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雄飛
(江蘇開放大學/江蘇省城市職業(yè)學院 國際教育學院,江蘇 南京 210036)
瑪麗·弗蘭納里·奧康納(Mary Flannery O’Connor,1925-1964)是美國20世紀上半葉極具個性的作家。其獨特的經歷——家族遺傳疾病的折磨加上強烈的宗教信仰,使得她對作品中的人物抱有某種疏遠感和異己感,在揭露人性的“罪”和“丑”時格外冷酷,由此折射出現代人更加強烈而獨特的痛苦,其特立獨行的敘事策略讓她躋身于美國20世紀非常優(yōu)秀的小說家之列。她生前獲得很多文學界重要獎項,如“美國文學藝術院獎”(1957年)、“美國天主教圖書獎”(1966年)、“歐·亨利獎”(1957年、1963年、1965年)等。她去世多年后,其《短篇小說全集》獲得了“美國國家圖書獎”(1972年)。自1972年以來,奧康納生前就讀的喬治亞學院為收集和傳承奧康納思想及作品研究成果,創(chuàng)辦了《弗蘭納里·奧康納評論》雜志并延續(xù)至今,這充分反映奧康納作品對現代學術界影響之深遠。然而,正是這樣一位特立獨行的作家,讓許多非宗教化語境下的中國讀者對她的作品產生誤讀,甚至心生畏懼。
奧康納生活與創(chuàng)作的美國南方的20世紀20年代,正是西方基督教啟示主義神學思潮風起云涌的時期。啟示主義思想對奧康納這個虔誠的基督徒和文學愛好者的影響力是不可低估的,基督教啟示主義人性觀對人類悖論性處境和對人性有限性的先驗設定深得奧康納的推崇,她認為要實現人性升華必須超越神性的桎梏,而人類的罪惡在于要否認或超越有限性的努力,妄圖通過物質生活的改善和提高來實現人性的提升。而在基督教啟示主義人性觀看來,人性有限性的局限不會隨著物質條件的改善、生活水準的提高而消失。在啟示主義看來,困頓中躑躅前行的人類要想跨越人性的困境別無選擇,只能轉向宗教,在宗教的懺悔中找尋救贖之門?!拔ㄓ心切┍任覀冏约旱呐袛喔鼛в薪K極性的神的判斷,才能完成我們卷入其中的整個意義結構。對我們的個人生活和團體生活的拯救,最終將是神恩的贈禮,而不是我們自己的聰明計劃的結果?!盵1]
奧康納的基督教啟示主義的人性觀和向死而生的病痛一生,促成了其文學創(chuàng)作的獨特風格。她筆下的人物沒有值得歌功頌德的正面人物,也不會讓人對人性產生美好的聯(lián)想,觸目所及遍是“畸人”和“罪人”,這種對現代西方人本主義精神的背離和對人性的藐視使得現實主義道德倫理視角的解讀顯得捉襟見肘。在奧康納的文學世界里,上帝的超然存在和永恒價值才是正道。她認為人是有罪的,這種罪不會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物質財富的富有而消失,人類悖論性難題只有在宗教的懺悔中才能找到出路。因此,奧康納把神性維度引入她的作品,作為世俗價值的絕對參照,并以突如其來的暴力打破那些以人性凌駕于神性,甚至宣揚“上帝之死”之人的世俗存在,使之與上帝相遇,得到神恩的洗禮,從而認識自我之“罪”,超越自我,向死而生,獲得靈魂的救贖和新生?!秵⑹尽氛沁@樣一部藝術呈現與神學啟示相交融的著作,它借助文學的載體與宗教的寓意,在人認知自我回歸宗教的過程中,通過“罪—救贖”這一人性觀統(tǒng)攝下的宗教模式,借助暴力呈現的策略達到救贖,從而實現人對上帝終極價值的絕對回歸。
