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城
(廣西教育學(xué)院 文學(xué)院,南寧 530023)
當(dāng)今幾乎所有的中國文學(xué)史及散文史著作都視韓愈和柳宗元二人為中唐文體文風(fēng)改革的領(lǐng)袖。但考察唐五代典籍及唐人的批評可知,這種觀點實際上不太符合唐代的事實。中唐時期,韓、柳二人在當(dāng)時并未同時被世人看作是文風(fēng)改革的領(lǐng)袖。韓愈在中唐已逐漸確立“文宗”的地位,而柳宗元的影響遠不及韓愈。韓柳文并稱在晚唐才出現(xiàn),而韓柳并稱以及二人同被世人視為文壇領(lǐng)袖的觀點則是在北宋以后才逐漸流行并定型。
韓愈于唐代文名極盛,時人雖對其文頗有微詞,但其道德、文章常稱頌于世人之口,一代宗師的地位亦是不易撼動的。此不僅見于韓愈生前,亦被傳于身后。
首先,唐五代人盛贊韓愈繼承古之圣人的道統(tǒng)及衛(wèi)道之功。這種激賞更見于韓愈的好友及門生的文章中。
張籍《上韓昌黎書》就認(rèn)為,在孔子歿后,唯一能繼孟子、揚雄而“言圣人之道者”,唯韓愈一人,且更是力勸其棄“絕博塞之好,棄無實之談”,努力“嗣孟子、揚雄之作,辨楊墨、老釋之說,使圣人之道復(fù)見于唐”,可見張籍對韓愈繼承道統(tǒng)的期許。[1]卷684李翱《與陸傪書》亦謂“孟軻既沒,亦不見有過于斯者”[2]。趙德《昌黎文錄序》明確韓愈所履之道乃“堯、舜、禹、湯、文、武、周、孔、孟軻、揚雄”[1]卷622之道。晚唐的皮日休在《請韓文公配饗太學(xué)書》亦有類似論述。
皇甫湜《韓文公墓志銘(并序)》就激賞其捍衛(wèi)儒家之道的精神與勇力。其云:
先生七歲好學(xué),言岀成文。及冠,恣為書以傳圣人之道,人始未信。既發(fā)不掩,聲震業(yè)光,眾方驚爆,而萃排之。乘危將顛,不懈益張,卒大信于天下。先生之作,無圓無方,至是歸工。抉經(jīng)之心,執(zhí)圣之權(quán),尚友作者,跋邪抵異,以扶孔氏,存皇之極。知與罪,非我計。茹古涵今,無有端涯,渾渾灝灝,不可窺校。及其酣放,豪曲快字,凌紙怪發(fā),鯨鏗春麗,驚耀天下。然而栗密窈眇,章妥句適,精能之至,入神出天。嗚呼極矣,后人無以加之矣,姬氏已來,一人而已矣。[3]221
生動描繪了韓愈于中唐儒學(xué)衰微之際力挺圣人之道,其學(xué)終為天下信之艱難過程。張籍《祭退之》:
嗚呼吏部公,其道誠巍昂。生為大賢姿,天使光我唐。德義動鬼神,鑒用不可詳。獨得雄直氣,發(fā)為古文章。[4]
“獨得”二字既顯出韓愈之寂寞,更襯托其力振儒學(xué)之功。這種不顧時俗、力倡儒學(xué)之精神,在晚唐也常為人所道,如皮日休《請韓文公配饗太學(xué)書》謂韓愈,“吾唐以來,一人而已”[5]22,此“一人”即與張籍的“獨得”遙相呼應(yīng),其又有《原化》云:
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辟之,廓如也。故有周、孔,必有楊、墨,要在有孟子而已矣。今西域之教,岳其基,而溟其源,亂于楊、墨也甚矣。如是為士,則孰有孟子哉!千世之后,獨有一昌黎先生。露臂瞋視,詬之于千百人內(nèi)。其言雖行,其道不勝。茍軒裳之士,世世有昌黎先生,則吾以為孟子矣。[5]88
與皇甫湜之描述無異。
其次,韓愈不僅倡儒學(xué),更是以儒學(xué)作為為文之根基,力辟當(dāng)時浮華文風(fēng),宣揚儒家教義。李漢《唐吏部侍郎昌黎先生諱愈文集序》說韓愈:
