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琛
摘要:在馮驥才的小說《泥人張》中,泥人張面對海張五的幾番挑釁與羞辱,一度“失聲”,其好處有三:“顯德”、“顯才”和“傳奇”;在估衣街受辱后,海張五沒有選擇砸攤,原因在于其被天津獨有的地域文化所規(guī)訓。
關鍵詞:泥人張;海張五;集體性格;地域文化
馮驥才的《泥人張》,自入選中學課本(人教版八年級語文下冊第四單元第20課)以來,一直深受學生和老師們的喜愛,圍繞這篇小說有許多富有成效的解讀與闡釋,基本都是圍繞“奇”字來對文本展開細致的品析與咂磨,具體說來,主要是集中在對主要人物泥人張“人品奇”“手藝奇”“計謀奇”“行事奇”等方面的釋讀,筆者以為,這篇文章可供人探究的“奇”至少還有這樣兩處:第一,面對海張五的幾番羞辱,作者為什么要讓大名鼎鼎的泥人張一直失聲?第二,在估衣街受辱后的海張五為何沒有選擇砸攤,而是以自我打臉的方式派人花高價買走了泥像?
一、作者為何要讓大名鼎鼎的泥人張在受辱后一直“失聲”?
泥人張作為故事的主人公,在面對飛揚跋扈的海張五公然的挑釁和羞辱時,竟然從頭至尾不出一言,不發(fā)一聲,這實在讓人匪夷所思?;蛟S有人會說,泥人張就是小說中一人物形象而已,他說不說話全在于作者的安排。話雖如此,可作者為什么在刻畫這一人物形象時,要讓他全場“失聲”呢?這樣寫究竟用意何在?筆者以為,讓泥人張“失聲”用意有三:
其一,“失聲”是為了更好地“顯德”。面對海張五的羞辱,泥人張若是沉不住氣,拍案而起,還口對罵,且不說單憑一張嘴罵不罵得過對方,單論他作為天津衛(wèi)“手藝道上坐頭把交椅”煊赫名人,只要嘴里罵人的不入臺面的話一出,至少失了名家風度,有損人格和形象,選擇沉默則能更好地彰顯自己的修養(yǎng),面對羞辱,不出口傷人,頗有君子之風,在道義上便是勝了一籌。同時,泥人張的“沉默以對”恰與海張五的“語言暴力”形成對比,沉默并不是一味的妥協(xié)和退讓,它背后折射出的是泥人張臨辱不亂的從容與淡定,這是一種處事的智慧,是一種面對強權挑釁的不卑的姿態(tài);相比之下,海張五的“語言暴力”更多顯示出的是一種人格上的缺陷,是一種俗氣低格的痞子習氣,一種傲慢無禮跋扈張狂的惡行劣跡。
其二,“失聲”是為了更好地“顯才”。作為一個民間藝人,手藝是自己安身立命的資本,當別人嘲笑自己安身立命的手藝時,最明智的方法,當然是以藝服人。在海張五的狂妄的嘲笑聲中,泥人張選擇將計就計,在天慶館眾人面前,用精湛的手藝“現場說法”證明了自己,不費片言只語就將尊嚴全部找了回來,反而讓對方落于難堪的境地,之前所有的嘲笑和羞辱在海張五的頭像捏成之時便戲劇性地反轉成為了一個笑話,諷刺效果不言而喻。顯然,作者讓泥人張臨辱“失聲”是有意為之的,是有“預謀”的,他是想趁機給泥人張搭建一個展示絕活的“舞臺”,不失時機地讓泥人張來了一次酣暢淋漓的捏泥人“現場表演”——“只見人家泥人張聽賽沒聽,左手伸到桌子下邊,打鞋底下摳下一塊泥巴,右手依然端杯飲酒,眼睛也只瞅著桌上的酒菜。這左手便擺弄起這團泥巴來,幾個手指飛快捏弄,比變戲法的劉禿子的手還靈巧?!盵馮驥才:《俗世奇人》[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年12月,第104頁。]如果說小說開頭對泥人張手藝的介紹還僅僅停留在“聞其名”的階段,那么,這里泥人張的“現場表演”,則實實在在讓天慶館中的眾人明白了什么叫做“名副其實”,當泥人張“把這泥團往桌上‘叭地一戳”,“吃飯的人伸脖一瞧”,便忍不住默嘆“這泥人真捏絕了!”事實勝于雄辯,還有什么比這種“回報”方式更有說服力,更能堵住海張五的嘴呢!此時無聲勝有聲!手藝一出,所有的語言都是多余的。
其三,“失聲”是為了更好地“傳奇”。馮驥才坦言自己是一個有“讀者感”的人,“什么東西能叫人一驚一愣,什么時候讓人喘口氣,什么時候讓人喘不過來氣,作者要心里有數?!痹谛≌f創(chuàng)作上,作者看重一個“奇”字。他曾說:“所謂無奇而不傳,如果你的(故事)不奇,你傳什么?有什么可傳的?”讓泥人張臨辱“失聲”正是為了突出其行事之奇。海張五當眾羞辱挑釁泥人張,全天慶館人都看在眼里,眾人都“等著瞧藝高膽大的泥人張怎么‘回報”海張五,讀者讀到此處也不禁為勢單力薄的泥人張捏把汗,讓人頓覺大氣不敢出,然道泥人張真的要“一個泥團兒砍過去?”,接下來事情的發(fā)展很快讓天慶館中的人包括讀者緊張的心情舒緩下來,只見泥人張“聽賽沒聽”,從容以對,他沒有選擇以暴制暴,表面不為所動,暗地里卻憑借自己捏泥人的絕活認真較起了勁,一靜一動形成鮮明對比,兩相映照,一個臨辱不亂,沉穩(wěn)睿智的“奇人”形象呼之欲出。這種避“?!倍 捌妗钡目慈∪宋锏姆绞剑@示了作者講述傳奇的首要敘事策略。
二、“城里城外氣最沖”的海張五最后為何沒有砸攤?
