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人物命名中真假系統(tǒng)的文化闡釋

孫 娟，陳良中

姓名作為以性為根、以姓為本的特殊文化符號，有其獨特的結(jié)構(gòu)、禮儀和制度，可以體現(xiàn)出兼“同一”與“獨特”于一體的身份認同。身份是一種出身或社會位置的符號標識，而認同旨在表達與他人相同或區(qū)異的觀念行為[1]。即使“高岸為谷，深谷為陵”，也難以磨滅姓名系統(tǒng)中潛藏的神話傳說烙印，以及時政、經(jīng)濟、信仰、風俗等因素的深刻影響[2]。從姓名中往往可以窺探命名者的心理過程和學識素養(yǎng)，從而反映傳統(tǒng)習俗和文化認同。學界[3-6]對《紅樓夢》中人名的命定原則及其隱喻性已有較為深入的研究，但仍存在進一步研究的空間。

今以命名藝術(shù)可奉為“枕中鴻寶”的《紅樓夢》為例，剖析以甄、賈(即真、假)對舉為基礎(chǔ)的命名系統(tǒng)。本文所討論的“真名”，指可在官方文書中使用的唯一真實姓名，其它皆為“假名”，一個人可對應(yīng)字、號等多個假名。探討《紅樓夢》人物命名中的真假系統(tǒng)，可以展現(xiàn)其豐富的思想資源、成熟的藝術(shù)技巧與潛在的文化認同，從而管窺經(jīng)典作品對民族精神世界的傳承與反思。

在文化認同視野下，從真假兩極對舉的角度切入，人們可以窺探曹雪芹作為滿洲正白旗人對漢族文化的認同與融通，可以發(fā)掘其面對時代與道德困境時的焦慮與回應(yīng)。

一、“真”名之倫理認同

姓名是名主標示自我的價值符號，擁有著深厚的歷史文化背景，體現(xiàn)著對宗法中國重人倫這一傳統(tǒng)的價值認同。

(一)別男女

名字能反映男女的特質(zhì)、身份及社會分工的不同。相較之下，男性名強調(diào)自我核心，顯現(xiàn)更多的自我認同；而女性名則注重社會屬性，呈現(xiàn)更強的社會認同。

《紅樓夢》中的男性名大多或抒發(fā)志向，如李“德”、賈代“儒”、戴“權(quán)”、趙“國基”、賈“政”等；或渴慕美德，如邢“德全”、林之“孝”、卜世“仁”、 余“信”、夏秉“忠”等；或企盼榮興，如北靜王“世榮”、?！袄^宗”、蔣“子寧”、王“子勝”、張“若錦”等。而較為典型的女性名或表現(xiàn)婦功，如李“紈”(字宮裁)，名、字皆與紡織、刺繡、縫紉有關(guān)；或蘊含雅趣，如賈府四春的丫鬟，分別名作抱“琴”、司“棋”、侍“書”、入“畫”，合之為“琴棋書畫”，暗合社會所認同的大家閨秀形象。

姓名大多蘊含美好的寓意和希冀，也能顯露出長輩(甚至社會)對男女的不同規(guī)范要求和審美傾向。男子多以符合“三達德”*三達德：出自《中庸》，即智、仁、勇三種德行。或“十義”*十義：出自《禮記·禮運》，即：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為美，如包“勇”、王“仁”、余“信”、烏進“孝”、戴“良”、詹“惠”、邢“忠”等；女子則多以表現(xiàn)雅趣、花鳥或珠寶為美，如薛寶“琴”、翠“墨”、“蓮花”、夏“金桂”、偕“鸞”、繡“鴛”、“鴛鴦”、“琥珀”、“玻璃”、“翡翠”等。觀察謝“鯨”、薛“蟠”、紫“鵑”、春“燕”、“鶯”兒等名，可以發(fā)現(xiàn)男性名所用的動物多碩大兇猛，女性名所用動物則溫和可愛，即男子以高大威猛為美，女子以嬌俏可人為美。男子名字所強調(diào)的美德都具有能動性和社會性，內(nèi)在地涉及一種與他人的動態(tài)關(guān)系，而類似純潔或天真無邪那樣靜態(tài)的或內(nèi)在的美德，則較多地附麗于女子姓名之上。

