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紅德
(昆明理工大學 藝術與傳媒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漢字以“象”為本,既是一種語言符號,也是一種生命符號,它不僅提供了人們交際的語言系統(tǒng),也影響了人們認識世界的思維方式,塑造了民族最基本的精神品格。漢字與中國藝術有密切關系,書法是漢字的藝術創(chuàng)造,它形成華夏民族獨有的書法藝術,而中國藝術的生命精神也在書法世界中得到了充分體現(xiàn)。
書法在自身發(fā)展過程中,從日常生活的實用技術逐漸發(fā)展為一門獨立的藝術,它不斷吸收繪畫、音樂、舞蹈、建筑等藝術創(chuàng)造的經驗與技巧,以提高書法的表現(xiàn)力,沉淀形成了如纂書、隸書、楷書、行書和草書等各種書體,也生成了各不相同卻又相通的書法流派,產生了無數(shù)獨具風格的書家。
書法通過筆墨運用,點線結構、行文章法等方式,表現(xiàn)書家的精神氣質、人生品格和理想情操。漢字面向生命,凝固生命,啟發(fā)生命,它是生命的一種特殊形式,[1](P104-109)也是世界上唯一一種從書寫符號上升為藝術的文字,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和制約著中國書法的發(fā)展。中國書法的流變過程,就是華夏民族審美經驗的沉淀與升華過程,它不但有生命的外觀,也有生命的內涵與本源,[2]是人們探索民族精神歷史的“活化石”。
墨線飛舞,以表性情,但中國書家并不把書法定位為一種簡單的書寫藝術,而認為它與天地宇宙相通,是宇宙自然大化的生命符號。唐孫過庭說書法要“同自然之妙有”,張懷瓘說“書道大玄妙”,能“渾天地之窈冥,秘鬼神之變化”等。他們都將書法之源頭歸于“道”,這可被稱作中國書學之形而上學。而書法之“妙道”在于書家能體道、悟道、化道,在書法中達道。
書法是漢字的藝術、線條的智慧、有意味的形式。[3]其基本技法和表現(xiàn)形式是用筆、用墨、結構、章法、韻律和風格等主要方面,它們在書法中構成一個完整的有機體。書法之用筆重在行筆的方式方法,如剛柔、急緩、輕重、藏露、提按等技巧形式的運用,它形成一種有氣勢、有韻律、有生氣的書法藝術。書家的創(chuàng)造要“同自然之妙有”,要從宇宙自然中體味和把握萬物“妙有”的生命精神。因此,書家要遍走青山,遍涉綠水,沐浴于日月光輝之中,浮沉于煙霞嵐氣之間,要體察自然萬物的生命形態(tài),更要緣象識道,借自然之水墨表達生命之情感,融自然生命、書家生命于一體,將生命的精神轉化為點線結合的書法形式。張懷瓘《書斷》說:“玄妙之意,出于萬類之表;幽深之理,伏于杳冥之間。豈常情之所能言,世智之所能測?”因此,書家所尋之道,是萬物的變異之理,是自然的生命之韻,是宇宙生生不息的精神,是那些蘊藏于自然之中的生命之“道”,書家只有通過生命的經驗與體驗,才能“發(fā)現(xiàn)”、獲取,才能在書法創(chuàng)造中顯現(xiàn)出來。宋米芾說自己是“刷”字,蔡襄是“勒”字,黃庭堅是“描”字,蘇軾是“畫”字等,這既是書家生活體驗的寫照,也是自然之道的體現(xiàn),是不同書家的藝術技巧的實踐,創(chuàng)造并呈現(xiàn)了書法的整體生命精神。