《啟示》是一部關乎宗教救贖的寓言小說,女主人公特平恩太太(Mrs. Turpin)是一個勤勞、體面而虔誠的基督徒,她有極大的心愿和能力去幫助別人。然而在她體面的善舉之下,她卻唯我獨尊,看不起別人,鄙視窮人,歧視黑人。在故事的敘述中,作者對眼睛以及與眼睛有關活動的描寫貫穿小說的始終。眼睛在這里不僅是生理意義上的視覺器官,更代表著上帝之眼(Eye of Providence)、心靈之眼和人類的第三只眼睛,引導人們認識自我,超越現界,照亮人們回歸精神家園的旅程。眼睛在西方傳統(tǒng)中具有一種形而上的意義,這一傳統(tǒng)可以追溯到古埃及時代。對于古埃及人而言,眼睛又稱為“荷魯斯之眼”,顧名思義,是鷹頭神荷魯斯的眼睛,右眼象征完整無缺的太陽,有著遠離痛苦,戰(zhàn)勝邪惡的力量;左眼象征有缺損的月亮,有分辨善惡、捍衛(wèi)健康與幸福的作用,具有復活死者的力量,眼睛象征著宗教的三位一體。到18世紀的歐洲,“荷魯斯之眼”已成為“上帝之眼”“全視之眼”(All-seeing Eye)的象征,象征著高高在上的上帝俯視人類的法眼,其表現為一顆漂浮在空中的眼睛,有時會被云霧遮蔽,有時會光芒照耀?!吧系壑邸背霈F在很多文明和傳說中,體現出其神通之力。印度藝術史學家阿南達庫·瑪拉斯尼瓦(Ananda K. Coomaraswamy,1877-1947) 在論文《心靈的窗戶》中說道:“眼睛必須學會超越自我,進入不朽的自我?!盵2]24為了證實自己的觀點,阿南達庫·瑪拉斯尼瓦引用中世紀德國神學家、哲學家埃克哈特(Meister Eckhart,1260-1327)的體悟加以佐證:
我看見神的眼睛即是神看見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和神的眼睛一體無別,同一個觀點,同一個了悟,同一個愛。[2]17
奧康納賦予小說主人公特平恩太太的眼睛形而上的求知功能,借用“上帝之眼”“全視之眼”的寓意,塑造了一個自高自大、心中無神的“罪人”,最終獲得神靈啟示回歸上帝的現代版“荷魯斯”。
故事中眼睛的象征寓意從特平恩太太走進診所那一刻就開始了:當她找尋座位時,“兩只烏黑的小眼睛把在場的病人一個個都看了一遍”[3]488。作為心靈的窗戶,特平恩太太的眼睛小且無光。診所里播放著福音贊美詩正唱到“我抬頭觀望,上帝低頭俯視”,特平恩太太在內心補充最后一句:“我知道我會在這些日子里成為殉道者?!盵3]490這句歌詞正預示著她即將面臨的遭遇。墻上那個鑲嵌在旭日型銅框里的壁鐘,顯然一語雙關地象征著太陽(the Sun)或者圣子(the Son),太陽即上帝,象征著意識,即啟迪或啟示。不斷提及的太陽光具有神性的啟迪,能讓黑暗中隱匿的東西顯現更清楚。另一個病人瑪麗·格雷特(Mary Grace)的名字寓意深刻,Mary即圣母,Grace暗示恩惠、天惠。在這里,瑪麗·格雷特變身圣母瑪麗的原型,她丑陋的面孔,莫名其妙的厭惡、憤怒與暴力全部針對特平恩太太一人,好像她早就看透了特平恩太太這類人的虛偽無聊,她就像先知一樣站在遙遠的高處,以其冷峻犀利的眼光俯視著蕓蕓眾生。當特平恩太太打量著瑪麗·格雷特姑娘的藍眼睛時,發(fā)現她“兩眼卻好像時而含著慍怒,時而閃出烈焰”[3]492,眼神后面仿佛藏著什么東西,此時的特平恩太太一時理解不了。當瑪麗·格雷特瞪視著前方,目光掃過特平恩太太時,這姑娘的眼睛“突然閃現出一種古怪的光芒,就跟夜間指路標射出來的那種古怪的光一樣”[3]492。姑娘那古怪的光芒暗示著上帝啟迪眾生的靈光,而指路標射出的光芒則是上帝指引特平恩太太走出黑暗的信號燈??墒翘仄蕉魈樦旣悺じ窭滋毓媚锏难酃馇迫?,什么也沒發(fā)現,此時特平恩太太的眼睛雖然在行動上充當求知求真的先鋒,而她卻處于自我蒙蔽的漩渦中看不清方向,對上帝的昭示視若未見。