馮驥才在談《俗世奇人》時說:“我覺得寫這樣的小說結尾特別重要,人物的個性也很重要,與其說好的人物不如說是好的個性,但是得有一個好的結尾。這個結尾可能是在某一個細節(jié)里,可能是在某一個情節(jié)里,也可能在某一個動作里。”《泥人張》在結尾,海張五派人花了大價錢將所有泥像都買走了,這里面有一個細節(jié)需要特別提一下,就是海張五連泥模子也給買走了,以絕后患。這樣的結尾顯然符合讀者的閱讀期待,海張五羞辱他人不成,反倒自取其辱,活該!這就叫因果報應。可細細琢磨一下,這樣的結局倒也頗讓人費解,為什么呢?海張五脾氣大,可稱得上是天津衛(wèi)“城里城外氣最沖的人”,歷來是飛揚跋扈,吃了這樣的啞巴虧,緣何不怒發(fā)沖冠,派一幫爪牙或雇一幫打手直接砸了這攤子?憑借他的勢力,甚至連當官的都怕他三分,他是完全有能力進行打擊報復的,可怎么就忍得了這口氣,竟終于不敢露面,任憑泥人張取笑擺布呢?
然道這樣的結局是作者構思上的缺陷?馮驥才曾在受訪時透露,如果一部小說不想好結尾,他是不會動筆的。可見,《泥人張》這樣安排結局,并非作者一時興起所為,而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精心構思的。那么,作者這樣安排結局用意何為?在這背后到底隱藏著作家背后怎樣的創(chuàng)作心理?endprint
馮驥才在采訪中曾提及《俗世奇人》的創(chuàng)作,他認為這是一個“民族容易失憶的時代”,想用《俗世奇人》“從人的集體性格去記錄一個城市的歷史和文化的精神”。他表示,“寫‘俗世奇人系列小說,都是從文化層面進行考慮的。天津最具魅力是在清末民初,那是個城市的轉型期,隨著租界的開辟,現代商業(yè)進入天津跟本土的文化相碰撞,三教九流都聚集在天津,人物的地域性格非常鮮明和凸顯。當然,我主要是通過寫地域的集體性格,來寫地域的文化特征?!盵馮驥才、周立民:《馮驥才周立民對話錄》[M].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03年12月,第203頁。]那天津人的“集體性格”究竟是什么呢?在他眼里,“這里崇尚強者,崇拜能人,你只要有一手絕活,自然能受到艷羨,也自然有后人為你樹碑立傳。”“崇尚強者,崇拜能人”成了天津人集體性格里最重要最突出的特征,作者在《俗世奇人》另一篇小說《刷子李》一文中寫到:
“碼頭上的人,全是硬碰硬。手藝人靠的是手,手上就必得有絕活。有絕活的,吃葷,亮堂,站在大街中央;沒能耐的,吃素,發(fā)蔫,靠邊呆著。這一套可不是誰家定的,它地地道道是碼頭上的一種活法。”[馮驥才:《俗世奇人》[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年12月,第10頁。]“有絕活的,吃葷,亮堂,站在大街中央”,說也不能也不敢把你怎么樣,這是一種約定俗成的活法,是一種不成文的生存潛規(guī)則,是天津這塊地界上人人都得遵守的一種“公約”,它“不是誰家定的”,而是天津這塊土地自然衍生的一種地域文化,“當一種文化進入某地域的集體的性格心理中,就具有頑固和不可逆的性質?!盵馮驥才:《手下留情——現代都市文化的憂患》[M].上海:學林出版社,2000年9月,第121頁。]無論“誰家”也不能夠私自打破或僭越這樣的“文化規(guī)則”,否則可能成為眾矢之的,遭到眾人的唾棄和排斥。雖然“天津衛(wèi)是做買賣的地界兒,誰有錢誰橫,官兒也怵三分?!边@讓財大氣粗的海張五有了跋扈的資本,但“手藝人靠手吃飯,求誰?怵誰?”所以他們雖身處亂世,生活在城市的底層,卻依舊能夠活得有滋味,有尊嚴,用自己的特立獨行和精湛的手藝演繹著一個個現實的人生傳奇。這也讓我們更好地理解了為什么海張五最終沒有選擇砸攤,而是以高價買走泥像來達到息事寧人的目的——作為生活在天津地域的獨立個體,他終究要被天津獨有的地域文化所規(guī)訓而不敢“冒天下之不韙”。
參考文獻:
[1]馮驥才.俗世奇人[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12.
[2]馮驥才.關于《俗世奇人》[J].文學自由談,2000(5).
[3]佟雪,張文東.試論馮驥才市井人生小說中的傳奇敘事[J].當代文壇,2012(1):59-61.
[4]馮驥才,周立民.馮驥才周立民對話錄[M].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03,12.
[5]馮驥才.手下留情——現代都市文化的憂患[M].上海:學林出版社,2000,9.
[6]馮驥才,段茵.關于《俗世奇人》的對話[DB/OL].
http://www.chinesefolklore.com/news/news_detail.asp?id=3934,2016,9.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