少女之名，可反映出曹雪芹對永恒之美的追求，即對純真少女的贊嘆，但也隱射出其美好卻脆弱的本質(zhì)，潛藏女子依附于男子的命運。值得注意的是，《紅樓夢》中已婚婦人不在“水做的女兒”之列，更不是美好純真的化身，已然從少女時代“無價的寶珠”變作了“死珠”或“魚眼睛”了，曹雪芹這一態(tài)度也清晰地體現(xiàn)在姓名上。其姓名大多以“夫姓+稱謂語”為固定模式，缺乏獨立性與自主性。如賈“母”、王“夫人”、趙“姨娘”、張“奶媽”、李“嬤嬤”、來旺“媳婦”、?！皨尅钡?，不僅有出嫁從夫之意，也顯示出女性為男性之附庸的低下地位。

若根據(jù)“社會”和“個體”這樣兩極性的模式來加以闡釋，則男名強調(diào)“個體”(自我)和第一性，而女名傾向于“社會”和第二性[7]82。明尊卑、別男女是宗法等級觀念在姓氏制度中的反映，也是被曹雪芹所認可的社會基本原則及行為規(guī)范。但對于由此衍生出的某些現(xiàn)象和觀念，曹雪芹表現(xiàn)出的認可度則不一。

(二)體宗族

古代的姓氏與宗法等級關(guān)系緊密。《紅樓夢》中“鐘鳴鼎食”“翰墨詩書”之賈氏族人是上層的代表，不僅巨富，而且顯貴，是“世卿世祿”的“百年望族”，所以命名頗為講究地運用“范字”。與主子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賈府的下人，可作為中下層的代表，其名多為隨意地取自相關(guān)人、事。仆役之名大致可分兩類。一類有名無姓，或只稱名不道姓：如寶玉的小廝，名如“焙茗(茗煙)”“引泉”“掃紅”“鋤藥”“墨雨”等，分別指向泡茶、澆水、掃花、伺藥、筆墨等職責；黛玉的丫鬟“紫鵑”和“雪雁”之名與黛玉的情感和多病啼血有關(guān)。另一類是有姓無名，或干脆以職務(wù)之諧音為姓：如看花草的葉媽之“葉”，看竹子的祝媽諧“竹”，看荷塘的何媽諧“荷”，看樹木的柳媽之“柳”，大觀園種菜的田媽之“田”。底層以窮苦大眾為代表，其取名側(cè)重反映生活：或反映悲苦，如夏金桂的小丫頭由于自幼父母雙亡，故名“小舍兒”；或源于生活，如“卍兒”；或反映愿望，如張才諧“漲財”；或以賤命名，如“狗兒”，寓好養(yǎng)之意；或示意排行，如(醉金剛)倪“二”、賴“二”、何“三”。

姓氏既與宗族相關(guān)，不被曹公認同的“認宗”觀念亦隨之而來，小說中賈雨村“寅緣”復(fù)舊職，辛辣地諷刺了這種封建時代的丑惡心態(tài)。認宗思想“率由舊章”。明確身份、維系血統(tǒng)的家譜和大、小宗制度(大宗“百世不遷”，小宗“五世則遷”)令宗族歷久彌續(xù)。盡管“世爵世祿”制于秦漢后被取消，“宗子”之標準也由血緣脈絡(luò)變而為地主官僚，但宗法家族的姓氏、門第仍是高貴顯達的標志[8]。故而，有人以“認宗”來攀附權(quán)勢，從而演變出姓氏制度中所謂“通譜”“認宗”的現(xiàn)象，如曹操出于政治需要“三易其祖”便是其中典型。

