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覓

（山東大學(xué)文學(xué)院，山東濟南 250100）

1 “洞房”來源的傳說

關(guān)于“洞房”一詞的來源有兩種不同的神話傳說。一種是：遠古時期，陶唐氏堯稱王不久，因緣際遇與鹿仙女一見鐘情。他們在姑射仙洞完婚，傍晚結(jié)鸞之時，一簇神火突然出現(xiàn)在洞頂，耀眼奪目，光彩照人。從此，世間也就有了把新婚的房子稱作洞房，把新婚之夜稱作洞房花燭夜的習(xí)俗了。 另一種則是黃帝打敗蚩尤，建立部落聯(lián)盟，為制止群婚而發(fā)明一夫一妻制，在拜天地等活動之后，將夫妻二人送進事前準備好的洞穴（房）里，周圍壘起高墻，出入只留一個門，吃飯喝水由男女雙方家里親人送，長則三月，短則四十天，讓他們在洞里建立夫妻感情。此之為“洞房”。

2 “洞房”詞義演變

“洞房”一詞最早有文獻記載是在先秦時代?！冻o·招魂》中即已提到了“洞房”二字——“姱容修態(tài)，絙洞房些[1]?！边@里的“洞”之意與《洛陽伽藍記》中“崇門豐室，洞戶連房”的“洞”同，都是“深”的意思。因而，這里“洞房”是指幽深的內(nèi)室，多指臥房、閨房。這也是“洞房”二字的最初意義，即本意。從造詞的角度，“洞房”是古人積累了一定的詞匯基礎(chǔ)上造的詞，是“洞”與“房”的結(jié)合，從造詞法上講，是用說明法造詞，為了說明“房”的“幽深”的性質(zhì)特征。在實際使用中，幽深的內(nèi)室也就多指臥房和閨房了。這樣的解釋在司馬相如的《長門賦》中得到印證：“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意思是說，明月高掛，孤獨地照著自己，我在洞房中消磨如此良夜。如其序所言，《長門賦》是陳皇后“別在長門宮”后，聞司馬相如之文才，所托“因于解悲愁之辭”。而且從這句話中，我們能感受到的是陳皇后被棄后的境遇和苦悶抑郁的心情。更何況是在“日黃昏而絕望兮，悵孤托于空堂”的等待之后。如此之凄涼，可見并不是新婚的場景。因此，無論從時間上還是情感上，這里的“洞房”二字都不是指“新人完婚的新房”，而應(yīng)該是深邃的內(nèi)室。實際上，在漢代，“洞房”這一含義僅用來指王宮貴族的富貴奢華住處，不用來指平民的房屋。

那么“洞房”一詞的現(xiàn)代所廣泛使用的意義——新婚夫婦的臥室——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呢？

魏晉南北朝時期，陸云的《登臺賦》中也出現(xiàn)了“洞房”一詞：“蒙紫庭之芳塵兮，駭洞房之回飚。”然而，在這里，“洞房”的意思是連接相通的房間?！读簳?徐勉傳》：“高門甲第，連闥洞房，宛其死矣，定是誰事？”中也是此意。而在可能為魏晉時期成書的《黃庭內(nèi)景經(jīng)》中，“洞房”則是道教養(yǎng)生之道中所指的人體中的一個穴位，“洞房紫極靈門戶。”梁丘子注引《大洞經(jīng)》：“兩眉直上……卻二寸為洞房?！彪m然北周庾信《三和詠舞詩》曰：“洞房花燭明，舞馀雙燕輕”[2]，有了花燭相襯，但此時的“洞房”仍然不具有現(xiàn)在所使用的詞匯意義。