特平恩太太正如《圣經·約伯記》中的約伯一樣,是個自我感覺極好的人,自認為是被上帝祝福的“義人”。她對自己富足的現狀感到非常滿意,她雖然不再年輕貌美,卻一直保養(yǎng)得很好;在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同時,她生活的哲學便是助人為樂、樂善好施。她只要發(fā)現有人陷于困境需要救濟,不管他們是白人、黑人,還是窮人,她都慷慨解囊,絲毫不猶豫吝嗇。在她所有感到欣慰的事物中,最得意的就是助人為樂,而且她還懂得感恩戴德。每當想起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地產和財富,特平恩太太都會情不自禁、發(fā)自肺腑地贊美歌頌上帝。正如上帝祝福下的約伯特將上帝的祝福看作自己“義”的體現一樣,特平恩太太對自己在神面前的“義人”身份非常感激也非常篤定;認為神對自己的庇佑是自己樂善好施、多行善舉的報酬,于是不由自主地認定自己是個可圈可點值得夸耀的好人。這恰恰暴露出特平恩太太極端驕傲的自我,她無意中已將自己置于和上帝同等的位置。她的義舉與美德中時不時地流露出不和諧的因素,那就是特平恩太太對“自我”的評價高過其實?!白晕摇睂λ裕殉蔀椤白源蟆钡慕杩?,成為她凌駕于他人之上、肆意評判指責他人的利器。她表面客氣和善,內心卻赤裸裸地瞧不起那些“黑鬼”“白人垃圾”。對于那些窮黑人伙計,特平恩太太坦言,出于生計壓力不得不討好他們,哄騙他們起勁干活,但內心卻是對他們貧窮、骯臟處境的鄙視和對自身強烈的優(yōu)越感。在這種高高在上的自我優(yōu)越感的支配下,特平恩太太已習慣性地對他人進行評頭論足,劃分等級。她一有空閑時間,腦子里便開始把那些有財產者、有色族群、白人垃圾和窮黑人按從上到下的順序排列一番。當她費盡心思為不同的人劃分等級時,她也深深地感受到這個等級評定工作的難度不小,她經常會因為某些人的膚色以及財產名望之類的不相稱而糾結該把他們歸置于何處,并因此感到焦慮。這一困境反映出特平恩太太超越人的界限、凌駕于神之上,完全顛倒了正當的人神關系。此時,這個“自我”早已逾越了人該守住的本分,侵犯了上帝神圣的特權,這正是特平恩太太“罪”之所在,而此時的特平恩太太因有罪卻不知罪切斷了與他人的正常聯(lián)系。阿南達庫·瑪拉斯尼瓦把這種洞察力的缺乏比作一個晴朗的白天往黑暗的屋子里張望,除了看到窗戶上一張沉思的臉以外,其他什么也看不到。[2]69
在基督教啟示主義教義里,“罪”含有背離神的意愿,以自己為神、自以為義的意義。人性背離神的傾向自人類始祖亞當違背上帝意志開始。啟蒙主義思潮興起后,人們開始推崇理性、膜拜科學,人的“自我”也開始膨脹,以至于對神的敬畏也漸行漸遠,神成了一個毫無意義的存在。20世紀上半葉的美國,在奧康納生活和創(chuàng)作的年代,享樂主義和世俗思潮如洪水猛獸般襲擊著人們的思想,人們把上帝拋在腦后盡情享樂,優(yōu)哉游哉。奧康納形象地把這些喪失信仰、自滿虛偽的人稱為“沒有長翅膀的小雞”,與尼采所宣揚的“上帝之死”不謀而合。面對信仰嚴重喪失、物質至上的人類,該如何使他們覺醒并走上救贖之路呢?奧康納采用了超乎常人想象的暴力襲擊方式。正如20世紀偉大神學家卡爾·巴特(Karl Barth,1886-1968)對這種困境中的摸索恰如其分的描述一樣:
一個沿著教堂鐘樓黑暗的樓道往上爬的人,他力圖穩(wěn)住身子,伸手去摸索樓梯扶手,可是抓住的卻不是扶手,而是鐘繩。令他非常害怕的是,隨后他便不得不聽著那巨大的鐘聲在他的頭上震響,而且不止在他一個人的頭上震響。[4]
20世紀中前期啟示主義思潮找到的不是引導人類道德完善的“樓梯扶手”,而是警示人回歸信仰的“鐘聲”,這鐘聲就是救贖。[5]奧康納作品里的暴力就是昭示救贖的鐘聲。
特平恩太太正是生活在這一片信仰真空中的典型代表。她對自己擁有的一切物質生活心滿意足,可是當她自我感覺發(fā)自肺腑地頌揚神主的時候,她意識到“瑪麗·格雷特姑娘正死死地瞪著她,仿佛早已認識她,而且已經討厭她一輩子了”[3]495。特平恩太太感覺到事態(tài)正在變得越來越嚴重,當她看到姑娘的目光像兩把鉆頭那樣盯牢在自己身上時,她感覺這眼神的背后必定有什么急切的打算,目光的急迫最終演變?yōu)楸┝Φ囊u擊——瑪麗·格雷特姑娘把手中那本厚厚的書《人類發(fā)展學》狠狠地砸向她的左眼上方,正是上帝的第三只眼通常所在的位置。特平恩太太感覺“她的視覺一下子變窄了,然后樣樣東西在她看來都好像出現在很遠的一間小屋子里似的”;她又覺得“視覺突然翻了個個兒,樣樣東西在她看來又都變大了”[3]499。當特平恩太太的頭腦清醒過來后,她確信那個傻姑娘仿佛在上輩子就認識她了,而且完全是以某種激烈的、不可思議的方式牢牢地結識了她,這一點她已經確信無疑了。遭受暴力襲擊之初的特平恩太太相對還是平靜的,她仍心存幻想希望丑姑娘認錯了人。于是她屏住呼吸,主動詢問姑娘,仿佛在等待著一場啟示。姑娘撲過來雙手卡住她的脖子,一聲怒斥:“滾回地獄去見你的鬼吧,你這頭老疣豬。”[3]500極端的遭遇徹底粉碎了特平恩太太原本驕傲寧靜的內心。她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甚至不由自主地對自己所秉持的價值觀產生了懷疑,從此她踏上了一場“約伯式”的精神拷問之旅。
特平恩太太初遭暴力襲擊時的反應與約伯特如出一轍:平靜而懵懂,自認為是無辜的受害者,“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耶和華的名是應當稱頌的”[6]。此時的特平恩太太一方面執(zhí)著于自己的人生哲學,自認為是神的“義人”,值得尊敬;另一方面,丑姑娘瑪麗的咒語久久回蕩在她耳邊,擊垮了她脆弱的神經和心理防線,與生俱來的讓她引以為豪的自我價值觀此時遭到了懷疑。經過狂風暴雨后的寧靜,像先知約伯特一樣,特平恩太太內心開始痛苦掙扎起來。雖然小說中其他所有人都認為瘋子的話不必太當真,可是特平恩太太卻不能淡然處之??此埔痪浏側睡傉Z卻讓她痛苦不堪,片刻不能安寧,她四處向人解釋求助但無濟于事。特平恩太太百思不得其解,像她這樣一個長期行善的好人為何會遭到如此的攻擊?作為善的化身和上帝的“義人”,她找不到任何苛責自己行善的理由,特平恩太太因內心糾結不已的痛不得已轉向外界傾訴宣泄??僧斔蚝谌斯凸ぴV苦時,他們全都口是心非地敷衍奉承她幾句。因找不到傾訴和理解的對象,她的怒火反而更旺了。她苦悶地怒視著天花板,當胸口實在憋得慌時,她掄起拳頭“咚咚咚”地捶打著,以此舒緩內心的苦痛,又好像為自己的無辜抱屈辯護。