“文者,象也?!睗h字是生活物象的摹擬創(chuàng)造。南朝劉勰說:“文象列而結繩移,鳥跡明而書契作。”[4](P347)漢字的特點是有形有象,它具有鮮明感性特征和視覺效果。張懷瓘說:“書者,如也,舒也,記也,著明萬事,記往知來……”書家取象既是對社會生活的摹擬記錄,也是借以抒發(fā)心中情懷。于此,古人在書象摹擬中積累了豐富經驗,奠定了書法藝術創(chuàng)造中的多樣技巧。如書家用筆強調“逆入、澀行、緊收”,即落筆行文要藏,運筆要緩,收筆要回,運筆以中鋒為主、側鋒為輔,兩相配合,做到中鋒取勁,側鋒生妍,這樣,整個文字才能體現(xiàn)出剛柔相濟的藝術效果,顯示出生命之道的內在要求。又如書法用墨,提出“墨分五彩”,即墨的焦、濃、重、淡、清,外加宣紙或布帛的顏色,書寫要注意墨的著色程度和變化形式,在多色的相互對照中烘托出書家的神采、意境和情趣等。所謂“潤含春雨,干裂秋風”“潤取妍、燥取險”“帶燥方潤、將濃遂枯”等評語都是書家用墨經驗的描述。書家用墨也能體現(xiàn)其所處環(huán)境的要求。如唐顏真卿楷書多用濃墨,給人以端莊厚重,氣勢恢宏的感覺,這和大唐國勢“尚韻”有關系;明董其昌則常用淡墨,給人以章法疏朗,風格清玄的感覺,它和明朝社會理學精神的“尚意”不無關系等。南北朝謝赫畫技“六法”的第一條是“氣韻生動”,他肯定筆墨構型需要給人的以綿延不斷,韻味無窮的感覺,才能顯出萬物的生機與氣韻。我們認為,書法藝術是筆墨的結合,“以筆取氣,以墨取韻”,兩者相得益彰,才能使書法更具“氣韻生動”的特征。
書法的生命意蘊還滲透于文字的結構中,即書法中字的分間布白、經營位置等,每個字的結構、大小、疏密、斜正等,它們都需書家精心考慮,做到前后呼應,左右對比,完整一體。書家用筆墨常常賦予線條結構以美的韻律,它如生活中的諸多建筑,前后銜接,起伏不已,它既有內在聚合的向心力,又有向外擴散的伸張力,給人以連續(xù)不斷的生命張力感。如王羲之《蘭亭集序》的文字結構給人以搖曳多姿,兼蓄眾美的感覺,它啟發(fā)人們聯(lián)想晉人自覺走向自然,與山林為伴,追求簡淡玄遠,超脫世俗的理想生活。書家因風格各不相同,字體又有差異,他們在書寫中常將當時的生命境遇融會在書法的創(chuàng)造中,使其有機地結合在一起,給人以整體的生命美感。如顏真卿《祭侄文稿》被譽為“天下第二行書”,是在強烈情感驅使下,無意為文,卻又寫的濃墨重彩,渾然一體,給人以噴薄而出,一瀉千里的感覺,它使人聯(lián)想到顏真卿當時所處之境遇,在強敵壓境下,將胸中悲憤之情化為波瀾起伏、粗細變化、姿態(tài)離奇的書法藝術??梢哉J為,這些多姿多彩、韻味無窮的書法藝術既是書家人格“風韻”的藝術寫照,也是他們書法藝術經驗的形式升華。不同書家的書法形式各有差異,但其書體風格卻都遵循了藝術創(chuàng)造中“美的規(guī)律”,即在遵循自然規(guī)律的同時,將生命的創(chuàng)造體現(xiàn)在書法中的比例、平衡、對稱、有機等,他們賦予漢字以特殊的生命形式,使之成為一種“有意味的形式”。
書法藝術之章法即作品的整體布局,如大小、長短、收放、停留、點畫的輕重,結構的樣式等,書家創(chuàng)作要考慮布白,處理虛實,做到虛實相生,韻味無窮,它是書家用筆用墨的整體風貌,文字結構的整體形態(tài)。點畫運動的連續(xù)性實現(xiàn)了書家積畫成字,進而成行,最后成篇的藝術創(chuàng)造,全篇是一個有機的生命體,內蘊了書家全部的生命精神。因此,書家創(chuàng)作常要一氣呵成,才能使書法作品自成一體,集中呈現(xiàn)出萬物的生命意蘊與書家的自由精神。凡此種種都和書家當時的心情、外在環(huán)境、藝術想象等多種因素相關,即使同一字、一句、一篇,若心情不同、環(huán)境變化等,都會影響書家的藝術創(chuàng)造。如果說書家之用筆用墨體現(xiàn)的是生命的時間意識,那書法之結構章法則體現(xiàn)了生命的空間意識??臻g是時間的延展,它是生命情感在時間過程中的形式創(chuàng)造,也是書家藝術技巧的實踐,能給人以無限的審美想象。書法藝術之韻律則是書家筆、墨、結構和章法等共同作用而體現(xiàn)出的動靜、起伏、枯潤、規(guī)律等藝術效果。如王羲之書行書之“中和”精神,顏真卿楷書中之“氣韻”不已,董其昌行草書中之“清淡”傾向等都是書法韻律的概念表達。書家風格來自他作品的整體特征,是他筆、墨、結構布局、章法處理、韻律變化等方面在長期實踐中的總體藝術效果。如“顏筋柳骨”就是對顏真卿、柳公權書法風格的描述,前者筆畫剛直、渾厚豐筋、整齊大度,后者結構緊湊、骨力勁健、剛健有力。
