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湖北·汪翔
漫漫長途獨自行,滄桑歷盡到如今?;仡^百戰(zhàn)感無量,棋局俱含人世情。
這是吳清源在《自選百局》后記中的自題詩,也正是吳清源圍棋人生的真實寫照。
吳清源是一位圍棋大師,更是一位窮天人之際的人生智者。吳清源的棋道要旨是“完美的和諧”。正是這種淡泊名利、純粹求道的圍棋精神,使他遠遠超出了一個爭勝負的棋士,體現(xiàn)出一種極其充盈豐沛的人格。
吳清源認為,圍棋本質(zhì)上是一項平和的運動,其基本思想理念就是調(diào)和,黑白雙方通過相互爭斗與忍讓,達到一種和諧的共生狀態(tài)。圍棋的最高境界不是沖突,而是和諧。有時雙方下出的棋,無論從哪一方來說,都是好棋,甚至是雙贏。
在李世石橫空出世之前,現(xiàn)代世界職業(yè)圍棋先后出現(xiàn)了三位絕對的王者:吳清源、曹薰鉉、李昌鎬。三人以雄厚的實力降服了各自時代所有的一流棋士。我曾經(jīng)多次打三人的棋譜,感慨良多。吳清源的棋猶如滄海橫流,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曹薰鉉的棋似乎黃河之水天上來,洶涌澎湃壯懷激烈。李昌鎬的棋仿佛洞庭湖萬頃碧波,“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吳以博大勝,曹李以精深勝;吳以高逸勝,曹以險峻勝,李以沉穩(wěn)勝。三人的棋又可作如下類比:以山喻,吳清源像黃山,曹薰鉉像華山,李昌鎬像泰山。以人喻,吳清源像老子,曹薰鉉像子建,李昌鎬像子房。以文論,吳清源像《莊子》,曹薰鉉像《孟子》,李昌鎬像《史記》。以詩喻,吳清源像太白,曹薰鉉像東坡,李昌鎬像子美。
悟透棋道,也可徹悟人生之道。身為一代宗師,吳清源將起伏顛沛的人生寫得如此沖淡平和,他的氣度和從容非常人能及。棋盤上的吳清源并不像一位戰(zhàn)士或者劍客,而更像一位穿越千山萬水的行者。風雨雷電、刀光劍影只是漸行漸遠的背影,行者的眼前卻總是高山流水,草木榮枯,花開花落,一派平和氣象。想當年,吳清源東渡扶桑,獨在異國為異客,既有天涯游子舉目無親的感情孤獨,更有山登絕頂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的精神孤獨。這兩重的孤獨,如兩道強悍兇險的異己真氣,在吳清源體內(nèi)驕橫霸道橫沖直撞,然而靈臺清明的吳清源,始終抱一守元,終于化邪歸正,度魔入道,收異己為我用,反而因此修成了天地空明、棋我兩忘的獨孤神功。這種神功,就是無為,就是和諧。
讀吳清源《自選百局》,我深深體會到,弈雖小道,卻與大道通。小小一方棋盤,有陰陽,有易理,有宇宙法則,有四時周天,有殺伐也有慈悲,有藏于九淵之下的城府世故,也有神馳于九天之上的恣意揮灑。圍棋的進程充滿了辯證法,如全局與局部、輕靈與滯重、先手與后手、大場與急所、虛勢與實地、進攻與防守、舍棄與取得、厚味與薄味、中腹與邊角等,這些辯證法正與吳清源和諧的圍棋理論契合。
打吳清源的棋譜,如聆聽吳清源的教誨,每一著都充滿睿智,每一著都蘊涵哲理。圍棋如人生,人生亦如圍棋。弈棋的樂趣,就是深化和濃縮的人生樂趣。一局棋分布局、中盤和收官三個步驟,而人的一生也分為少年、青壯年、老年三個階段,兩者的精髓都在和諧。
圍棋布局講究大局觀,就好像人在少年時代就要樹立宏大的理想。布局階段要盡量占據(jù)要點,盡可能追求高效率,為棋勢發(fā)展作好鋪墊,就好像人在少年時代要充分珍惜時光,高效學習,為人生打好事業(yè)的基礎。布局中,有人喜占大勢,有人意圖實地,只要能保持全局均衡,都不失為好布局,就好像人在少年時代面臨不同道路的選擇,有人選擇文科,有人選擇理科,有人選擇經(jīng)商,有人選擇從政,只要不走極端,保持和諧發(fā)展,一步一個腳印做事,哪一種選擇都能通向成功的彼岸。
圍棋進入中盤要重視棋形,厚積而薄發(fā),就好像人在青壯年時代要保持品行端正,高調(diào)做事,低調(diào)做人。中盤必須思路清晰,算路精確,勇于奮斗,不為“騙著”“試應手”所迷惑,關鍵時刻該出手時就出手,一舉奠定優(yōu)勢,必要時還可放出“勝負手”,在劣勢下反敗為勝,就好像人在青壯年時代要堅韌頑強,敢于拼搏,不為一時失意擊垮,不為功名利祿誘惑??鬃诱f:“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边@是一個人一生當中最為成熟的時候,應該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該棄即棄,一個成功的人,就是因為他在關鍵時走在人生的要點上并一以貫之,保持人生進程的和諧。
圍棋進入收官階段要步步小心,時時在意,正確判斷形勢,一時的疏忽可能將前面的優(yōu)勢全部葬送。老聶往往就是因為后半盤的“昏著”而將勝利的果實拱手于人。就好像人生的晚年,即使一生功績輝煌,但一著不慎,晚節(jié)不保,一世美名,付之東流?;柚茐牧藝宓暮椭C,也破壞了人生的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