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珺 甘肅武威
離天更近的地方
趙文珺 甘肅武威
沒去郎木寺之前,還以為它是一個寺,到了,才知道是一個地名。
白龍江把小鎮(zhèn)一分為二,江北是賽赤寺,屬于甘肅碌曲縣,又叫“安多達(dá)倉郎木賽赤寺”,江南是格而底寺,屬于四川若爾蓋縣,又叫“安多達(dá)倉郎木格而底寺”,均屬藏傳佛教格魯派寺廟。在四川阿壩藏族自治州格爾底寺的入口處,還有一座遜尼派的清真寺,藍(lán)天白云下高高聳立的叫醒樓與渾圓的佛塔并立,顯得十分壯觀。
我們到達(dá)的時候,一條狹長的街道已被各種車輛塞得滿滿的了。下車,步行。陽光很亮。小鎮(zhèn)上,既有穿著長袍、露著一條胳膊的藏人,也有戴著白帽子的回族人,還有個子矮小、背著背簍、說話速度較快的四川人,更多的,是來來往往旅行的人。
在一家四川人開的面館里吃了炒菜米飯,慢慢前行。小街兩側(cè)都是古香古色的店鋪和大大小小的賓館。在一家銀飾店門口站了很久,細(xì)細(xì)地去看那些色澤絢麗的各色掛件,留戀、歡喜、感動。店里的許多飾品都充滿了異域的氣息,文玩、非洲鼓、手工絨布、綠松石、牛角梳等,做工精巧,造型獨特。
一道精巧的樓梯旋轉(zhuǎn)而上,樓梯口上掛著一個小牌子,有“火君”鍋雞幾個字,有點奇怪,這是一種什么雞呢,后來忽然明白,大概是菌鍋雞吧。那個“火君”字,令我想起自己名字里的“珺”字,這個字,是父親給起的,它的本義是一種美玉,父親希望我今生如玉一樣的純潔、美好。這個字,在我沾沾自喜幾十年的過程中,也給自己帶來了許多麻煩——它是一個生僻字,在我要用到它的時候,總得給別人解釋大半天。我總是說,一個斜玉旁,一個君子的君。生活,就是在一次一次的解釋與被解釋中緩慢前行。
走在街上的人都邁著悠閑的步子,好像一到了這里,世上的一切都遠(yuǎn)去了似的,即使最匆忙的人,也會停下腳步,望一望無比純凈的天空,或在街的某一個角落里發(fā)一會呆。
店鋪的主人大多散淡地坐在某一個角落里,喝茶或是撫摸著某一個物件。有人看中了某一個物件,招呼一聲,她便走過來,淡淡地說出一個價位,那個價位,不高不低,看中物件的人,便也不再還價,付了費,悄悄走了。你或是不買,她也不再關(guān)注,好像那些東西與她沒有關(guān)系似的。
在一家手工圍巾鋪里逗留了許久。那些色彩絢麗、花式精巧、云彩一樣美麗的披肩,夢一樣掛在墻上,堆在柜臺上,令人愛不釋手。一個捂著口罩、戴著帽子的藏族女子,用幾根木棒、一個簡單的支架,編織著這些美麗的披肩。她的雙手在飛快地?fù)]動,編織著她淳樸而溫暖的夢想。忍不住買了一條孔雀綠的披肩,這一生,無數(shù)次沉迷在這些七彩的夢中,雖又一次次地被驚醒,但還是再一次沉淪。
一家店門口坐著一個剪短發(fā)穿藍(lán)衫的女子,她有節(jié)奏地敲著一面手鼓。手鼓的聲音,有時傳過來,有時又被某一種背景音樂淹埋。女子的目光散淡、悠然,看著門外的某一個地方,似乎在回想一些什么事情,或者,干脆什么都沒想。她的樣子讓我想起那一次去鳳凰古城時遇到的那個女子,也是在一家手鼓店里,也是一個藍(lán)衫的女子,在侃侃的一首《滴答》里,輕輕地敲著鼓,讓過往的人也沉浸在一個又一個夢里。在這樣一個美麗的地方,一切都是那么的契合自己內(nèi)心的某一種向往。真想放下一切,就此放逐自己。
看到了一家叫阿佳白馬的店鋪,它是一個很有名氣的唐卡藝術(shù)的代言,狹窄的店門,幽深的店鋪,充滿了異域色彩的各種藝術(shù)品……雖然知道這些東西對自己也沒有什么用處,但還是買了一瓶花草油。不過,總是這些看似沒用的東西,會在以后的日子里溫暖內(nèi)心某一處寒涼。
小街深處,路忽然分界。路的南側(cè),就是屬于四川省若爾蓋縣的格爾底寺,遠(yuǎn)遠(yuǎn)地看了一眼,寺的金頂在明亮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右側(cè)是一道長長的緩坡,坡的盡頭,就是那座金碧輝煌的賽赤寺。