古人說書法是“無聲之音,無形之相”,它表現(xiàn)了天地幽微之道的本質特征,它無聲而有音樂之和諧,無色而有繪畫之燦爛,它是書家“獨聞之聽,獨見之明”的形式呈現(xiàn)。作為一種表現(xiàn)藝術,它也體現(xiàn)了書家“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的生命境遇,書家使書法藝術成為他生命最直接的展示和確證。
康有為說:“古人論書,以勢為先?!睍鴮W中的“勢”*“勢”甲骨文從丮(ji,像人用手做動作形),從木從屮(che),像人種植草木形。西周金文和春秋初期石鼓文在木旁下增加土旁,其意義逐漸明顯,是“藝”的本字。約東周后用為“勢力”之勢,“勢”有了力量的意義,后引申轉為表現(xiàn)出來的情況,如地勢、山勢。(見高景成,《常用字字源字典》,北京:語文出版社,2008年,第241頁)包含了豐富的內容,在筆墨、結構、章法、布局中均有體現(xiàn)。“勢”是宇宙萬物特有的一種內在生命力,是萬物得以繼續(xù)發(fā)生發(fā)展的自然依據(jù)。書家在書法中的取“勢”,使相對松散的漢字形體變成為一個氣韻生動的有機整體。沈宗騫說:“筆墨相生之道,全在于勢。勢也者,往來順逆而已。而往來順逆之間,即開合之所寓也。”書法之勢即為書家書寫中所體現(xiàn)的往來運動之態(tài)勢,它有一種內在的生命力量,能使宇宙萬物的生命情趣在筆墨世界中鼓蕩起來,形成開合并起、虛實相生、伸屈自如的動態(tài)平衡。漢字因“勢”,而實現(xiàn)了從靜態(tài)轉向動態(tài),它使書法具有了宇宙生命的飛動之趣。
現(xiàn)代書法家沈尹默說,世人公認中國書法是最高的藝術,是因為它能顯示驚人的奇跡,它既有圖畫的燦爛,也有音樂的和諧,能引人欣賞,使人心暢神怡,具有展示生命,舒暢生命的氣韻。當它和文學結合時,就更能加深它的生命意蘊,成為表達民族精神的最高藝術,集中體現(xiàn)出華夏民族的生命意識。書家的書法創(chuàng)造首先是自然的節(jié)奏化、形式化,是對水、墨、毛的自由組合與創(chuàng)造。水是生命之源,墨是生命之色,毛是生命之羽,對筆墨的占有和使用,就是對生命本身的體驗和感受。張懷瓘認為書法與自然的關系是“囊括萬殊,裁成一相”,“囊括萬殊”是書家對生活萬物的體驗,以書法抽象概括生活萬物;“裁成一相”則強調書法不是消極的簡單模擬,而是將生活“萬相”化為書法的“點”“線”組合,以筆墨交融的方式表達生命的意蘊。這種高度的概括包含了書家對自然生活的體驗和書法技巧的實踐。中國古人認為天下萬物無不有生氣貫乎其間,任何一物都是一個生命整體,萬物皆有生命,且能貫通感應,宇宙就如生命之網(wǎng),每一生命則如這一網(wǎng)上之紐結。所謂“聲一無文,物一無文”,漢字的結體是線條的組合,線條是對外物的抽象概括,一個漢字就是一個有機體,而漢字之間還是孤立的、分離的?!皟晌锵鄬Υ?,故曰文,若相離去,則不為文也”,書家的取“勢”,就是要使簡單的、有限的、個體的漢字結為一體,創(chuàng)造書法的內在生命之勢,這既是書家生命創(chuàng)造的“物化”形式,也為書法欣賞者提供了想象的空間。