比壯,經(jīng)書通念,曉析酷排,釋氏諸史百子,皆搜抉無隱,汗瀾卓踔,淵泫澄深,詭然而蛟龍翔,蔚然而虎鳳躍,鏗然而韶鈞發(fā)。日光玉潔,周情孔思,千態(tài)萬貌卒澤。于道德仁義炳如也,洞視萬古,憫惻當(dāng)世,遂大振頹風(fēng),教人自為。時人始而驚,中而笑且排,先生志益堅,其終,人亦翕然而隨。烏乎!先生于文,摧陷郭清之功,比于武事,可謂雄偉。[1]卷744
此論亦見于晚唐牛希濟的《文章論》,其云:
古人之道,殆以中絕,賴韓吏部獨正之于千載之下,使圣人之旨復(fù)新。[1]卷845
于世風(fēng)日下、儒學(xué)衰頹之際,以一己之力獨振儒家之學(xué),成就了“儒者”韓愈。他勇于衛(wèi)道之精神在當(dāng)時傾倒了不少士子,林簡言《上韓吏部書》即云:
去夫子千有余載,孟軻、揚雄死,今得圣人之旨,能傳說圣人之道,閣下耳。今人睎閣下之門,孟軻、揚雄之門也。小子幸儒其業(yè),與閣下同代而生,閣下無限其門,俾小子不得聞其道,為異代惜焉。[1]卷790
除明韓愈之道統(tǒng)外,還強烈地表達了欲追隨韓愈“儒其業(yè)”。這種愿以弟子師之的情況更是出現(xiàn)于文學(xué)領(lǐng)域。郭紹虞先生指出:“韓氏之教不外傳道、授業(yè)二者而已。實則傳道是后世道學(xué)家的事,授業(yè)者正是當(dāng)時古文家的事。所以韓愈于此二者雖是并重,而比較言之,則韓愈于道的方面所窺尚淺,于文的方面所得實深。故韓門弟子與其謂之學(xué)道,不如謂之學(xué)文?!盵6]
韓愈文宗之地位,在唐代已成為共識。劉禹錫《唐故中書侍郎平章事韋公集》就曾透露當(dāng)時韓愈與李翱為文壇盟主,其《祭韓吏部文》亦云:“手持文柄,高視寰海。權(quán)衡低昂,瞻我所在。三十余年,聲名塞天。公鼎侯碑,志隧表阡。一字之價,輦金如山?!盵7]1537李翱《故正議大夫行尚書吏部侍郎上柱國賜紫金魚袋贈禮部尚書韓公行狀》:“自貞元末以至于茲,后進之士,其有志于古文者,莫不視公以為法?!盵7]1537王定?!短妻浴肪砹嘀^韓愈“貞元中名價籍甚,亦一代之龍門也”[8]63。
這種名聲,使得士子多以之為師,且形成一定的聲勢,對當(dāng)時文壇頗有影響。李肇《唐國史補》卷下曾云:
韓愈引致后進為求科第,多有投書請益者,時人謂之“韓門弟子”。[9]57
唐人趙璘撰《因話錄》卷三亦云:
元和中,后進師匠韓公,文體大變。[10]82
韓愈自己也勇于為師,不遺余力地獎掖后進。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書》曾云:
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嘩笑之,以為狂人。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學(xué),作《師說》,因抗顏而為師。世果群怪聚罵,指目牽引,而增與為言辭。愈以是得狂名。[10]82
