chuàng)造”。
這一時期,葉芝將舞蹈的背景,將日月星辰、山川湖泊與具有強烈宗教意味和神秘色彩的“斯芬克斯像”與“佛陀”置于一景,獨具匠心。宗教的神秘肅穆中,跳脫出“嬉戲的女子”“把一生在舞蹈中虛擲,因為現(xiàn)在雖已死亡,她似乎還在把舞蹈夢想。雖然我是在心目中看見的這一切,但直至我死去都不會有什么更真確;我借月亮的光輝觀看,此刻正值它第十五個夜晚。她被月光照亮的眼眸,注視著已知的萬物,未知的萬物,自恃才智得意洋洋”虛幻的神學(xué)(宗教)與鮮活的女子(現(xiàn)實)之間,肅穆與靈動之間,古老與青春之間,已知與未知之間,茫然與智慧之間,靜止的佛像與旋轉(zhuǎn)的舞蹈之間,歷史與現(xiàn)實之間,永恒與短暫之間,形成強烈的對比。葉芝試圖通過這些強烈的對比闡明歷史、世界運行規(guī)律與個體人類生存的微妙關(guān)系:似乎互不相干卻又息息相連:“他們幾乎不關(guān)心是誰舞蹈在他們之間,她也不在乎她的舞蹈為何人所見,就這樣她的舞蹈勝過了思維。肉體帶來了完美,因為除了眼耳,什么能借助人類微妙的細(xì)節(jié)使頭腦沉靜下來?頭腦運動著卻似靜止著,就像是一只旋轉(zhuǎn)的陀螺。在靜觀中那三位如此作用于一剎那,如此把它拉長延續(xù),以便他們,在時間顛覆的時候,死去的還只是骨和肉。(《邁克爾·羅巴蒂斯的雙重幻視》,1919)歷史與現(xiàn)實,宇宙與個體,葉芝將宏大主旨——探尋宇宙的規(guī)律、世界的奧妙與微觀個體——現(xiàn)實語境中的你問他連接在一起。(人類個體)用少女的舞蹈具象化,抽象的哲學(xué)思想體系似乎也可以有路可行。舞蹈本身就是思維,就是旋動的人體,是靈肉合一的圓融境界。這樣獲得的思想就成為超越個體經(jīng)驗的人類普遍真理?!靶D(zhuǎn)的陀螺”既是舞蹈中的少女,世俗生活中的人類個體,也是運行中的宇宙萬物。舞蹈就是萬事萬物的不停旋轉(zhuǎn),運行,揭示萬事萬物生存、延續(xù)、運行的動態(tài)、規(guī)律及奧妙。舞蹈的旋動是葉芝宇宙觀的基石。endprint
葉芝經(jīng)年不息地研究世界的終極規(guī)律,渴望治愈千禧輪動的恐慌,試圖將文明的碎片整合成一個完好無損、堅不可摧的思想體系。后期詩歌無疑驗證了詩人的確在其詩歌體系中成就了這樣的整體性或者整合(Unity)。舞蹈不再是單一的舞蹈,舞蹈是葉芝式“髓骨智慧”(marrow-bone wisdom)。世界與個體的存在以舞蹈的形式呈現(xiàn)出來:一切存在,一切韻律以及大自然的晨鳴暮曉都是舞蹈。比如《在孩童中間》(1926):“勞作就是開花或者舞蹈,模糊的智慧無法來自熬夜的燈里。哦,開花的根深蒂固的栗樹,你是葉子,花朵,還是書的軀干?踏著節(jié)拍的身體,發(fā)光的眼神,我們怎樣區(qū)分舞蹈與跳舞的人?”由此可見,葉芝把生活看作宇宙的舞蹈。在這樣的一個舞蹈中,人的每一種能力都和諧地參加了進去。就像舞蹈者變成了舞蹈的一部分,每一個人都參與了這一過程。葉芝把宇宙的舞蹈觀視為調(diào)和日常生活中對立面的一種方法。
或許這就是葉芝對世界對人生的最好闡釋:以藝術(shù)的方式消解卑微生存,以永恒對抗稍縱即逝的個體生命,以靈魂的飛舞超越肉體的羈絆。在曼妙的舞蹈中,人類個體都成為那些日月星辰下永恒的舞蹈者。這樣瘋狂的舞者是葉芝眼里“美麗、高尚的事物,或一度奇異地失去、又奇異地找到的事物”。神秘、幽遠如同所有高貴、美麗稍縱即逝的靈魂,捉摸不定又難以舍棄。如同夢的起點:在陽光下?lián)u曳枝葉和花朵;不妨枯萎成真理。枝葉同根,成為一體。靈肉合一,成就髓骨智慧——一種超驗的,而不是刻板的科學(xué)主義帶來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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