“洞房”多種意義的產(chǎn)生是在唐代。在社會相對穩(wěn)定，國力強盛，民風(fēng)開放的情況下，艷情詩重新興起，“洞房”在艷情詩中常常用來指代男歡女愛場所，借以描寫閨情。例如“莫吹羌笛驚鄰里，不用琵琶喧洞房?！保▎讨冻小罚?；唐代佛教興盛，產(chǎn)生了很多與佛教有關(guān)的新詞匯，“洞房”也有了“僧人的山房”的意義，例如 “洞房隱深竹，清夜聞遙泉”（王維 《投道一師蘭若宿》）。直到“洞房”被用在中唐詩人朱慶馀的《近試上張籍水部》中：“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毙路考t燭點著，通夜不滅，新婦一早起床，在紅燭光照中妝扮，等待天亮，好去堂前行禮。朱慶馀巧妙地用新婚之時的緊張期盼的心態(tài)隱晦代指面臨主考官應(yīng)試的忐忑心情，指科舉考試對考生來說是像女孩兒出嫁一樣的終身大事。所以這里的“洞房”才是“新人完婚的臥室”，是從原意引申而來。

此后，“洞房”被更廣泛地使用，幾乎專指“新婚夫婦的臥室”了。宋人洪邁的《容齋隨筆》中的“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一句更是流傳后世。近代，洪深在《少奶奶的扇子》的第二幕中用的也是這個義項：“二十年以前，男女總要在入洞房以后，才說到愛情?！?/p>

雖然“新婚夫婦的臥室”義項在唐代產(chǎn)生，并被廣泛使用，但“幽深的內(nèi)室”的意義，其生存空間并沒有消失。例如唐代沈亞之的《賢良方正能直言急諫策》：“市言唯恐田園陂地之不廣也,簪珥羽鈿之不侈也,洞房綺闥之不邃也”。直到宋代，它的最初意義仍在被使用：“洞房記得初相遇。便只合、長相聚。”（《晝夜樂?洞房記得初相遇》，柳永）。在柳永的詞中“洞房”一詞以閨房、臥房的意義被運用的現(xiàn)象屢見不鮮。并且這一詞義還出現(xiàn)在清代的《老殘游記》一書中：“搬來搬去，也很費事，不如竟到你洞房里去彈罷。”這也證明了詞義的演變更迭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也并非是新詞義代替舊詞義的簡單覆蓋與更迭，而是隨著歷史的發(fā)展一點一點滲透。詞語意義的選擇與使用仍然與日常生活的使用要求密切相關(guān)。

在名詞義“新婚夫婦的臥室”的基礎(chǔ)上，洞房產(chǎn)生了動詞詞義——完婚?！队駤衫妗返谑呋刂小半m別有人家肯與我，卻又不中我意，自分今生斷無洞房日”即為例證。從造詞上講，是屬于引申法造詞，日常生活中也常常有這一用法， 例如 “圍脖”、“知己”、“領(lǐng)袖”、“買賣”。詞匯的使用是靈活的，人們總是依據(jù)最方便的原則使用詞匯，這也是詞匯意義不斷變化的原因之一。

語言是隨著社會發(fā)展而不斷發(fā)展變化的，在近代，為了描述的便捷，“洞房”又有了“窯洞”的意思。朱德曾經(jīng)在《游南泥灣》中寫：“今辟新市場，洞房滿山腰”，描繪山下新開辟了市坊，山上建起了一排排嶄新的窯洞的景象，熱情謳歌延安大生產(chǎn)運動。然而這種詞義雖然產(chǎn)生的年代近晚，其用途卻并不廣泛，因而被接受程度也不高。“洞房”的主流意義仍然是“新婚夫婦的臥室”，多被人們運用在“鬧洞房”“洞房花燭夜”等詞句里。

3 結(jié)語

“洞房”一詞詞義從“幽深的內(nèi)室”到“新婚夫婦的臥室”產(chǎn)生了詞義縮小的變化，其共同義素并沒有發(fā)生變化而是區(qū)別性義素發(fā)生了變化，仍然擁有“內(nèi)室”這一含義。并且這種變化是在不斷交替的使用中經(jīng)過了千年的緩慢演變，它的今義最終取代了原義。不僅僅是“洞房”一詞，無以計數(shù)的詞匯在歷經(jīng)幾百年的滄海桑田之后詞義或是擴大，或是縮小，或是轉(zhuǎn)移，失去其原意保留下來。然而這也正是漢語的魅力：時代不斷發(fā)展演變，其語言文字永遠最富有生機和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