元稹《贈韓愈父仲卿尚書吏部侍郎》說韓愈“雄文奧學(xué),秉筆者師之”[11]。唐人康駢的《劇談錄》、佚名的《灌畦暇語》及五代時王定保的《唐摭言》亦多有記載。這種勇于為師、獎掖后進的做法,不僅能使更多士子聚集在自己的周圍,且能擴大自己的學(xué)說及創(chuàng)作理念,陳寅恪先生曾說:“退之同輩勝流如元微之、白樂天,其著作傳播之廣,在當(dāng)日尚過于退之。退之官又低于元,壽復(fù)短于白,而身歿之后,繼續(xù)其文其學(xué)者不絕于世,元白之遺風(fēng)雖或尚流傳,不至斷絕,若與退之相較,誠不可同年而語矣。退之所以得致此者,蓋亦由其平生獎掖后進,開啟來學(xué),為其他諸古文運動家所不為,或偶為之而不甚專意者,故‘韓門’遂因此而建立,‘韓學(xué)’亦更緣此而流傳也。”[12]故學(xué)者所稱李翱傳其道、皇甫湜續(xù)其文即謂此。
韓愈一代宗師的地位也使得世人極關(guān)注其文,評論亦頗多。王建《寄上韓愈侍郎》就說:
重登太學(xué)領(lǐng)儒流,學(xué)浪詞鋒壓九州島。不以雄名殊集作疏野賤,唯將直氣折王侯?!蚴霎惼?jīng)總核集作別,鞭驅(qū)險句物先投。碑文合遣貞魂謝,史筆應(yīng)令諂骨羞。[13]卷301
張籍《祭退之》云:
獨得雄直氣,發(fā)為古文章。[13]卷383
白居易《韓愈比部郎中史館修撰制》云:
大學(xué)博士韓愈:學(xué)術(shù)精博,文力雄健,立詞措意,有班、馬之風(fēng)。[14]
李翱《故正議大夫行尚書吏部侍郎上柱國賜紫金魚袋贈禮部尚書韓公行狀》云:
深于文章,每以為自揚雄之后,作者不出,其為文未嘗效前人之言,而固與之并。[1]卷640
又于《祭韓吏部侍郎文》云:
嗚呼!孔氏云遠,楊朱恣行。孟軻距之,乃壞于成。戎風(fēng)混華,異學(xué)魁橫。兄嘗辯之,孔道益明。建武以還,文卑質(zhì)喪。氣萎體敗,剽剝不讓。儷花斗葉,顛倒相上。及兄之為,思動鬼神。撥去其華,得其本根。開合怪駭,驅(qū)濤涌云。包劉越嬴,并武同殷。六經(jīng)之學(xué),絕而復(fù)新。學(xué)者有歸,大變于文。[1]卷640
皇甫湜《諭業(yè)》云:
韓吏部之文,如長江大注千里一道,沖飚激浪,汗流不滯,然而施于灌激,或爽于用。[3]103
又于《韓文公神道碑》云:
七歲屬文,意語天出。長悅古學(xué),業(yè)孔子、孟軻,而侈其文。秀人偉生,多以之游,俗遂化服,炳炳烈烈,為唐之章。[3]211
另外,人們也關(guān)注韓愈的某些篇章,孫樵《與王霖秀才書》就論《進學(xué)解》曰:
拔地倚天,句句欲活。讀之如赤手捕長蛇,不施控騎生馬,急不得暇,莫可捉搦。[1]卷974
李商隱《韓碑》謂《平淮西碑》:
點竄《堯典》《舜典》字,涂改《清廟》《生民》詩。文成破體書在紙,清晨再拜鋪丹墀?!刮娜粼獨?,先時已入人肝脾。[15]
李肇《唐國史補》卷下贊《毛穎傳》“其文尤高,不下史遷”,“真良史才也”。
有正面揄揚,也存在不少質(zhì)疑之聲。如針對韓愈作文求“奇”求“怪”以及“以文為戲”的傾向,在朋友圈里就引起過不同的反響。裴度《寄李翱書》就表達過不滿:
昌黎韓愈,仆識之舊矣,中心愛之,不覺驚賞,然其人信美材也。近或聞諸儕類,云恃其絕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為戲??梢雍酰靠梢雍??今之作者,不及則已,及之者,當(dāng)大為防焉耳。[1]卷538
而張籍更是連去《上韓昌黎書》《上韓昌黎第二書》二文,殷切希望韓愈“絕博塞之好,棄無實之談,宏廣以接天下士,嗣孟子、揚雄之作,辨楊、墨、老、釋之說,使圣人之道”[1]卷684,難怪《唐摭言》卷五云:“韓文公著《毛穎傳》,好博簺之戲。張水部以書勸之,凡二書”[8]55。
但柳宗元卻對《毛穎傳》之文頗多激賞,柳宗元在《與楊誨之書》中擔(dān)心《毛穎傳》“恐世人非之”,故“今作數(shù)百言,知前圣不必罪俳也”[16]848,且于《讀韓愈所著毛穎傳后題》極力為韓愈爭辯:
有來南者,時言韓愈為《毛穎傳》,不能舉其辭,而獨大笑以為怪,而吾久不克見。楊子誨之來,始持其書,索而讀之,若捕龍蛇、搏虎豹,急與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韓子之怪于文也。世之模擬竄竊,取青媲白,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而以為辭者之讀之也,其大笑固宜。[16]569
并引經(jīng)據(jù)典來論證古之圣人亦未棄俳,給予韓愈新文風(fēng)有力的支持。韓愈的這種為文傾向,李肇《唐國史補》亦云:“元和已后,為文筆則學(xué)奇詭于韓愈?!盵9]57可見,元和以后,韓愈的這種創(chuàng)作得到了一部分人的響應(yīng)。
由上述可知,韓愈的文章、道德均為唐人所關(guān)注,雖間有異議,但多持肯定之聲。反觀柳宗元,由于其罪臣的身份及久居貶地,致使其長期遠離人們的關(guān)注,故而他的影響力遠不及韓愈。
現(xiàn)存唐人評柳宗元的資料極少,所論較多的是其文章與文風(fēng),好友劉禹錫論之最多亦最詳。劉禹錫《天論上》論柳宗元《天說》:“文信美矣?!盵7]139《與柳子厚書》論《箏郭師墓志》:“繁休伯之言薛訪車子,不能曲盡如此。能令鄙夫沖然南望,如聞善音,如見其師。尋文寤事,神騖心得。倘佯伊郁,久而不能平?!盵7]228《答柳子厚書》說柳宗元的文章“其詞甚約,而味淵然以長,氣為干,文為支。跨躒古今,鼓行乘空。附離不以鑿枘,咀嚼不有文字。端而曼,苦而腴。佶然以生,癯然以清。”[7]266而韓愈贊柳宗元文“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崔、蔡不足多也”[7]487?;矢洝都懒雍裎摹吩屏谠骸八烈馕恼?,秋濤瑞錦?!盵3]231趙璘《因話錄》卷三商部下云:“柳柳州宗元、李尚書翱、皇甫郎中湜、馮詹事定、祭酒楊公、余座主李公,皆以高文為諸生所宗……又元和以來,詞翰兼奇者,有柳柳州宗元、劉尚書禹錫及楊公?!盵10]82至晚唐,司空圖《題柳柳州集后》還對柳宗元之詩歌給予好評:“今于華下方得柳詩,味其探搜之致,亦深遠矣。俾其窮而克壽,玩精極思,則固非瑣瑣者輕可擬議其優(yōu)劣?!盵17]
柳宗元的文章、才華雖然亦賞于時人,但遠未如韓愈一般受到世人的多方面關(guān)注,更遑論以文宗之尊去掃蕩浮靡文風(fēng)。相反,當(dāng)時更多的人是以一種憐惜的心態(tài)去評論柳宗元其人,哀其人、才、文不為世用。所論基調(diào)多悲憫,且均見于朋友之文,范圍極小。
韓愈在《贈別元十八協(xié)律六首》雖云“吾友柳子厚,其人藝且賢”[18],但在《祭柳子厚文》也說“子之文章,而不用世”[19]1395,于《柳州羅池廟碑》云柳宗元:“賢而有文章,嘗位于朝,光顯矣。已而擯不用”[19]2290。在《柳子厚墓志銘》中說:“既退,又無相知有氣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窮裔。材不為世用,道不行于時也。”[19]2408—2409劉禹錫《祭柳員外》:“嗚呼子厚,此是何事?朋友凋落,從古所悲?!盵7]1529劉禹錫《重祭柳員外》:“出人之才,竟無施為?!懈呙瑳]為眾悲。異服同志,異音同歡。……嗚呼哀哉!君有遺美,其事多梗。”[7]1531—1532劉禹錫《為鄂州李大夫祭柳員外文》:“孔氏四科,罕能相備。惟公特立秀出,幾于全器。才之何豐,運之何否!……變時移,遭罹多故?!淳蠢?,美志莫宣。邅回世路,奄忽下泉?!盵7]1535—1536吳武陵《遺孟簡書》:“古稱一世三十年,子厚之斥十二年,殆半世矣。霆砰電射,天怒也,不能終朝。圣人在上,安有畢世而怒人臣邪?且程劉二韓,皆已拔拭,或處大州劇職。獨子厚與猿鳥為伍,誠恐霧露所嬰,則柳氏無后矣?!盵1]卷718