書家取勢,以象為本,不斷周轉創(chuàng)造,延展書法之勢。徐悲鴻說:“中國書法造端象形,與畫同源,故有美觀。演進而簡,其性不失。厥后變成抽象之體。遂有如音樂之美,點畫使轉,幾同金石鏗鏘,人同此心,會心千古?!盵5](P158-159)他認為書法所體現(xiàn)的生命韻律和自然界的生命節(jié)奏具有同構性,生命的情感節(jié)奏與自然萬物的生命具有一種無言的共鳴,它們融會在書法創(chuàng)造的形式中,表現(xiàn)為書法的生命之勢。書家要取法自然山水之勢,效法鳶飛魚躍之勢,摹擬花開花落之勢等,書家要在分散雜亂的宇宙中尋覓生命的關聯(lián)性,要發(fā)掘生命間的血脈情感,通過筆勢、字勢、一行之勢、一篇之勢顯示書家的創(chuàng)造性。孫過庭《書譜》:“一筆成一字之規(guī),一字乃通篇之準也?!盵6](P243)筆勢是書法生命的基礎,筆畫內部須顯示生命的節(jié)奏變化。又“一畫之間,變起伏于鋒杪,一點之內,殊衄挫于毫芒”,其點橫豎撇捺之間既相互關聯(lián),又各自表現(xiàn)其獨特性。筆畫之間血脈相通,結為一體,以顯漢字之勢。王羲之說作字要“筋脈相連”,形成一個有機的生命整體?;蛉缱种熬艑m”,八面朝中宮,而中宮又散為八面,形成一種收聚放散的態(tài)勢。字字相連,成為一行,又有上下流動的關聯(lián),乃通于一篇之布局,字有其體,體有其勢、勢勢相連,相互作用,而成就書家一篇之風格體貌等,凡此都能表達書法之勢的生命創(chuàng)造,成為顯示書家生命意識的重要領域。
我們認為,書法藝術之發(fā)展也是一個由低級到高級,從生活物象到書畫抽象的過程,而“物象中的‘文’,就是交織在一物象里或物象和物象的相互關系里的條理:長短、大小、疏密、朝揖、應接、向背、穿插等的規(guī)律和結構。而這個被把握到的‘文’,同時又反映著人對它們的情感反應,這種‘因情生文’‘因文見情’的漢字就升華到藝術境界,具有藝術價值而成為美學的對象了”。漢字以象為本,它取法于宇宙自然,社會生活,是生命的特殊符號,是天地物象的抽象。宋鄭樵說:“六書也者,皆象形之變也?!绷鶗窍笮蔚牧髯兣c轉化。唐蘭認為,截至目前,中國文字還不能算是記號文字,“還是形聲文字”。[7](P109)其意斷勢聯(lián)的特征還非常明顯,而書家對漢字的研究、使用和創(chuàng)造,使?jié)h字具有了更充分的生命意識。這些抽象的“點、線、筆、畫”等,仿佛構成了生命體的“筋、骨、血、肉”,其“骨”是生物體的間架結構,字因“骨”而立;其“筋”附于“骨”上,是生命運動的源泉,是字勢動作的主持者;其“肉”覆于“骨”“筋”之外,使生命之體有了形象,是字勢的形態(tài)呈現(xiàn);其“血”流貫于“骨”“筋”“肉”之中,滋潤了生命的全部形體,是字勢的內在生機。所以,書法的感性直觀、鮮活生命,在于它包含著自然生活中涌動不息的生命精神。書法不是簡單的物象模擬,而是通過抽象的點、線、筆畫、技巧等,將書家的生命情感、想象和意志滲透到書法形式中,使人們在客觀的直感形象中不斷發(fā)現(xiàn)生活的內容和意義。
書法是空間的藝術,它能化靜為動,在空間體現(xiàn)時間的節(jié)奏,在抽象的線條中展示生命的轉變情趣?!缎蜁V》評懷素說:“字字飛動,圓轉之妙,宛若有神?!睆垜循彙稌鴶唷吩u李斯書曰:“畫如鐵石,字若飛動?!鼻逅尾苷f:“無非要生動,要脫化?!睍覄?chuàng)作要使“飛動之態(tài),盡入筆端”,每一筆、一畫、一字、一行、一篇都有“生動”,都有“活趣”,才能顯出書家的生命氣韻。而中國書體發(fā)展從篆到隸,從隸到楷,從楷到行,從行到草的歷時性轉變,也能大致反映出書家對書法動態(tài)之美的自覺性探索,這種探索雖然與書法的實用性有必然關系,但它更反映了書家對天機自動、生意盎然情趣的關注。宗白華認為中國的書法,是節(jié)奏化了的自然,表達著對生命更深一層的形象構思,它是一種反映生命的藝術。它把人生命的情感、自然的節(jié)奏、書法的點畫融為一體,是生命之美的直接呈現(xiàn)。[8](P137)在這種朦朧美的世界中,浮游著一種關于自然的想象,一種對自然的深切感悟,一種對生命的自然覺解。因此,“師法自然”是中國書家提高創(chuàng)作技巧的主要途徑,自然是“無字之帖”,但它也是最高的藝術規(guī)范。如懷素“夜聞嘉陵江水而草書益進”,“觀夏云多奇峰嘗師之”等。因此,世間萬物無不成為書家?guī)煼ㄐХǖ膶ο?,如此這般,才能洞悉宇宙自然與萬物生命之間的節(jié)奏共鳴,從而發(fā)現(xiàn)書法的生命之意。
