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泥
1941年。11歲的父親站在沈陽火車站前,望著不斷走出車站的傷兵,滿眼疑惑:是誰把這些日本兵打殘的呢?那些挎著胳膊、拄著拐的傷兵昂首挺胸,唱著軍歌走過廣場,一副不可一世的的樣子。缺胳膊少腿很牛嗎?父親不解,更沒想到若干年后他也成了鐵路工人。那時,沈陽站不叫沈陽站,叫“奉天驛”。
父親是新民縣陳家洼人,10歲隨祖父來奉天(今沈陽)投親,討生活。祖父在北市場賣豆腐,大伯跟洋服匠學裁縫,父親就沿街做點兒小生意貼補家用。父親冬天賣燒餅,夏天賣涼糕。燒餅是芝麻鹽的烤餅,在北市場饅頭坊上的;涼糕是芝麻白糖餡的,在西關進的。燒餅、涼糕都是七分錢進,賣一毛錢,一個掙三分。父親每天天剛蒙蒙亮就起來了,進完貨,就挎著籠屜盒,沿著馬路灣至火車站一路叫賣。那時日本人搞“糧食配給”,不允許中國老百姓吃大米白面。抓住了,按“經(jīng)濟犯”治罪。所以,父親的生意雖小,卻做得提心吊膽。
在這片管區(qū)有個外號叫“黑豆皮”的日本巡警,矮趴趴的個頭兒,配上一張長滿橫肉的黑面皮,人兇得很。父親被“黑豆皮”抓住過兩次,沒收了東西不說,還罰他下跪認罪。當父親第三次被抓的時候,“黑豆皮”暴跳如雷,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破口大罵。罵著罵著,冷不防就踢了父親一腳,踢在父親肚子上,父親疼的上不來氣兒,也哭不出聲來?!昂诙蛊ぁ比圆唤鈿猓弁劢兄褵灥惯M了垃圾箱,又踩爛了籠屜盒。
打那以后父親再也不敢賣燒餅了,改糊火柴盒。所以父親特別憎恨日本人。后來聽說那些日本傷兵都是在關里被中國軍隊給打殘的,父親想,怎么不把“黑豆皮”派關里去呢,好讓中國軍隊好好收拾下這癟犢子。
父親16歲那年進“滿鐵電池株式會社”做學徒,老板是日本人。八一五光復后,日本人走了,國民黨接管沈陽的工業(yè)企業(yè)。由于內戰(zhàn),大部分工廠都停工了,鐵西區(qū)一片沉寂。1949年隨著沈陽冶煉廠(原來的奉天制煉廠)的大煙囪冒出滾滾濃煙,鐵西的大部分企業(yè)也逐步復工,父親的廠子改名叫鐵道部沈陽鐵路信號工廠。當工廠第一爐信號玻璃燒出來后,一些老工人都落淚了,說我們從今以后是在給自己的國家干活兒,不再是亡國奴了。父親的師傅姓胡,是新中國第一代技術工人。父親的師傅有三牛:技術牛,酒量牛,脾氣牛。遇到原則上的事兒,管他是哪一級領導干部,誰的賬也不買。雖然抗上,卻備受尊敬,因為技術。八級工,大工匠,在企業(yè)是寶貝疙瘩。胡師傅平時言語金貴,喝完酒后就瞪著血紅的眼珠子跟父親喊:
“你給我聽好了——技術,技術,還是技術!技術過硬,天王老子咱也不尿他!”