論其文,哀其人,是唐人論柳宗元之核心。亦有贊柳宗元之德的,如韓愈《柳子厚墓志銘》即“以柳易播”之事譏諷“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悅,酒食游戲相征逐,詡詡強笑語,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負,真若可信。一旦臨小利害,僅如毛發(fā)比,反眼若不相識,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為,而其人自視以為得計”[19]2408的世風(fēng),大贊柳宗元重友情之義舉。此事亦為趙璘《因話錄》所載。[10]72韓愈還在《柳子厚墓志銘》《柳州羅池廟碑》中盛贊柳宗元治理柳州之德。
與韓愈勇于為師不同,柳宗元則拒為人師。[20]宋人陳善有云:“一代文章,必有一代宗主,然非一代英豪,不足當(dāng)此責(zé)也。韓退之抗顏為師,雖子厚尤有所忌,況他人乎?”[21]這也是柳宗元在當(dāng)時未能成為文宗的一大原因。對于他人欲變其“不為師之志,而屈己為弟子”之請,他于《答嚴(yán)厚輿秀才論為師道書》回復(fù)云:
仆之所避者名也,所憂者其實也,實不可一日忘?!缘?、講古、窮文辭以為師,則固吾屬事。仆才能勇敢不如韓退之,故又不為人師。人之所見有同異,吾子無以韓責(zé)我。若曰仆拒千百人,又非也。仆之所拒,拒為師弟子名,而不敢當(dāng)其禮者也。若言道、講古、窮文辭,有來問我者,吾豈嘗嗔目閉口耶?[16]878-879
他避為人師,是要避其名,但對于士子關(guān)于“言道、講古、窮文辭”的請求,柳宗元則是傾囊相授,故韓愈在《柳子厚墓志銘》中贊曰:“衡湘以南為進士者皆以子厚為師,其經(jīng)承子厚口講指畫為文詞者,悉有法度可觀”[19]2408。不過,這種指導(dǎo)多于柳宗元貶謫永州及柳州之后,兩地的文化及科舉在唐代本來就不發(fā)達,如現(xiàn)在可考知的有確切籍貫記載的唐代進士人數(shù)為846人[22],湖南中進士者共25名[23],廣西則有12人[24]。柳宗元對永州、柳州等地惠澤極厚,為后人所稱道,但對于當(dāng)時而言,影響還是極為有限的。
五代《舊唐書》載史臣語云:
貞元、太和之間,以文學(xué)聳動搢紳之伍者,宗元、禹錫而已。其巧麗淵博,屬辭比事,誠一代之宏才。如俾之詠歌帝載,黼藻王言,足以平揖古賢,氣吞時輩。而蹈道不謹(jǐn),昵比小人,自致流離,前隳素業(yè)。故君子群而不黨,戒懼慎獨,正為此也。韓、李二文公,于陵遲之末,遑遑仁義;有志于持世范,欲以人文化成,而道未果也。至若抑楊、墨,排釋、老,雖于道未弘,亦端士之用心也。
贊曰:天地經(jīng)綸,無出斯文。愈、翱揮翰,語切典墳。犧雞斷尾,害馬敗群。僻涂自噬,劉、柳諸君。[25]卷160
五代史臣于此不吝筆墨地稱賞柳宗元、劉禹錫為文華美巧麗,文才出眾,但卻“蹈道不謹(jǐn),昵比小人,自致流離,前隳素業(yè)”。批評柳、劉持道不嚴(yán)、附昵小人的同時,卻肯定韓愈、李翱弘道之心及其出自仁義、語切典墳之文。這種論述實開自宋迄清對柳宗元人格進行批評的先河,進而影響到對其文章的客觀評價。