有點累,坐下來休息一會。
熙熙攘攘的人流順著坡道擁入寺內(nèi)。寺門口,兩個男子警惕地看著每一個進(jìn)入的游人,手里捏著一大把花花綠綠的門票。
半山坡上,那座宏偉的建筑靜靜地矗立著,任由過往的行人游覽,朝拜。坡有點陡,陽光灼熱,天空藍(lán)得讓人心疼。走了幾步,停下來腳步,在那座高大的舍利塔下站了很久。塔前,十幾個穿著藏服的男女在虔誠地磕著等身長頭,另有一些人,從舍利塔下的一個門里進(jìn)去,又從另一個門里走出來,表情木然。大多的人,舉著手機(jī)在拍照。
忽然就不想再向里走了。蕓蕓眾生,來到這里,每一個人都懷著不同的夢想,而我,也只是因今生的一個夢,想知道,這個充滿了神秘色彩的地方,到底是一個什么樣子。
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山的那一側(cè)。知道,順著某一條山路走上去,就是那個讓多少人好奇而又不解的神秘之地——天葬臺。人的一生,悲歡離合,愛恨情仇,諸多苦難,諸多不舍,但你面對這樣一塊光禿禿的山坡、若干塊血跡斑斑的石塊,和一些生活中常見的斧子、刀或是繩索的時候,當(dāng)你看到不遠(yuǎn)處天空中,那些盤旋的身姿的時候,你的來世、你的過往,還有你的開心和憂傷,一切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此時,你再看那些在佛臺前跪拜的生靈,那些熙熙攘攘來往的過客,那些大大小小的車輛、高高低低的樓群,你還會想什么呢?
花湖最美的時刻當(dāng)屬七八月份,此時已是深秋,來晚了。
晚了,是一種什么感覺呢?遺憾、傷感、無奈,或是惆悵、憂郁?都不是,是另一種美好。
擠在電瓶車?yán)铮礋o邊的草地、牛羊、馬匹、藍(lán)天、白云,就像一幅畫卷,一點點在眼前打開,恨不得再長出數(shù)十雙眼睛來,把美景看個遍。那些曾在夢里出現(xiàn)的鏡頭:一望無際的草原,悠閑的牛羊,低頭吃草的馬匹,一朵一朵的白云,就這么猝不及防地來到眼前了。
有點發(fā)懵,看了看腳下的木頭棧道,又確信,真的是走在草原上了。草原,已經(jīng)進(jìn)入深秋了,綠色的草地,已變成一個金色的世界了。
花湖,也已看不到花的影子了,只有無邊無際的牧草鋪在眼前。沿著一條木頭棧道走過去,感覺像是在夢里。在偌大的草原面前,人類是多么的渺小啊。前面的人腳步急切地向草地中間的那塊水域走去,我和馨慢慢地走在后面。人在旅途,許多時候,都在漫無目的急急趕路,走得太快,靈魂就會趕不上,沒有了靈魂,即使行走在天國,又有什么意義呢?在這片空曠的草地上,人人都可以把最本真的自己放飛出來,大聲喊叫,縱情跳躍,與天地、自然最親密地接觸。
忽然想起在郎木小鎮(zhèn)買的那件花布衫,此時,穿起它,走在這一條長長的棧道上,讓草原的風(fēng)掀起裙裾,以藍(lán)天、金色的草地和不遠(yuǎn)處的一傾碧波為背景,那一定是十分的美好吧。打開旅行包,挖出了那件綠色底子、黃色花朵的布衫,套到身上,又將長發(fā)打開,胡亂編了兩條小辮。一時間,還真的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十八歲的快樂時光里,過往的游客有點驚異地看著我們,馨大笑著給我拍照。我全然不顧,兀自開心,仰頭、低頭,作沉思狀,又從遠(yuǎn)處慢慢地走來,那一刻,周圍的一切都渾然不覺,只盡情地去感受在自然之中徹底放松的快樂。
幾朵白云在一望無際的天空中悠閑地散步。兩朵并排走著,一朵緊隨其后,它們的影子投到一傾碧波之上,很令人懷疑,到底云是在天上走,還是在水里走。
幾只野鴨子在有點寒涼的水面上慢慢地游過來,看到突然增多的人群,又快速地向遠(yuǎn)處滑去了。
一傾碧波,在草地中間,處子一樣的安靜,面對著它,一切的喧囂都會消失。自然的大美令人震撼,人在此地,除了無語,也只有無語了。
在一場冷雨中到了扎尕那。
被重疊的山峰包圍著的,是一個古老而淳樸的村莊。村子坐落在半山腰上,一條泥濘的小路,蜿蜒著向村里伸去。
