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敏,《江南》雜志主編。著有長篇小說《白天鵝》,中篇小說集《天上飄來一朵云》《深深的大草甸》,短篇小說系列《九十九個女人的故事》,另有短篇小說、散文、報告文學、評論等一百余萬字。
我第一次知道巴金先生,不是從大家耳熟能詳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中;記住“巴金”這個名字,是因為一本叫《木木》的小書。那是在20世紀60年代中期,我在杭州市天長小學上學,有一天從一個同學的課桌抽屜里發(fā)現一本薄薄的小書《木木》。泛黃的封面上,“(俄)屠格涅夫著,巴金譯”兩行字很小。
那時候,我?guī)缀鯖]有接觸過外國文學,也不知道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那些著名作家。我覺得新鮮好奇,便問那位同學借了這本書,回家細細地讀了。那一次的閱讀體驗,對一個懵懂的小女孩來說,完全可以用“振聾發(fā)聵”來形容。小說將一個卑微的啞巴農奴對一個女人和一條狗的感情描寫得令人心顫,可愛的狗木木在被舉到河面上的臨死前一刻,還無比信任地注視著自己的主人,“不但沒有畏懼,還輕輕地搖著尾巴”。我哭濕了好幾條手絹,對這本書的翻譯者巴金先生崇拜得不得了。沒有他平實淺顯卻又優(yōu)美流暢的文字翻譯,一個根本不懂俄文的中國小女孩,根本不可能認識屠格涅夫,也不會讀到讓人灑了一大包眼淚的《木木》。小小的夢想,就在讀完《木木》那一刻誕生。我期待能像巴金先生一樣,成為一個翻譯家,把世界上最好看、最打動人的小說翻譯成中文,讓熱愛讀書卻不識外文的小讀者,也可以看懂優(yōu)秀的外國名著。
當時這一夢想似乎還真有實現的可能。1966年,杭州市外國語學校來招生,學校推薦了我。我自以為已經踏進成為翻譯家的大門,沒想到,時代的風雨來了,一切都不算數了,我被分配到杭州第十一中學上學。離家報到前,我在心里和杭州外國語學校默默告別,也和自己的夢想再見了。
杭州第十一中學是一所老牌中學,擁有一個藏書豐富的圖書館。但入學時,圖書館已經被貼上封條。有一天,我們膽大的同學私底下商議,砸破圖書館的窗戶,爬進去偷書??吹綕M屋子圖書,大家都像瘋了一樣!但告密者帶著老師將我們人贓俱獲,偷書行動最終失敗。我在褲腰里藏了一本薄薄的《金薔薇》,僥幸躲過查收抄沒。這本《金薔薇》,讓我從此癡迷文學。
高中畢業(yè)后,我進入杭州織錦廠當擋車工,每天十根手指無休止地在杠子上的絲線里撥弄穿行。那時,唯一給我安慰和遐想的,就是文學的夢想。巴金先生翻譯的《木木》帶我走進了文學,康·巴烏斯托夫斯基的《金薔薇》又讓我更深入地了解和愛上了文學,我在枯燥繁重的勞動之余拿起筆來,寫下一篇篇稚嫩的文字,也開始了自己新的夢想。
生活還是會眷顧有夢想的人的。不久以后,我遇到了巴金先生的女兒李小林,她當時是浙江省《東?!冯s志的編輯,我寫的一篇散文獲得了她的青睞;再后來,我在李小林的鼓勵下,寫出了中篇小說《天上飄來一朵云》,她將初稿給巴金先生看了。當時巴金先生正好在杭州休養(yǎng),沒想到,在新新飯店面朝西湖的露臺上,我和自己從小敬仰的《木木》的翻譯者近在咫尺,抵膝而坐。巴金先生親切地對我說:“小袁,我看了你的小說,你是可以寫東西的?!?/p>
那一刻,我在心里慨嘆生活的奇妙,一位未曾謀面卻讓我產生夢想的文學巨匠,現在就坐在我的面前,對我說“你是可以寫東西的”。當翻譯家的夢想雖然沒有實現,文學的夢想卻無可阻擋地在心里扎根。
從此,我就和文學結緣,再也沒有分離。
(潘光賢摘自《文匯報》2018年10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