(三)序行輩

封建社會時，起名常用“范字”，即以“姓+族輩+名”為主的家族式起名方式。小說中賈家子女取名即按祖上已排好的行輩次序。第一代為“水”，長子賈演，次子賈源，他們的名中帶共同的偏旁*漢代以后，逐漸在“名”或“字”中用同樣的字或偏旁表同輩關(guān)系，如宋代蘇軾、蘇轍兄弟共用偏旁“車”表同輩。再如《紅樓夢》中賈家第一、三、四、五代皆用共同偏旁表示同輩關(guān)系。“氵”，象征賈府“榮”“寧”興盛之源，教后世子孫明辨世系，尊宗敬祖。第二代是“代”,如賈代化、代善、代儒、代修?！按币鉃楦?，更乃化、善、儒、修也，意為尋根留本，教人敦親睦族、修身齊家第三代是“攴”字，“攴”意為小擊，如賈“敷”、賈“政”、賈“敬”、賈“赦”、賈“敏”?！瓣贰北緸槌星皢⒑螅倘私袒訉O，但由于從“攴”，又潛含諷刺意味，身不修何以齊其家。第四代是“玉”，標示三代人的權(quán)、財、勢累積下的家族底蘊及脂粉、聲色氣息，“玉”在左旁(賈寶玉為特例)?！坝瘛北緸槭溃形宓?，反其道而用之，如賈“珍”、賈“璉”、賈“瑞”、賈“珠”、賈“環(huán)”、賈“璜”等人，更襯出其“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本質(zhì)。第五代是“草”，都是“頭上草”，如賈“薔”、賈“蓉”、賈“蕓”、賈“芹”等人。第四代之“玉”和第五代之“草”前后相承形成鮮明對比，是“寶”和“草”即“貴”和“賤”的代名詞。這象征著從極盛到極衰的顯著落差，亦符合“反者道之動”即“物極必反”的規(guī)律，正所謂“富不過三代，窮不過五服”。

此外，小說《紅樓夢》中的賴“二”、何“三”，再如賈府四春之名，以元、迎、探、惜法春之時序及用事之先后來序齒*《白虎通·姓名》有載：“法四時用事先后，長幼兄弟之象也，故以時長幼號曰伯仲叔季也。伯者，長也。伯者，子最長迫近父也。仲者，中也。叔者，少也。季者，幼也?！薄澳信愰L，各自有伯仲，法陰陽各自有終始也?！眳⒁婈惲ⅲ骸栋谆⑼ㄊ枳C》，中華書局，1994年，第416頁。，皆源自重人倫的命名思想。這種序長幼之法，其目的是維護宗法家族的綱常倫理，且男女皆適用，如《春秋》之伯禽與伯姬?！皞悺?，意為同族之人的條理、順序。宗法倫理有兼自然(血緣)與文明(等級)的雙重特征，其視五倫為基本，其中最核心、最根本的是父子關(guān)系，加之祖先崇拜的文化基因，使論資排輩成為人倫日用之中轉(zhuǎn)相增益的禮儀節(jié)文。因此，行輩乃農(nóng)耕文明下文化認同中祖先崇拜基因的產(chǎn)物。時至今日，由于姓名越發(fā)彰顯個性，又融入了現(xiàn)代和西化的元素，導(dǎo)致按家族輩分起名法漸漸淡出視野，重名現(xiàn)象也愈發(fā)普遍。

姓氏制度從產(chǎn)生之初就攜有嚴肅而神圣的倫理意涵。之所以有姓，是為了“崇恩愛、厚親親、遠禽獸、別婚姻”，“使生相愛，死相哀，同姓不得相娶”*參見陳立：《白虎通疏證》，中華書局，1994年，第401頁。。鄭樵《通志·氏族略序》曰：“女生為姓，故姓字多從女，如姬、姜、嬴、姒、媯、姞、妘、婤、嫪之類是也?！比绻f姓起源于母系氏族社會，則氏起源于父系氏族社會，如軒轅氏、神農(nóng)氏、燧人氏等?！墩f文解字注》載曰：“姓者，統(tǒng)于上者也；氏者，別于下者也?！盵9]原初時期姓、氏有別，且以姓稱女、以氏稱男*袁庭棟認為，“最初的‘氏’，大體上應(yīng)當是各個父系氏族的稱呼或標識，也可以是該氏族的男性首領(lǐng)的稱呼”。參見暴希明：《從甲骨文“姓”、“氏”二字看中華姓氏的由來》，《江西社會科學》，2008年第11期，第245-249頁。。秦漢以后，姓、氏合一。不僅如此，還發(fā)展為姓以男性為核心，氏以女性為核心。姓與氏的嬗變中，可以管窺權(quán)力的性別轉(zhuǎn)移，即由女權(quán)轉(zhuǎn)向男權(quán)。姓最重要的功用是別婚姻，令同姓不得相娶?！蹲髠鳌べ夜辍酚休d：“男女同姓，其生不蕃?！盵10]因而，這一制度發(fā)展到后世，對以傳宗接代為主要任務(wù)的女性來說，為防止同姓通婚，姓比名更為重要，如出嫁后的婦人“邢氏”和“尤氏”等，名已不存，僅留姓以相區(qū)別。氏可以別貴賤，貴者有氏而賤者無?？梢?，姓、氏可以反映出身份地位，甚至權(quán)力和心理傾向上的區(qū)別。“名”的功能是“吐情自紀，尊事人者”，先“正名”再借名之正以“正體”是圣賢的處世策略。由于人類的聚生群處，身份雖源于個體性，但最終仍要歸于社會性。

