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
不情愿地遷居
外婆最近和我們一起住在成都,但她心里十分不情愿。
她年輕時在成都生活過,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兒了。如今成都的一切對于她都是陌生的,加上她年齡大了,如果沒人陪著,她連樓都不敢下。每天,外婆有一半的時間呆在家里,不看電視,也看不了報紙,就在家里呆坐著。還有一半的時間,我媽會帶她下樓,去附近的公園里逛逛。除此之外,她什么事兒也不干,也沒能力干什么。
在此之前,她基本都在老家生活。她出生于上個世紀(jì)30年代,那時老家的祖宅還是茅草房。80多年來,時光流轉(zhuǎn),茅草房變成了磚瓦房,又變成小樓房,外婆也從小姑娘變成了老太婆。去年拆遷之后,家里搬到了臨時的出租房。她每天都出去散步,走半個小時到以前村口的位置—現(xiàn)在是一條大馬路的十字路口,那是多年來村里老年人消磨時間的聚集地。
搬家之后,家里很多東西外婆都不會使用,我們得一樣一樣教她。有天她上廁所,不小心把門反鎖了,著急地邊喊邊拍門。幸好家里有人,在門外教她半天,她才把門打開。知道這件事之后,我要求我媽把外婆接到我家來住幾天。外婆嫌麻煩不肯來,說了好幾次,她終于答應(yīng)。
有天我在家里,我媽自己先回來了,我問外婆呢,她說就在樓下。過了沒多久,外婆被鄰居領(lǐng)回來了。外婆抱怨說:“你怎么把我一個人留在樓下了?我都找不到路回來,幸虧這位大姐帶我回來了……”我媽吼道:“她是我們鄰居,每天見面你認不得嗎?”外婆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看了鄰居一眼,眼里有些茫然,似乎是認不得。
我心里一緊,這才深刻地意識到,外婆真的老了。
我的一片天
我清晰地記得,當(dāng)我還是個孩子時,外婆有多硬朗。那時,她就是我的一片天。
我媽生下我不久后,就去上班了。外婆負責(zé)帶我。外婆每天要下地勞動,割豬草,喂豬,還要洗衣服做飯。于是,她每天都只能背著我做農(nóng)事、家務(wù),還要給我換洗尿布,喂我吃飯。
我小時候被外婆喂成了一個大胖子,而外婆卻非常瘦小。而那時,外婆瘦削又踏實的肩頭是我的整個世界。我每天都安然地趴在她的肩頭,一天天長大。
關(guān)于家的回憶,大多數(shù)都和外婆有關(guān);關(guān)于苦難和幸福的回憶,也幾乎都和她有關(guān)。
因為地主出身,加上父母早逝,外婆從小便受盡磨難。到了適婚年齡,卻遲遲未能尋得合適的結(jié)婚對象。30歲,外婆才結(jié)了婚。外公是土生土長的成都人,婚后外公在成都上班,外婆一個人帶著3個孩子生活在老家,只有農(nóng)閑時才帶著孩子上成都和外公團聚。3個孩子都是女孩兒,因為家里沒男人,在那個年代處處受人欺負。甚至后來我家祖宅有一部分被人侵占,也無處說理。
這些都是我從外婆口中陸續(xù)聽來的,她十分愛講這些陳年往事。上小學(xué)那年,我還和外婆一起睡。每天早上,我自己起床,穿好衣服去廚房做早飯。吃過飯背上外婆縫制的那個粗布書包,去地里拔一根胡蘿卜,洗干凈了一邊吃一邊去學(xué)校。
外婆則要在地里開始一天的忙碌。除此之外,她每天還有一個任務(wù),就是照顧我癱瘓在床的外公吃喝拉撒。
我出生那年,外公因為工傷回家休養(yǎng)。禍不單行,他在地里又出了事,此后便癱瘓在床。這一躺就是13年,這讓外婆原本就辛勞的生活更加不易。
從外婆的背上到地上,我見證了她十年如一日為家操勞,也慢慢懂得了她一生異于常人的艱難。
帶她去看越來越陌生的世界
這些年,外婆身體一向不大好,平時幾乎每天都在吃藥,好在沒有大毛病。2008年,就在汶川大地震后幾天,那天學(xué)院通知可能有余震,要求我們晚上在學(xué)校操場打地鋪。早上4點左右,家里突然來電話,小姨在電話里哭,告訴我外婆可能不行了,醫(yī)院已經(jīng)下了病危通知書。我說不出一句話來,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掛掉電話,我跑回寢室簡單收拾了行李,立刻打車去了車站。時間尚早,第一班車還有一個多小時,我坐在汽車站門口,想起許多關(guān)于外婆的往事,又哭了出來。
回去直奔醫(yī)院,看到外婆憔悴了很多,我守在病床旁,握著外婆爬滿皺紋的手,許多話想說卻一句話也說不出。當(dāng)時醫(yī)生已經(jīng)下了診斷,白血病,家屬在病危通知書上也簽了字。大家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陪著她。那段時間,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我們備加珍惜和外婆在一起的時光。
后來,外婆的病情慢慢有了好轉(zhuǎn),狀態(tài)也越來越好。我把外婆的骨髓樣本帶到成都最好的醫(yī)院做檢測,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外婆并不是白血病。雖然對醫(yī)院誤診感到氣憤,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般的喜悅。
那是外婆離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外婆對我而言意味著什么。如果外婆不在了,家就變得不完整了,我就失去了和那個家最重要的連接。
外婆老了,但她從沒有忘記掛念我。
現(xiàn)在只要我回家,外婆都守候在我家小樓門口,若是到時間我還沒到家,她就催促我媽打電話問我怎么還沒到。后來我就不再提前打電話了,哪怕到家沒有飯吃,或者家里沒人進不了門,我也不愿她為我擔(dān)心著急。
前幾天帶著外婆去銀行辦理業(yè)務(wù),坐電梯到地下停車場開車,我提醒她注意腳下的停車墩,結(jié)果她還是絆到腳,差點摔倒。我跑上去緊張地牽起她的手,突然想起,她現(xiàn)在耳背,視力也不好,雖然沒有摔,心里還是很自責(zé)。辦完事回來,我為她打開車門,她下車之后,像個孩子似的伸出手說,“牽著我走,我怕摔。”一陣心酸突然涌上心頭,我忽然意識到外婆已經(jīng)徹底被生活壓彎了腰,被歲月滄桑了容顏,她再也不是我記憶里那個無所不能的外婆了。
每天,我都牽著外婆的手去散步,每走一步,感覺就離過去越近一步,走到后面,記憶把我拉回到小時候。那時候外婆還很硬朗,她牽著我去了很多地方;如今,她變成了一個孩子,我必須牽著她,帶她去看這個對她而言越來越陌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