那些旁觀者就像一群搗亂者,表面上說些冠冕堂皇的話貌似安慰人,而實際上卻讓人更痛苦。經歷過最初的委屈和掙扎,特平恩太太像約伯特一樣,開始宣泄她滿腔的怒火。她恨不得當面質問高高在上的上帝,為何要冤枉好人,混淆是非,讓一個體面的善人遭到如此不體面的暴行。在為自己辯護的過程中,特平恩太太將自己的罪完全暴露了出來。她沒有意識到在她心里,神只是作為一個代名詞存在,他的實際地位并不是高高在上的。當她提到“神眷顧”之類的字眼時多半出于一種習慣,而沒有真正的敬畏之心,宗教信仰于她只是一個標榜自身的砝碼和談資。在特平恩太太看來,自己擁有的一切多半歸功于自己的勤勞、能干和好性情;就算上帝把她造成黑人,她也會是心靈美好、勤勞致富的那種,絕不會像又窮又懶還惹是生非的黑人那樣。她把自己置于高高在上的位置時,已然把神拽下了高位,人、神位置倒置?;浇痰慕塘x——承認自己的有罪和有限,在特平恩太太的生活詞典里是缺失的。
丑姑娘帶來的啟示性評判已全然超出了特平恩太太個人經驗和理性思維所能領悟的范疇,超出了她最基本的體驗。最后,神出現了。特平恩太太左眼上方隆起的那塊紫疙瘩,正像微型龍卷風吹過的烏云,感覺隨時都會在她額頭上消失。在風卷殘云般的異象中,特平恩太太終于幡然醒悟神的意圖。與她的憑階級等級劃分人的方法全然不同:在登天的隊伍中走在最前面的是她平素瞧不起的黑人和窮白人,曾經以為處于社會等級上端的自己反而落在了平素瞧不起的瘋子和怪人的后面。在這一片異象中,特平恩太太夜以繼日熱衷的等級劃分標準——衣著打扮、物質財富——蕩然無存,而以前那些根本不入她法眼的人都在昂首挺胸地從她面前經過。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窘境,特平恩太太就像一尊突然蘇醒過來的木頭人,她垂下頭思忖著,好像看穿奧秘的本質一樣,又像在專心汲取來自宇宙的莫測高深的指示。她終于看到了自己罪人的本質,剛剛還義憤填膺的心最終平靜下來,她瞇細著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視著前方,最終帶著震撼的心情伴隨著“哈利路亞”的歌聲,心服口服地跟在隊伍后面大踏步向前走去。至此,暴力洗禮后的特平恩太太終于心悅誠服地接受上帝的安排,第一次與上帝相遇,從而超越目無神靈的自高自大,超越自我崇拜而與謙卑為伍。
20世紀20年代的西方,人對神的精神訴求漸行漸遠,人性逐漸取代神性,人本主義思想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發(fā)展。人試圖通過現代科技文明的發(fā)展和物質財富的繁榮來實現自我發(fā)展,走出人類存在中出現的各種悖論性窘境。面對這樣一個禮崩樂壞的時代,面對把信仰棄之如敝履的世人,奧康納選擇了獨特的暴力襲擊策略以及驚世駭俗的書寫方式:對于耳背者她大聲吶喊;對于近乎失明者,她畫出大而驚人的圖案。奧康納正是以暴力這種特殊的藝術形式來震驚人類,獲得精神的啟示。這個啟示不是引導人道德完善,而是警示人的有限存在,讓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物置身于同一時空環(huán)境下,在超越人性的啟示條件下,實現對自身世俗之“罪”擁有深刻的認識和接受,從而實現人與上帝的相遇,這就是啟示主義視野下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