姓名兼認同與區(qū)異于一身，是對身份、利益和歸屬的一致性體驗?！都t樓夢》中的姓名體現(xiàn)了在社會類化和社會比較基礎(chǔ)上的別男女、體宗族、序行輩等宗法等級觀念。

二、“假”名之行業(yè)認同

體現(xiàn)宗法等級觀念的真名由長輩取定，而假名可以自己擬定。若說真名具有穩(wěn)定性，則假名具有隨意性，且后者可以凸顯名主在不同文化群體間集體身份的選擇與認同。由于受到各種文化的影響，名主須從中選擇一種作為集體文化自我，而將其他視為他者?！都t樓夢》中的人物除了有“夢”中的真名以外，還普遍有用以“行走江湖”的假名。這些假名按行業(yè)之別可分為三類，即筆名、藝名、法名，體現(xiàn)了職業(yè)認同與身份選擇。

(一)筆名群體

相對于姓名而言，字、號可自己選定，比如筆名。它能較為自由地反映名主的文化意涵與個性氣質(zhì)，在一定程度上也可表現(xiàn)其人生追求和處世哲學。

筆名群體多展現(xiàn)文人的雅趣?！都t樓夢》中最特別的筆名當屬“顰顰”。這是寶黛初會時寶玉贈給林黛玉的字，理由頗多。其一，取“顰顰”有相關(guān)之義。西方有石名黛,可作畫眉之墨，而林妹妹眉尖若蹙，“顰”乃皺眉之義，符合黛玉多愁善感的病美人形象。其二，晏幾道《采桑子》詞中有“顰入遙山翠黛中”，此取其典。再如甄士隱，名費，字士隱，出自《中庸》“君子之道費而隱”，即君子之道“其大無外，其小無內(nèi)，可謂費矣。然其理之所以然，則隱而莫之見也”[11]，又與《莊子》所謂“無用之用”[12]相合，表明甄士隱名雖諧“廢”，但并非完全無用，有提示讀者“真事隱”之功，也可見曹雪芹辛苦十年的《紅樓夢》如“君子之道”般“致廣大而盡精微”。

《紅樓夢》人物取字者雖不多，但所取字多較為典型，富有濃厚的藝術(shù)情趣。例如賈寶玉，其別號有許多：其一，“怡紅公子”，取自他“悅紅”(喜歡女孩兒)的秉性及住地“怡紅院”之名；其二，“絳洞花主”，不僅緣自其屋里貼的“絳蕓軒”，還標示出“絳珠仙草”的感情歸屬，絳珠即“淚血”，表明林黛玉愛哭的性格和還淚神瑛的使命，此外還符合“字字看來皆是血”的《紅樓夢》主人公氣場；其三，寶釵所送的“富貴閑人”，符合寶玉身為世俗貴族，心卻游走于功名利祿之外的特點；其四，“無事忙”，亦寶釵贈予，和“富貴閑人”一樣暗責寶玉不務(wù)仕途之正業(yè)，而整日“護花”。

再如李紈別號“稻香老農(nóng)”，字宮裁，名字、別號皆引人深思。其一，“宮”可通“官”，暗示其出身于名宦之家，恪守“無才便是德”的禮法，終日營于女紅；其二，“宮”為五刑之一，“淫刑也。男子割勢，女子幽閉”，暗合李紈的青春守寡；其三，“宮”又可通“躬”，與別號“稻香老農(nóng)”一道反映出農(nóng)耕文明下耕讀傳家的傳統(tǒng)家風。