父親講,每逢此時他都作洗耳恭聽狀,心里卻憋不住想樂。胡師傅說話帶口音,把技術說成了雞術。父親記住了師傅的話,學習刻苦,連續(xù)17年被評為廠級先進生產(chǎn)者。
胡師傅長身量,紅臉膛,說話粗門大嗓。小時候父親經(jīng)常領我去胡師傅家串門,師徒倆都喜歡喝一口,父親常拎著一瓶散白酒,在他師傅家小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喝酒。胡師傅住的是日式平房,房子帶飄窗,暖氣,地板,管道煤氣。我非常喜歡,就和父親說,爸,我們家咋不住這樣房子?父親說,你胡大爺是八級大工匠,享受的是科長待遇。
我一直認為,父親和胡大爺那一輩人在一起喝酒才叫真正的喝酒。師徒倆都是言語金貴的人,喝酒的時候誰也不看誰,端起酒盅,朝對方送一下,一揚脖,“吱兒——”地下去半盅,然后“嗨”地哈口氣,夾一口菜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嚼,或者抓幾粒花生搓去皮,扔嘴里嘎嘣嘎嘣地咬。師徒倆很默契,都是笑瞇瞇的神情。當然,師徒倆也有喝掰的時候,有一次因為一個話題就杠上了,一般情況下父親會先服軟,給師傅個臺階下。但這次父親犯了倔勁,一杠到底,胡師傅大怒,一腳踢翻了桌子,吼:滾,你給我滾,今后不要進我家的門!父親也大怒,拂袖而去。
一晃過了小一個月,母親在街上看到了胡大娘,母親問,這師徒倆咋回事呀?咱家這位一到晚上就轉磨磨,走出去,退回來,又走出去,又退回來。胡大娘哧哧笑,抬杠唄,倆人抬急眼了。咱家的也是,老抻著脖子往門口瞅,跟我叨咕,這小子不會真跟我斷道了吧。母親說,沒事兒,他倆又不是頭一回了。胡大娘說,是,咱家老胡抻不過他徒弟。
開工資那天晚上,父親回家并沒像往常那樣急著喝酒吃飯,而是去商店灌了一瓶子散白酒,又買了一包油炸花生米。然后坐在那里不停地看表。沒一會兒,胡大爺家的老閨女就風風火火地闖進來,張叔,我爸讓你上俺家喝酒去,說完又風風火火跑了。父親立即眉開眼笑對我說,走,跟我去你胡大爺家。進了胡家,小方桌已在葡萄架下擺好,桌子上除了兩盤毛菜外,還多了一盤香腸和一碗櫻桃。胡師傅先罕見地起身迎了出來,我喊,胡大爺。胡師傅眉開眼笑地摸摸我的頭說,臭小子,以后給我當兒子吧。
師徒倆落座,開喝。照例誰也不看誰,端起酒盅,朝對方送一下,一揚脖,“吱兒——”地下去半盅,然后“嗨”地哈口氣。
胡師傅的酒量比父親大,一頓能喝半斤,父親也就是二兩多。后來胡師傅的牙齒掉光了,吃不了菜就含著糖球喝酒,說起話來就含混不清。再后來胡師傅退休了,我們家分了新房子,搬離了老家屬宿舍。父親年紀大了,得了腦血栓,被栓住了一條胳膊一條腿,只能拄著棍兒走?;疾∏案赣H曾去看過幾次師傅,得病后就去不了了。父親戒了酒,每天吃完飯就滿院子溜達。
父親搖搖晃晃地走過了80歲。2008年冬天,沈陽連下了幾場大雪,積雪落滿了衛(wèi)工河道。父親一到冬天就不出屋了,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我領著媳婦孩子去看父母,一進門就看見父親在客廳里走步,父親的背向左彎著,走的更慢了。孩子喊了一聲,爺!父親抬頭看看,哎地應一聲,又去走步。這有些反常,以往父親看見孩子立馬會眉開眼笑的。
進里屋后我問母親,我爸咋啦?母親說他師傅死啦,今天上午你馬姨來串門兒時跟他說的。我問母親,我胡大爺多大歲數(shù)?母親說,84唄,比你爸大4歲。這時就聽到父親在客廳里喊著什么,聲音很大,把大家嚇一跳,母親說你去看看老頭子咋啦。
我來到客廳,看見父親站在窗前默默地看著窗外。我問父親,爸你剛才說啥?父親回過頭說,啥也沒說。孩子說,您說了,聲音可大了,我們都聽見了。父親想了想說,是說了,是列寧的話。我笑了,問,列寧的什么話呀?
父親聽了就站直身體,昂起頭大聲地說:死亡不屬于工人階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