在唐五代,人們多已視韓愈為文宗,且把其文章與明圣人之道、復(fù)儒學(xué)之尊聯(lián)系起來,并肯定其力振頹風(fēng)的功績。但對于柳宗元則從未有如此評價,相反,在《舊唐書》這樣官方的敘述中,柳宗元甚至成了對比韓愈的反面例證,雖有文才,但卻“蹈道不謹(jǐn)”,自毀前程。不但與韓愈無并稱的可能,更遑論與韓愈并提為共振頹風(fēng)、推尊儒學(xué)的人物。
雖說如此,在韓柳逝世之后,人們開始有意識地以二者并稱。目前可知最早的韓柳并稱見于杜牧的《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詩云:
高摘屈宋艷,濃薰班馬香。李杜泛浩浩,韓柳摩蒼蒼。近者四君子,與古爭強梁。[26]
杜牧于此首次把李白、杜甫、韓愈、柳宗元四者并稱,且把李杜、韓柳分別視為唐代詩歌、文章之典范。
唐及五代的韓柳并稱之例幾乎是以韓柳文作為論文之典范,茲例如下:
外王父左馮翊太守諱敬之,韓吏部、柳柳州皆伏比賈馬。文章氣高,面訶卿相豪盛之非,蓋不得為達官。[27]
楊公(楊敬之)朝廷舊德,為文有凌轢韓柳意。[28]
(柳仲郢)撰《尚書二十四司箴》,韓愈、柳宗元深賞之。[25]卷165
時無韓柳道難窮,也覺天公不至公。[13]卷677
來鵠,豫章人也,師韓柳為文。[8]113
劉軻慕孟軻為文,故以名焉?!恼屡c韓柳齊名。[8]120
這些例子多在論述他人文章時獨標(biāo)韓柳之文,無疑是把其當(dāng)成評判的標(biāo)桿。這也表明韓愈、柳宗元逝世后不久,人們已開始關(guān)注二人的文章,且有意識地把韓柳文作為一個整體加以整合、并提。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并稱幾乎專指文章而言,這也是韓柳文研究史上最初頗具意義的發(fā)明。成書于公元945年左右的官方史書《舊唐書》卻忽視了這一現(xiàn)象,且在極為重要的史臣論贊中把韓、柳之文加以對立,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但這也表明韓柳并稱的觀念于唐五代還不十分普遍。
總覽唐代典籍和唐人的文學(xué)批評可知,韓柳并稱在唐代并不是批評的主流,二人在當(dāng)時并未同時被世人看作是文風(fēng)改革的領(lǐng)袖。
韓愈在中唐已逐漸確立“文宗”的地位,其道德、文章常稱頌于時人之口,一代宗師的地位亦是不易撼動,其求奇求新之文風(fēng)具有巨大影響的同時也引起極大爭議。而柳宗元的影響則相對微弱得多,他的文章、才華雖然亦賞于時人,但遠未如韓愈一般受到世人的多方面關(guān)注,更遑論以文宗之尊去掃蕩浮靡文風(fēng)。而柳宗元由于其罪臣的身份及久居貶地,致使其長期遠離人們之關(guān)注,加上他不愿為人師的性格,導(dǎo)致他的影響力遠不及韓愈。
韓柳文并稱在晚唐才出現(xiàn),但韓柳并稱的態(tài)勢發(fā)展并不穩(wěn)定。《舊唐書》就因政治與儒學(xué)的關(guān)系,把柳宗元置于韓愈的對立面。真正意義上的韓柳并稱以及二人同被世人視為文壇領(lǐng)袖則是在北宋以后才逐漸流行并定型。關(guān)于此,筆者有專文闡釋,此不贅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