此外，史湘云別號“枕霞舊友”，這不僅與史家之“枕霞閣”相關(guān)，且霞與云關(guān)系緊密，喻示湘云居無定所的境況和樂觀明朗的性格。迎春的別號“菱洲”與其住所“紫菱洲”之名也別有深意。菱有角，暗示其性格類木，處世不圓滑；菱根基淺，暗合其庶出的身份和因無人護佑而“零落成泥”的悲劇命運。惜春的別號“藕榭”與其住所名“藕香榭”一樣，皆值得仔細探索體味：其一，暗示她的愁思如藕絲般難斷，結(jié)局如藕根般苦澀；其二，蓮藕因并蒂同心、其葉偶生的特性而衍生出嫁娶祝福的意蘊，與惜春孤身一人的凄涼結(jié)局構(gòu)成反襯；其三，蓮的文化意蘊與佛教密不可分，蓮根為藕，是其遁入空門的伏筆。再如黛玉之別號“瀟湘妃子”，與多竹的“瀟湘館”一樣意蘊豐富，不僅有娥皇、女英哭舜而投水的典故，還可借竹的修長外形喻示黛玉的纖弱之姿，借竹的神韻喻指黛玉之“還淚”任務(wù)等。

筆名，主要分字、號兩類。尊對卑稱“名”，下對上稱“字”*“名者，己之所以事尊，尊者所以命己；字則己之所以接卑，卑者所以稱己?！眳⒁娎顣P：《太平御覽》，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年，第26頁。。取字是有講究的。首先，男女成年后才可取字。男子滿二十歲行冠禮時才能取字，所謂“幼名，冠字”[13]207?？追f達注:“冠字者，人年二十，有為人父之道，朋友等類不可復(fù)呼其名，故冠而加字?！盵13]1412-1413正所謂“敬其名也”[14]，“成人之道也”[13]1413。因為“成為成人才可以為人，可以為人才可以為治人，取得‘治人’的貴族特權(quán)”[15]。男子冠字，女子笄字*《白虎通·姓名》有載：女子“十五通乎織纴紡績之事，思慮定，故許嫁，笄而字。”參見陳立：《白虎通疏證》，中華書局，1994年，第416頁。?！肮凇薄绑恰狈謩e指“冠禮”和“笄禮”，是男子和女子的成年禮?！绑恰笔前l(fā)簪，指結(jié)發(fā)而用簪子貫之。女子許嫁，“笄而醴之”，稱“字”。“字”，其義為“乳”，而人及鳥生子為“乳”。可知，男女取“字”，是表示已成年可成家生子，這時需要得到社會的尊重，因而他人不便直呼其名，故擇一與其本名涵義相關(guān)的別名，以表其德。其次，表字與名之間要有形對、音對、義對等對應(yīng)關(guān)系，改名就要改字。

(二)其他群體

行業(yè)作為身份的象征，可標示出其行業(yè)烙印、階層歸屬以及職業(yè)聲望。與被曹雪芹視為集體自我*曹雪芹視知識分子群體為集體自我，該群體多以筆名為文化身份符號。的知識分子群體不同，《紅樓夢》中的其他群體是他者。前者多肯定，而后者多否定。以最為典型的藝名和法名道號為例，分別展現(xiàn)枷鎖難脫、真假難辨的特征。

1.藝名：枷鎖難脫

《紅樓夢》中有一類特殊人物，即優(yōu)伶(包括家伎、職業(yè)優(yōu)伶、串客)，其名為“藝名”。如“十二家伎”，又稱“十二官”，她們依“官”起名，而多從“艸”，即多以植物意象為名，暗示她們像依附于他者的蔓生植物，表明出色的才貌與卑下的地位兼而有之。這些窈窕淑女所具有的美好品質(zhì)、高超技藝與獨立人格為曹雪芹所肯定。但令人惋惜的是，高貴性情與微賤身份對比產(chǎn)生的強烈反差使她們或具有強烈的反叛意識與抗爭精神，或因憐受寵而恃寵生驕，最后招致禍患。

藝名的使用可以追溯至上古時期，諸如“弈秋”“庖丁”“匠石”“伶?zhèn)悺薄搬t(yī)和”“優(yōu)孟”“屠蒯”等，往往以職業(yè)在前，姓名在后?！都t樓夢》中不僅有預(yù)示“十二金釵”命運的“十二家伎”，還有職業(yè)優(yōu)伶琪官(本名蔣玉菡)及半俠半優(yōu)的串客柳湘蓮。這些優(yōu)伶的取名形式有兩種：有姓者，如蔣玉菡、柳湘蓮等；無姓者，如“十二女伶”即是純藝名。他們以藝名相稱，有些甚至無真實名姓。在封建社會，藝名大多暗含對人格的侮辱，因為無名無姓即意味著來路不明、無依無靠可任人欺侮，這是他們社會身份的枷鎖。