書法的內在生命是非機械性的書寫,它有很大的隨機性,以有序的排列而顯現(xiàn)為一種節(jié)奏化了的生命整體,它是時空的合一,線條的交融,“像八音之迭起”,此起彼伏,在空間的組合中展示了時間的流動,在節(jié)奏的變化中展示了生命的意蘊。明李日華說:“凡狀物者得其形,不若得其勢,得其勢,不若得其韻。”“書畫同源”,對書法來講,從字之形到書之勢,形成一種飛動之感,其生命之勢周轉不已,而從勢到韻,則形成了書法的生命之趣,它是書家生命品格的一種體現(xiàn)。蘇東坡說:“書必有神、氣、骨、肉、血,五者闕一,不為成書?!闭J為書法的生命情趣是書家創(chuàng)作的最高境界,也是書家生命意識的集中顯現(xiàn)。
漢揚雄說:“言為心聲,書為心畫?!盵9](P161)書法是心靈的藝術,是生命的情感,它可以抒情、移情,可以表現(xiàn)心志,古人用“心花”“心泉”“心潮”等詞語說明書法形式背后的情感意蘊。對書家來講,每個字都是有生命的個體,都是情感的表現(xiàn),完整的書法作品就是一個和諧統(tǒng)一的生命體,是中國“天人合一”精神的具體落實。而中國古代書論、畫論、樂論等都強調“和”的精神,“和”是中國人的文化理想和審美原則,“禮”是“和”的制度表現(xiàn),“文”是“和”的審美形式,人們通過儀式之“和”才能實現(xiàn)事物和宇宙萬物之“和”。[10](P19)“和”的本質是多樣的統(tǒng)一,它更能體現(xiàn)書法的生命精神。孫過庭《書譜》提出“違而不犯,和而不同”的書法創(chuàng)造原則。他要求每一個字的點、畫和線條等,都相互交織而不混亂,它們構成一個完整的有機體。書法之“和”還指向作品本身富有變化而不單一的屬性,千變萬化的自然萬物在書家的點畫運動中達到統(tǒng)一,它既能展示出筆墨生命的運動美、和諧美,將生命的動態(tài)美化為書法的靜態(tài)美,也能將書法的靜態(tài)美化為生命的動態(tài)美,給人以審美想象的空間,達到“化美為媚”的藝術效果。事實上,每個字在筆畫、結構等方面有大小、長短、繁簡的區(qū)分,書家筆畫的排列組合也千變萬化,各不相同,它們本身都內蘊了宇宙生命周轉的隨機性和矛盾對立的統(tǒng)一性,書法是宇宙自然生生不已的形式寫照。書家在書寫中還會因自身的情感、經歷、環(huán)境、知識、修養(yǎng)、技巧等因素,影響書寫的創(chuàng)造性?!短m亭集序》中的二十個“之”字,七個“不”字,六個“一”字,三個“足”字,它們通而不同,相通的都是書家的書寫,相異的是書家情感流變的體現(xiàn)。書家在變化中追求統(tǒng)一,在統(tǒng)一中實現(xiàn)創(chuàng)造,他使整部作品盡善盡美,體現(xiàn)出生命之“和”的精神。相反,如果書法中的字“若平直相似,狀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齊平”,那它就不再是書法,而是點畫的模擬。孫過庭說書貴情性,“真以點畫為形質,使轉為情性;草以點畫為情性,使轉為形質”,其“形質”是書的形式構成,“情性”是“形質”產生的風韻,書法要表現(xiàn)情感,創(chuàng)造新生命。書乃心學,意在筆先,情感在書法中是一種自然的“顯現(xiàn)”,它是一種抽象的模糊的內容,是一種情感的總體趨向,這種趨向通過書法線條的組合,結構的變化而形成,它們因勢利導,相輔相生,共同構成了書法的美學特征,展現(xiàn)出動態(tài)下的均衡互補,靜態(tài)下的剛柔相濟,將各種對立矛盾的因素統(tǒng)一起來,如虛實、疏密、濃淡、舒斂等。劉熙載說:“筆性墨情,皆以其人之性情為根本。”其根在于人的性情,即人對萬物生命的體驗和感悟,如此,才能創(chuàng)造出具有情趣、有意蘊的作品。