下車,雨很大,也很冷。穿棉衣,套雨衣,一下子覺得到了另一個世界里。高原的天氣真是令人無法預(yù)測,太陽一出來,蟄得人皮肉生疼;冷雨一淋,又似乎一下子就到了冬天。
順著小路往上走,路邊,幾座古樸的木架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木架已經(jīng)發(fā)黑,看來時間已經(jīng)很久了,架上搭著一層一層的油菜或青稞。藏地寒涼多雨,秋天比其他地方都來得早,油菜和青稞要搭在架上慢慢晾干,再一點一點打曬回家。在這里,現(xiàn)代化的耕作方式還很遙遠(yuǎn),農(nóng)作物的種植基本上靠人力。
夏天的扎尕那是花的海洋,一塊塊黃色的油菜花地,把小村裹在一場又一場黃色的夢里。此時,油菜早已收割了,略顯空曠的田地里長滿了高高低低的野草,歪歪斜斜的埂子上,深紅色的灌木叢被雨一淋,更有幾分古意。
兩個穿著藏服的女人從山路上慢慢地走下來,她們的背上背著兩捆小小的木柴。有點恍惚,覺得又回到了幾十年前。山里的人還過著一種肩扛手提的原始日子,人們順應(yīng)著自然,在自然的懷抱中,簡單而快樂地生活著。她們沉默地從我們身邊走過去了。長裙上沾滿了泥漿,清淡的目光里有著對眼下日子的安然。在藏區(qū)行走,隨時都能看到在田里或村莊里勞作的婦女,她們隱忍、堅定,背負(fù)著日子的哀樂,順應(yīng)著命運賦予的責(zé)任。
她們把柴火放到路邊的一面柴垛上,磕了磕腳上的泥,慢慢地向村子里走去。柴垛已有一人多高了,木材的長短幾乎都是一樣的,很整齊,有一種過日子的穩(wěn)妥和安詳。
來之前聽說過,這個村子里的人過的是一種原始而平等的日子。在這里,既沒有太富有的人家,也沒有過于貧窮的人家。旅游業(yè)是村子的支柱產(chǎn)業(yè),家家都是家庭旅館。在旺季,家家開業(yè);到了淡季,實行輪流制,輪到的人家招待客人,其他的人,種田放牧,互不耽誤。這樣的日子,在我們的生活中,幾乎是不存在的了。我生活的地方也有旅游景區(qū),到了夏季,溝里的人為了爭奪游客相互詆毀,甚至大打出手。
在冷雨中,村子顯得十分的安靜。幾百戶人家,錯落有致地擠在一面山坡上。白墻青頂?shù)男∥葑?,裊裊升起的炊煙,云霧繚繞的山峰,把小村緊緊地?fù)碓趹阎校诵衅渲?,宛若仙界?/p>
村民們對于來往的行人熟視無睹,沒有刻意的笑容,也沒有媚俗的討好。手握瑪尼筒的老阿媽,緩緩地走在我們的前面,她們在村子拐角的轉(zhuǎn)經(jīng)筒前站定,隨著經(jīng)筒的轉(zhuǎn)動,慢慢向前走。在藏地,地拜佛念經(jīng),已成為人們生活的必修課。一座山,一棵樹,或是角落里一朵小小的野花,都充滿著令人無法言說的靈動之感。
在這里,一切都是緩慢的。木質(zhì)的房屋,雕刻著花紋的屋檐,或是在風(fēng)中飄動的經(jīng)旗,老舊的墻壁上,令人無法理解的圖案,土里的植物,房前屋后一摞又一摞的柴火堆,臥在泥漿里的藏香豬,高高的青稞架,高入云天的樹木,或是瑟縮在冷雨中的一只鳥,都是這里獨有的。在這里,天、地、人、物和諧而神秘地結(jié)合在一起,即使你再想和它們親近,想走近他們的內(nèi)部,也是不那么容易的。
一個年輕的女人從山坡下的一座房子里走出來,走到了后面的一道柵欄旁,背簍里塞滿了干燥的麥草,那頭小豬看到它的女主人,就哼哼唧唧地站起來,她要給臥在泥漿里的豬墊一個窩。她做那一切的時候,是自然而安詳?shù)模拖窠o她的孩子鋪一鋪熱炕一樣的仔細(xì)。在這里,由于信仰,由于無處不在的愛,所有的生命都得到了應(yīng)有的尊重。
雨停了,霧從山頭上走下來,落在村子里人家的屋頂上,有佛樂從某一家的窗口里飄出來,還有藏歌,是降央卓瑪?shù)摹墩埬愫纫槐埋R酒》:
“洗去一路風(fēng)塵
來看看美麗的草原
遠(yuǎn)方的朋友
尊貴的客人
獻(xiàn)上潔白的哈達(dá)
獻(xiàn)上一片草原的深情
請你喝一杯下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