2.法名道號：真假難辨

僧尼道士是《紅樓夢》中的另一類特殊群體，或已出家入寺門，或未出家但已皈依三寶，他們通常使用法名道號。法名如同剃度一樣，目的是表示“寸草不留，六根清凈”，脫離凡俗。但作者借法名道號形成了真、善、神與假、惡、俗的鮮明對照。

《紅樓夢》中的僧尼道士之名表現(xiàn)了宗教的異化，展現(xiàn)出獨特的美丑觀念與二元對立。一類表面看來邋遢瘋癲，卻濟世度人，如“癩頭”和尚、“跛足”道人、“龍鐘”老僧；一類脫俗如世外高人，卻庸俗卑劣，如“水月庵”凈虛、“清虛觀”張道士、“天齊廟”王道士。通過真假、善惡、神俗等對比體系來凸顯真善美與假惡丑。

《紅樓夢》中還有空空道人、茫茫大士、渺渺真人、警幻仙姑、夢癡仙姑等杜撰的神仙，其名暗示了世上的富貴榮華、生死榮辱不過黃粱一夢，反映了佛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色空觀與道家“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的有無思想，表達了曹公對現(xiàn)實社會奢侈淫靡景象的清醒認識，并且預(yù)示了封建社會“物盛則衰，時極而轉(zhuǎn)”終將消亡的歷史命運。生死、盛衰、真假、虛實、善惡、有無、禍福等兩極性概念的對舉，更深刻地凸顯出“空”“無”的永恒性。以“空”“無”來導(dǎo)向人生的最終歸宿，意在警醒世人，使人返璞歸真，“因空見色，自色悟空”。

雖然曹雪芹以筆名群體作為集體自我，視其他群體為他者，但在集體身份選擇時，也有身份認同上的嬗變。筆名群體是在肯定的基礎(chǔ)上否定，而其他群體是在否定的基礎(chǔ)上尋求可資借鑒的積極意義。

三、“真”“假”之期望認同

真名體現(xiàn)別男女、體宗族、序行輩等宗法倫理認同，假名昭示行業(yè)認同與集體身份的選擇，合之可以窺見曹雪芹的期望認同。面對美好理想與殘酷現(xiàn)實間的巨大落差時，曹雪芹表現(xiàn)出對社會矛盾與家國危機深深的憂慮。于真名、假名的撲朔迷離中，人們可以得窺意義更為深廣的認同。它包括時間脈絡(luò)上的傳統(tǒng)、當下與未來認同，主體層面上的個體、集體與社會認同，思想內(nèi)涵上的價值、行業(yè)和期望認同等形態(tài)。它的獨特之處在于認同主體在主流文化與弱勢文化之間進行的集體身份選擇，以及由此發(fā)生的強烈思想震蕩和巨大精神磨難，即一種痛苦與欣悅并存的心理體驗?！都t樓夢》是中國人命名藝術(shù)的集大成者，能體現(xiàn)作家獨特的文化認同狀態(tài)。

(一)諷名不副實

小說中的人物命名可謂“封建末世”的諷刺畫卷[16]，通過理想與現(xiàn)實、美好與丑惡的事實對照譏諷名不副實的社會現(xiàn)象?！墩撜Z》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惫识?，君子應(yīng)該“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17]，為天下樹立典范。《墨子》也認為：“諸圣人所先為，人效名實，實不必名。”[18]名副其實不僅是圣經(jīng)賢傳的要求，也是曹雪芹認同的前人遺教。因此，諷刺“名”“實”相悖是作者命名的意圖之一。他通過對腐朽的官僚主義、被扭曲的封建禮教和炎涼的世態(tài)人情的諷刺，警策人們應(yīng)回歸健全的欲望，即立志追求“名副其實”。