“書法者,書而有法之謂,故落筆紙上即如法中?!薄胺ā北疽鉃樾谭ǎ瑥乃?,如水持平,后引申為標準、模范,可仿效的意思。[11](P57)書法就是書寫的規(guī)矩,但在書法體式上,書家各有不同法度,它們通而不同,書家并不是凝固不變地遵循,而是靈活運用,達到無法之法。東漢蔡邕說:“縱橫有可象者,方得謂之書矣。”三國鐘繇說:“每見萬類,悉書象之。”晉衛(wèi)恒說:“睹物象而致思。”王羲之以“經天緯地”為創(chuàng)作法則。蘇軾以“無法之法,是為至法”為書寫依據(jù)。可見書家書寫并無固定“法式”,他們從用筆、蘸墨、文字結構、行文章法、空間布白等方面綜合考慮書法如何在變化中保持統(tǒng)一,在周轉流變中體現(xiàn)天地規(guī)律,在書寫中表達生命的情性,傳遞出自然“妙道”。其“法”是相對而言,重要是效法自然,但不停留于自然的形式,而要探求自然的內在生命。自然周流不息,無處不在變化之中,當書家處身于天地之間,仰觀俯察,遠望近取,莫不感受到生命川流不息的運動之力。所以中國書家強調在效法天地自然中,要使書法成為連接天地人倫的一種技術,要使我心入宇宙,宇宙入筆端,使自我小宇宙與天地大宇宙合而為一,發(fā)現(xiàn)生命的韻律,創(chuàng)造書法的規(guī)則。
書法是“有意味的形式”。書家眼見山川草木、日月星辰,筆下則一線交錯往復,將其轉化抽象為不同的點畫線條,形成不同書體,構制不同布局,在無物象之形的同時卻能呈現(xiàn)出自然千變萬化之姿態(tài),表達出書家不同的生命情志。書法世界中點線源于自然物象,但卻超越了物象本身,書家將生命的情感、思想、品格、才智、學問等都應用到對天地自然的體味中,在忘我之境的世界中,創(chuàng)造出含天地造化的書法藝術。衛(wèi)夫人說:“心存委曲,每為一字,各象其形?!盵12](P161)顏真卿的字雄渾剛健,王羲之的字妍美瀟灑,趙孟頫的字秀媚溫潤等,它們既顯示了書家生命創(chuàng)造的個性特征,又滲透了特殊時代的精神風貌,“點畫之間,各有異趣”。朱光潛認為:“書法往往表現(xiàn)出人格,顏真卿的書法就像他為人一樣剛正,風骨凜然;趙孟頫的書法就像他的為人一樣清秀嫵媚,隨方就圓。我們欣賞顏字那樣剛勁,便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模仿他的端莊剛勁;我們欣賞趙字那樣嫵媚,便不由自主地松散筋骨,模仿他的瀟灑婀娜的姿態(tài)?!盵13](P84)因此,好的書法能讓人聯(lián)想不斷,給人以無盡的享受,能在人們的頭腦中幻化出豐富多彩的生命意象,實現(xiàn)對自然時空的超越和對萬物生命的貫通,達到天地人藝之間的同化。
書法是中國哲學的一種凝縮,在總體傾向上,它是一種生命哲學,生命是宇宙間最高的真實,所有的人生實踐都須表現(xiàn)生命的意蘊。書法作為獨立的藝術門類,它具有很大的涵蓋性,能相通于其他藝術,和文學、繪畫、音樂、舞蹈、建筑等都有密切聯(lián)系。文學既是書法的對象,也是書法創(chuàng)造的結果,歷史上諸多著名書家也都是著名的文學家。清詩論家葉燮《原詩》曰:“文章者,所以表天地萬物之情狀也?!盵14](P344)天地萬物總而持之為事、為理、為情,三者統(tǒng)而貫之為“一氣”,“氣”即生命之本,它使萬物可以統(tǒng)合為完整生命之流。