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獵清歡
故人翩若少年時
■獵獵清歡
1
盡管北方這座小城迎來了一場倒春寒,大街上溫度低得像凜冬臘月,可沈周周還是從熱烘烘的咖啡館走了出去。她放慢腳步,觀光似的一路走到春深街。春深街上梧桐樹光禿禿的枝干開始發(fā)出嫩芽,盡頭的老屋也剛改建成市藝術(shù)館。沈周周上次在十字路口的條幅上看見這則消息,便一直想去重走一趟春深街。
盡管常年住在這座城市,可當年和余生分開之后,她就再也沒去過春深街了。
春深街早已改建得不復(fù)從前,可沈周周來到這里,還是覺得親切無比。午后的迷離陽光和干冷空氣讓她覺得有幾分朦朧,過往歲月似乎又在老街一一上演。
這座城市小得可憐,念高中的時候,春深街是她和余生每個周末必去的地方。她還記得那時愛和余生在深秋買上兩支冰激凌,一起坐到春深街的露天戲臺看市里的老藝術(shù)家們表演話劇,哆嗦著牙齒吃掉冰激凌。這時梧桐樹的葉子就嘩啦啦地落下來,蓋住整個季節(jié)。沈周周每次回想這些往事時都會不自覺地笑出聲來,可回過神的時候又無比失落。
從十字路口走到盡頭那間藝術(shù)館,沈周周似乎把自己的年少又活過一遍。透過云層的陽光還是一樣不溫不火,她的眼睛這時卻有些濕潤了。
在館內(nèi)逛了一圈后,她停在了一幅寫著“翩若驚鴻”四個大字的書法作品前面,作品標簽上寫著“本市青年藝術(shù)家余生”。沈周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用力掐了下自己手臂,疼痛感讓她回過神來。她又仔細看了看這幅作品,字跡提按分明、牽絲勁挺,和當年余生那封情書上的“翩若驚鴻”四個字一模一樣。
沈周周看著這幾個字,眼淚就啪嗒啪嗒地落了下來。久別這些年鑄造的一身盔甲,終究還是敵不過那根軟肋。
2
沈周周是在高一文理分班的時候認識余生的。
那時班級剛組建,需要出一期板報來展現(xiàn)班級特色。班主任在講臺上招賢納士的時候,旁邊的女生推著沈周周站了起來,之后后排又站起一位男生,說自己學過書法,能幫忙寫字。沈周周聽見聲音,回頭去看,迎上他的清澈目光后,心中小鹿亂撞,于是又趕忙回過頭來。個子高、書生氣、清澈,是她對那個男生的第一印象。沈周周對他的一腔歡喜,大概就是那時滋生的。后來知道他的名字叫余生后,她便開始在腦海中幻想和他度過余生的場景。
出板報的那段日子,她和余生每天都會忙到很晚。之后兩人一起離開空蕩蕩的校園,一起沉默著穿街過巷,走很長一段路。偶爾有交流,多半也是夸對方字寫得漂亮或風景畫得逼真。
板報出完的那個傍晚,沈周周終于說出了自己壓在心底很久的話。她說:“一起去吃晚飯吧?!庇嗌c點頭。
在餐廳吃飯的時候,幾乎都是沈周周一人在講話。余生話很少,但講出來的多數(shù)都是對她的關(guān)心和問候,譬如“這道菜辣嗎”“湯是不是不合你的胃口”……
那天晚上余生一直把沈周周送到樓下。上樓的時候,沈周周對余生說:“以后我們做朋友吧?!庇嗌冻鑫⑿?,然后說:“好??!”
年輕的時候總是很克制,終究不敢說愛和喜歡,可感情常常不期而至。
自那以后,沈周周每天便和余生一起上下學。有次沈周周問余生:“第一次見到我是什么感覺?”余生說:“翩若驚鴻。”后來,她抄余生的作業(yè)時,在他的書里翻出一封折皺的情書,情書里寫了一大堆肉麻的話,其中也有“翩若驚鴻”這四個字,而且特別顯眼。
那時沈周周才知道,其實余生見她第一面時就喜歡上她了。當初他愿意站出來做板報,也完全是因為想多點和她接觸的機會。沈周周看著情書暗自竊喜,她對這四個字似懂非懂??蓮哪菚r起她就覺得這四個字是她專屬的,誰都不能用。
3
春深街也是余生帶她去的。
念高二之后,余生會帶她領(lǐng)略好多好玩的事情來打發(fā)無聊的周末。許多事情都是在春深街發(fā)生的,因為那里有他們能負擔得起的各種小吃和工藝品。
余生偶爾會租一輛單車,從學校一直騎到春深街。沈周周坐在單車后座,看著白襯衣灌滿夏天微風的少年,覺得一輩子這樣過去就好。
那時沈周周成績很差,她想象的未來都和余生有關(guān)??捎嗌莻€在學業(yè)上特別要強的人,他那時會對沈周周許下很多諾言,說以后會怎樣怎樣,能給她所有想要的。可他不知道,沈周周唯一想要的,只是和他快樂地在一起而已。
大概是在升入高三的時候,沈周周開始覺察到余生的變化。他開始盡量減少和她的接觸,甚至刻意避開她。沈周周看到了成績單上余生起伏不定的成績,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便默許了這種疏離。兩個人心照不宣,像當初感情開始時一樣。
沈周周一直認為,等高考結(jié)束,一切都會好轉(zhuǎn)的,她還需要這個叫余生的少年陪自己度過余生呢。后來高考結(jié)束,余生約她吃了一次飯。她以為這是感情復(fù)蘇的征兆,卻沒想到,這只是失戀前的一場倒春寒。之后,余生換了電話號碼,所有的同學聚會也都沒出席。自那次后,她就再也沒見過余生。
高考成績下來后,她看著余生一塌糊涂的成績,有些失望,又有些生氣。五味雜陳的情緒無處發(fā)泄,就像是用盡全力想抓住什么,到最后卻只握住一團空氣。
沈周周去了南方的一所藝術(shù)學校,學了繪畫專業(yè)。念大學時有不少男生向她表白,卻都被婉拒了。畢業(yè)之后,沈周周回到北方,當了個職業(yè)插畫師。其實從她離開余生后,就知道自己已經(jīng)回不去了,可她也不想接受新的開始。準確來說,她還是對曾經(jīng)約定好的未來抱有一絲期望,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認罷了。
4
沈周周那天在藝術(shù)館一直待到閉館,之后通過工作人員,找到了余生的地址和聯(lián)系方式。余生資料里的地址欄里寫的是“春深書法”培訓班,沈周周揉揉哭紅的眼睛,租了輛單車,一路騎了過去。在路上時,沈周周想了千百個問題和要對他講的話。
到寫字樓下的時候,正碰見有個人從寫字樓里出來,是熟悉的身影,余生還是穿著一件白襯衣,留著一樣的短發(fā),和高中時的那個少年一模一樣。
他看見沈周周后,在原地怔了怔,然后走上前來。而沈周周想好的千百句話,在他走上來的時候脫口而出成了一句“好久不見”。
余生欲言又止的眼睛開始變得濕潤,萬千情緒最后也化成了一句:“好久不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