1.官場腐壞

小說通過對一系列官員的命名，淺顯直白地表達了對腐朽官僚的諷嘲。第一，作者通過“四王”之名*“四王”分別為東平王、南安王、西寧王、北靜王，意指“東南西北，平安寧靜”。諷刺當朝者粉飾太平、歌功頌德。第二，小說借宦官之名抒發(fā)憤慨和鄙夷之意。如大明宮專管買官賣官的掌宮內(nèi)監(jiān)戴權(quán)，諧“貸權(quán)”；夏秉忠諧“瞎秉忠”；裘世安諧“求世安”。第三，賈姓人物之名，反映了賈府中人的道德淪陷、外強中干。如賈敬為“假靜”，賈政為“假正”，賈赦為“假設(shè)”，賈璉為“假廉”“假臉”或“寡廉”，賈珍為“假真”，賈蓉為“假容”，賈薔為“假強”。第四，賈府中清客的姓名亦極具諷刺意味。如卜世仁諧“不是人”，單聘仁諧“擅騙人”，詹光諧“沾光”，程日興諧“趁日興”，卜固修諧“不顧羞”……其名暗諷了這些清客相公沾光騙人、趨炎附勢、奉承取悅、胡作非為的丑行。

2.禮教扭曲

賈家四春之名，可諧“細探因緣”，以詮明在禮教思想的消極影響下釀造的悲劇。元春得春光之先，故有椒房之貴，被選為貴妃。但韶光易逝，盛景難再！元春丫鬟抱琴之名諧音為“暴寢”，既預(yù)示著元春個人之命運，又暗喻家族之敗落。迎春乃當春花木，其性類木，故又謂這賈府二小姐為“二木頭”。迎春的侍女司棋之名諧音“死棋”，隱喻那些墨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制度的女子，一旦所遇非人(如孫紹祖)，便會慘遭凌虐，此乃無解的“棋局”。探春的婢女侍書之名，諧“勢輸”，暗示賈府乃至封建制度勢必一敗涂地；又諧“事殊”，正所謂“一帆風雨路三千”，隱喻和親制度下骨肉分離遠嫁他鄉(xiāng)的悲慘局面。惜春謂辜負春光與韶華，青燈古佛伴其一生。惜春的女婢名入畫，諧音“入化”，隱喻“勘破三春”，即看破紅塵投身空門。合此四春之名，則成“原應(yīng)嘆息”這一“名”讖*命名中的人物“名”讖，作為一種特殊的姓名文化現(xiàn)象，不僅預(yù)示著死生窮達與福禍壽夭，也潛含對未知世界的認知態(tài)度和對生命的關(guān)切與焦慮。它受天命論的思想、陰陽五行學說、天人感應(yīng)思想、“微言大義”的筆法、因果報應(yīng)(災(zāi)異)觀念、名字巫術(shù)與語言禁忌等信仰的共同影響。。

3.世風炎涼

賈雨村諧“假語存”；名化，諧“假話”；胡州人，諧“胡謅”。此命名意在諷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世道人心?；ㄒu人是賈母贈予寶玉的首席大丫鬟，舊名“珍珠”。侍寶玉后，“珠”已破而不“珍”，故改為“襲人”，點明其為人處世含攻擊性的本質(zhì)，也喻示她是優(yōu)伶蔣玉菡的人。作者旨在諷刺那些以她為代表的，毫無反抗精神并甘做魯迅所謂“萬劫不復(fù)的奴才”的人。再如甄士隱，名費，諧“真廢”，連自己女兒也保護不了，作者亦借此諷刺這類無能之人。甄士隱女兒原名甄英蓮，諧“真應(yīng)憐”，曾用名秋菱諧“求憐”，后改“香菱”諧“相憐”。甄士隱的岳丈姓封名肅，可諧為“風俗”，曹雪芹借此譏刺封建末世涼薄的人心世相及見風使舵等惡俗。

曹雪芹破而未立，沒有通過人物的命名來塑造一個“名副其實”的使人趨之若鶩的典范，這反映了他對當時現(xiàn)狀的批判、諷刺和對未來的茫然無助。他見慣了昏君與權(quán)臣，以及僅在名分、出身或權(quán)力地位上高貴的人，而不常見到真正的圣賢君子，故只知道批判而無法給出真正的典范人格[7]133。回溯自身親歷的那些令人失望的種種過往，曹雪芹無處尋找可資借鑒的典范。