書家只有得其氣,才能鑄偉辭。《說文》:“書者,如也”,書寫模擬要刻畫出萬物的生命之情,要表達出書寫者的內在性情。劉熙載說:“書者,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而言之如其人而已也?!盵15](P405)“書畫同源”,書法和繪畫都以水墨為載體,“畫寫意”,“書如情”,兩者有必然的血緣關系,它們都用筆墨進行線條造型,創(chuàng)造藝術。古人說:“畫家要以天地為師,其次以山川為師,其次以古人為師?!逼渥髌芬疤N古今之妙,成造化之功”等,其“妙道”在生命會通性。音樂有鮮明的節(jié)奏和韻律,給人以自然的美感,它與書法中的起伏跌宕、舒緩快慢相一致,表現(xiàn)了天地自然的生命流變,人生的酸甜苦辣等。舞蹈千姿百態(tài),飛舞靈動,是生命的曲張與變換,它通于書法的線條形體,如優(yōu)美的舞姿,在白凈的舞臺上展示。建筑的造型與布局,力度與氣勢,呈現(xiàn)了生命對自然環(huán)境的認知和改造,以生命的力量創(chuàng)造生存的居所,實現(xiàn)人與物的生命貫通,它通于書法結構布局的舒展與聚合,時空的流轉與凝縮等。李澤厚在《美的歷程》中指出,書法由接近于繪畫雕刻變而為可等同于音樂和舞蹈。并且,不是書法從繪畫而是繪畫要從書法中汲取經驗、技巧和力量。運筆的輕重、急澀、虛實、強弱、轉折、頓挫、節(jié)奏韻律……凈化了線條如同音樂旋律一般,它們竟成了中國各類造型藝術和表現(xiàn)藝術的靈魂。[16](P135-139)作為空間藝術,書家并不像畫家或雕塑家那樣描繪生活中的物象,不如舞蹈家、建筑家必須遵循自然嚴格要求,而以主觀的改造,將生活物象進行抽象處理,在線條、墨色、筆姿、結構、布局中融會精神的意趣,創(chuàng)造出生命的“大象”,以顯示書法的生命意蘊。
《易傳》謂“天地之大德曰生”,揚雄說:“天地之所貴曰生?!碧斓匾陨餅楸荆斓鼐窬褪遣粩嗷?,創(chuàng)造生命。書家的書法創(chuàng)造,不僅要從天地萬物中領悟天地的生命規(guī)律,還要以自身的實踐創(chuàng)造生命的情趣,“一切藝術的真正要素乃在于生命,且豐富其生命。有了生命,時間和空間都不能限制它”。中國藝術家以體現(xiàn)生命、表現(xiàn)生命為藝術創(chuàng)造不二法門,而生命也是一切藝術魅力的最終源泉。
劉熙載《藝概·書概》:“意,先天,書之本也;象,后天,書之用也?!睍▌?chuàng)造重在“寫意”,貴在“生趣”。清畫家鄒一桂說:“畫有兩字訣,曰活曰脫?!彼ㄓ跁▌?chuàng)造之“氣韻生動”的效果。因此,書家要不斷經驗萬物,體天地自然之性,悟萬物之“天趣”,以自然為師,才能創(chuàng)造出“風行水上,自然成文”的書法藝術。書法之“文”,既是自然之“文”,也是天地萬物的生命之“文”,是書家生命的體悟和表達,他在渾然一體的書法中蘊藏了萬物之“生機”。因此,“書法之妙,當以神會,難以形器求也”,它是生命的哲學藝術,充滿了生命的氣息。
中國書法是民族的藝術,它沒有停留在純粹的符號階段,而走向了藝術美的創(chuàng)造,它面向生命,啟發(fā)生命,是表現(xiàn)民族美感的重要方式。書法以自身特有的筆墨構型和美學趣尚,影響了中國藝術的發(fā)展,構建了具有民族特色的審美情趣和藝術精神。一幅好的書法作品,既有沉郁頓挫之感,也有飛揚飄逸之美,既有天地永動不息的生命感,也有萬物旁通不滯的流轉變化之勢,是一個充滿“生機”與“天趣”的生命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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