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薛松爽
寬恕
⊙ 文 / 薛松爽
薛松爽: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出生于河南的一個小縣城。寫詩多年。
他舉著吊瓶在大街走
身軀小于兩旁新移栽的黑色樹木
他只有枝干
只有吊瓶這一片葉子
病灶在深處看不到的地方
血液緩慢運行
嘴唇緊密閉合
世界在渾濁的眸子前發(fā)生著改變
一群孩子紙片般飛過
他從人群的灰色中凸出來
手掌高舉一只低矮的白月亮
我又一次聽到了低語
隔著一道土墻
兩個頭纏紗布的士兵斷續(xù)交談
我知道他們殘損的頭顱里遺留著什么
就像多年前我已經(jīng)知道
這鐵板一塊的土地的悲哀
稀疏的樹林站在陽光里
殘雪一直沒有消融
馬兒靜靜腐爛
山岡上升
絳紅的黃昏又一次到來
血液里低語的是什么
那么多人站在荷塘里。新年
那么多人踩著淤泥,手指粘著冰凌的刃光
他們昂起頭顱,高歌,歡笑。沒有一人
頓首。是的,沒有一人因宿醉失聲慟哭
這么小的池子里竟然容下了這么多人
烏黑的頭顱,一個個喜氣洋洋,舉起
香檳般的蓮藕慶賀。只有一個
抬頭看高處一列火車呼嘯而過
十幾年前的夏日
暮色溫和
仿佛萬物流在體外的血液
喝過湯,母親將碗擱在地面
告訴我,她的病情,已至晚期
吞咽困難
恐怕時日不多了
我站立不動。父親坐窗臺后
頂著灰色瓦檐
棗樹在昏暗中顯出渾厚黑影
滿樹的棗花一直冉冉升起到半空
一粒粒,又細又碎
像一些粉末
隔日,回城。我告訴兄
接母親進城治療
冬天,逝去。她的墳在村子二里外
深夜鳴笛。拉長——一個嬰兒的哭啼
分不出面目的人群
恍惚的魚鱗。一次次被刀背刮去
天欲明。我要借用一盆渾濁的鹽水
燉一鍋熱騰騰的鮮湯,端給
我的人民,凌晨歸來的靈魂。
燈火熄滅而黑夜悠長
長大的孩子等在無人的候車室
黑壓壓的送葬隊伍
喇叭歌哭,此起彼伏
沒有人留意
一個舊衣服的孩子
混進了人群
他一個人來的
衣服明顯過大
幾乎垂在了地面
他從小巷里出來
直接走進了這支流動隊伍
他默默跟在靈車后面
身材矮小
碩大眼眶里嵌著
橡子般的黑眼珠
隊伍出城,哭聲漸消
前面要經(jīng)過那片雪地了
他還光著一雙腳
兩只拳頭大的小野鴨
劃開冬日欲冰的湖面
它們一刻不停地劃動
看不見的腳掌,埋入深色的絲綢里
小野鴨會在冬天長大
成為我的一雙父母
多少年,父母一刻不停在我的夢里劃
現(xiàn)在他們結在灰白色的大理石湖面
冬夜的月光下
我看穿了大地
看穿了腐土下穿行的蚯蚓
柔軟的身體由名詞組成
當它們被斬斷
身軀便蜷曲著再生
長出另一個頭顱
我看穿了一株烏柏
隱忍住肋骨間的香氣
似一位替古國守孝的老人
服用了多少碗濃重的中藥
繚繞的火焰如同繩索,捆住柔韌的身軀
押往青天的斷頭臺
我也看穿了一個人
深夜在大地上行走
如一塊沉默的石頭
他的憂患是一只鸛鳥的憂患
他的欣喜是一樹梅花的欣喜
月光下他銜枚疾進,將大地之肺切開
月光下面,圖窮匕見
浩大的白色醫(yī)院
四歲的侄女經(jīng)過了幾個鐘頭的手術
靜靜躺在重癥監(jiān)護室的床上
她的身邊是一堆堆白云
額頭上也印著
小小的一朵
之前她已經(jīng)動過了一次手術
我不敢給她守護的父母
打去電話
我的手還揪著黑色的衣角
但心痛中我看到了淺亮的那些
是的,它們堆疊著
顯現(xiàn)出清晰的輪廓
在平常的日子里我們幾乎已經(jīng)
遺忘了它們的存在
這一個身份的確定
要等上四十年
四十年內,你只是兒子
一個,兩個人的兒子
四十年后,你才真正成為父親
一個人的父親
無數(shù)人的父親
一件蓑衣的父親
楊樹和蟲子的父親
冒煙的火車和一粒
種子的父親
就像再過四十年
你會成為墓碑的父親
顏體字跡的父親
你遺落人世的子孫
也終于長大成為父親
所有的父親都眼淚渾濁
都只有寒風中的一顆心
所有的父親都是棉花,骨頭,灰燼
和風中起伏的根系龐大的白草
這一絲紅線纏裹的,青竹葉包起的
白米或肉糜……可口,甜膩而總有
一只,讓你吞咽不下。它是苦的
盡管散發(fā)艾蒿的芳香……它裹起了
一顆憂苦之心。在生活的霾帳中穿行
在人間的沸水里熬煮。它是烏云餡的
包含著沙粒、葡萄和一只尖喙鳥兒晝夜
不息的啼鳴,翅間漏下的雪?!?/p>
在節(jié)日我們以鵝毛筆寫詩,舉袂為云
穿起盛裝,手拉手舞蹈,拋灑
眉眼,水滴,也拋撒石灰……人群中
母親首先離開,然后是一個個與你一線
相牽的親人……你戴著面具,獨自起舞
抱緊永恒的碑石,和一條悲傷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