正所謂“克己復(fù)禮為仁”。《紅樓夢》對于“名副其實”的追求，其根本導(dǎo)向是自我的克制和社會秩序的重建，即意在教導(dǎo)人們要“克己復(fù)禮”。因為衡量身份的主要標準，不是出身，也不是社會形式上的職務(wù)，而是品行。而“個體的自我或私我”則是“妄想和痛苦、挫折和束縛的根源與淵藪”[7]106，是導(dǎo)致人品行不端的重要因素。唯有立志做君子，并始終保持君子的德行，不將意志系縛、執(zhí)著于自我或私我，才能規(guī)避這些因素的影響。同時，這要求其“摒棄對于個人利益、個人名聲、或者個人官能滿足的追求”[7]112-113，即破除執(zhí)念、價值內(nèi)求。曹雪芹所追求的典范人格，不外如是。

(二)警世人破執(zhí)

《紅樓夢》是以甄(真)起——“甄士隱夢幻識通靈”，以賈(假)結(jié)——“賈雨村歸結(jié)紅樓夢”的一部“百科全書”，“真事隱”而 “假語存”。小說人物的命名也以兩極對舉的方式而形成真假兩個系統(tǒng)。以甄、賈統(tǒng)攝全書，實質(zhì)上提出了對歷史真實性的質(zhì)疑，即刪去“真事”而存“假語”。如四大家族賈、史、王、薛可諧“假事枉雪”。

真、假所昭示的受佛、道思想浸染的“空”“無”觀，是對世俗社會權(quán)勢利祿的全面攻擊，是對當下人情世風的無限失望，是對社會人生的清醒認識，更是對大團圓結(jié)局的認真反思。這給人們麻痹了的心靈帶來的也許不僅僅是持久的刺激，還有及時的撫慰。歷代千篇一律的才子佳人大團圓結(jié)局令人膩味疲乏，且容易與嚴酷的現(xiàn)實對比而引發(fā)幻滅感?！凹t樓夢”之名，體現(xiàn)出強烈的“宇宙意識”，即“從美的暫促性中認識到‘永恒’”——“無”，它最虛無，卻又最真實，使人驚喜卻又“震怖”，一切都變得渺小[19]。當然曹雪芹仍舊有對美好的追尋，但在玄妙的永恒面前，余下的多是錯愕與悵惘，極少憧憬和悲傷。

這部“十年辛苦不尋?！钡摹都t樓夢》，記錄了大量的命名思想，展示了成熟的藝術(shù)技巧，反映了時代潛涵的文化認同，揭示了如夢似幻、喜少悲多的人生常態(tài)，明示了“色即是空”——破除私我執(zhí)念從而返璞歸真的人生真諦。

四、結(jié)語

《紅樓夢》中的姓名藝術(shù)集中體現(xiàn)于甄、賈，即真、假兩個人名之上，其中潛涵著文化認同。姓名中蘊含有豐富的思想資源，其中由歷史文化所展現(xiàn)出的價值認同、由職業(yè)屬性所體現(xiàn)出的行業(yè)認同和由發(fā)展前景所呈現(xiàn)出的期望認同是其焦點?！都t樓夢》中的“真”名不僅體現(xiàn)出對傳統(tǒng)美德及花鳥珠寶等珍貴事物的認同，更表現(xiàn)了對別男女、體宗族、序行輩等宗法倫理的認同?！都t樓夢》中的“假”名則反映了集體的身份選擇。作者以筆名群體為集體自我，向其他群體借鑒，最終導(dǎo)向虛無的這一嬗變過程，揭示了社會結(jié)構(gòu)的穩(wěn)定性與能動性。小說人物命名所指向的“名”“實”之辨，要求克制自我并重建社會秩序，以實現(xiàn)“名”副其“實”。它以“真”與“假”、“善”與“惡”、“有”與“無”等二元對立的架構(gòu)來警示世人破除私我的執(zhí)念，觀色悟空。

曹雪芹作為“內(nèi)務(wù)府正白旗漢人(包衣)”[20]，其《紅樓夢》卻融入了以儒之“禮”、佛之“空”、道之“無”為代表的漢族文化，剖析他對傳統(tǒng)文化的繼承與反思，人們可以窺探出文化認同過程中清代漢化政策的推動軌跡，以及華夏文明的包容性與內(nèi)在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