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四川/余淼
【在整個大唐的詩歌年華里,除了李白,白居易便是我們一個總是想去談論的話題。一個逍遙自在,一個平易近人,在絕句律詩的方寸之間,李白與白居易讓后世之人看見了盛唐的兼收并蓄。而《長恨歌》里的愛情,至今讀起來還是讓人蕩氣回腸?!?/p>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究竟是什么樣的人生經歷,才能夠讓白居易對于唐玄宗和楊貴妃這段愛情理解的如此入骨三分?在過去的上千年時間之中,人們總是試圖從不同的角度,在白居易這里尋找一個合理的答案。在眾說紛紜的回答之中,人們往往又忽略了最樸實的答案。愛之深,恨之切。譬如愛情,這種純粹的情感,若是想要理解得如此深刻,那么只有去親身體悟。換而言之,唐玄宗和楊貴妃之間的愛情,白居易之所以能夠感受得如此深刻,那么極有可能便是因為白居易自身也曾經擁有過一段極為相似的感情經歷。
讓我們撇開文字本身帶來的層層迷霧,在一句“永愿如履綦,雙行復雙止”里找到了一些可能的答案。此句出自于白居易的《感情》一詩之中,意思為“讓我們倆如同鞋履和鞋帶一般,一起出發(fā),一起停下。”這是一種何等殷切的愿望,甚至比《長恨歌》里“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更加讓人感到了白居易想與相愛之人白頭到老,永不分別的強烈情感。此詩作于元和十一年(816)夏天,在這個酷熱夏日里,已經進入不惑之年的白居易在翻曬衣物之時,再次見到了那雙他已保存了十八年鞋子。這雙鞋子是湘靈在和他私訂終身時給他縫制的鞋履。觸景生情,情不自禁,白居易便寫下了此詩。一雙鞋履,經歷了一十八年的春秋,從長安到江州,在戰(zhàn)亂與漂泊之中,白居易丟棄了許多東西,甚至險些喪命,可是唯獨這雙鞋履自從始至終陪伴在白居易的左右。之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肯舍棄,就是因為這雙鞋履是湘靈與自己的定情之物,而湘靈便是白居易魂牽夢繞,至死不渝的“楊貴妃”。
湘靈是比白居易小四歲的鄰居,長得活潑可愛,粗通音律,兩人從小便朝夕不離,因此成為了青梅竹馬的玩伴。那年白居易十九歲、湘靈十五歲,情竇初開,兩人便開始了初戀。白居易的一首《鄰女》詩,追敘了當年郎情妾意的場景∶“娉婷十五勝人仙,白日姮娥旱地蓮。何處閑教鸚鵡語?碧紗窗下繡床前?!钡沁@種如水般清澈的感情,還沒有開始便因為白居易離家前往江南叔父處而被暫時宣布分別。
短暫的分別,并沒有使得兩人的感情有所消退,相反距離催生了更加熱切的期盼?!叭搜匀擞性?,愿至天必成。愿作遠方獸,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連理生?!睂τ诎拙右锥?,在二十多歲的年紀里唯一的愿望便是與自己的愛人長相廝守。奈何天不遂人愿,元十六年(810)初,白居易二十九歲考上進士,回符離住了近十個月的時間,他在這段時間多次懇切向母親要求與湘靈結婚,但被門閥觀念極重的母親拒絕了白居易的請求。白居易懷著極其痛苦的心情離開了家?!包S河水白黃云秋,行人河邊相對愁。人寒野曠何處宿?棠梨葉戰(zhàn)風颼颼。白居易這一次離開,宣告了自己與湘靈婚姻的遙遙無期。
在臨行之際,白居易簡單的行囊里,藏著那雙自己已然穿不上了的鞋履,這是湘靈送給自己的禮物,而白居易一直將它帶在身旁。貞元一十年(804)秋,白居易已三十三歲,在長安成為了校書郎,需將家遷至長安,他回家再次苦求母親允許他和湘靈結婚,但在兒女婚姻上權威至高的母親,不但再次拒絕了他的要求,且在全家遷離時,不讓他們見面。白居易只是在搬家完畢,臨走前才悄悄去和湘靈姑娘告別。因為怕驚動別人,見面的時候二人既不敢說話,也不敢大哭。元和三年(808)末,白居易成為左拾遺,此時他已三十七歲了,至此仍未娶妻,奈何母親以死相逼,才與同僚楊汝士之妹結婚。“美人與我別,留鏡在匣中。自從花須去,秋水無芙蓉?!被楹蟮陌拙右祝娜缢浪?,在愛與不愛的掙扎之中,白居易唯一的寄托便是那雙湘靈縫制的鞋履。
在半生的潦倒與不堪之中,白居易唯一一次的歡喜,來自于元和十年(815),白居易與湘靈在江州的相遇。經年未見,離愁別恨,化作了“我梳白發(fā)添新恨,君掃青娥減舊容。應被傍人怪惆悵,少年離別老相逢!”的長吁短嘆。短暫的相逢之后,便是此生無期相見的別離。雖然后來白居易也屢屢前去尋找湘靈,但是物是人非,湘靈早已經隨家人搬離他處,從此天各一方,再無音信。
自古以來,人們便有制作鞋履贈與愛人來表示相愛的習俗,但是千百年之間,將這一習俗理解和表現得如此深刻的戀人,恐只有白居易與湘靈?!叭酥宦莫q雙,何曾得相似?可嗟復可惜,色暗花草死?!边@也算是白居易對于自己愛情人生最后的總結,也更是一種無奈與辛酸。
一雙鞋履,一段愛情,一生的牽掛,我們從白居易的這雙鞋履里看見了難能可貴的愛情,這種愛情穿越了歷史,至今品位起來,也依然讓人感嘆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