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熙 (西充縣委黨校, 四川 南充 637200)
在魯迅的小說集《吶喊》和《彷徨》中,塑造了一系列形形色色的看客群像,覆蓋了社會底層的各種人, 這組群像有著共同的特點:愚昧落后,渾渾噩噩,百無聊賴,麻木冷漠。
小說《示眾》,寫一個巡警押著一名即將被殺 的犯人在馬路上示眾、眾人蜂擁圍觀看熱鬧的盛大場 面。
文章開頭的環(huán)境描寫交代了天氣炎熱,“酷熱滿和在空氣里,到處發(fā)揮著盛夏的威力,”甚至為突出炎熱寫到了狗吐舌頭,烏鴉張嘴喘氣。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如果還有人圍著兩三層看熱鬧,可想而知,這是怎樣的一種“示眾”。
魯迅沒有具體正面描寫被示眾的犯人,只是一筆帶過“一個是淡黃制服的掛刀的面黃肌瘦的巡警,手里牽著繩頭,繩的那頭就拴在一個穿藍布大衫上罩白背心的男人的臂膊上?!?/p>
這里魯迅要表現(xiàn)的不是示眾,而想告訴人們他要寫的恰恰是那些圍觀者——“看客”。中國人很是喜歡看熱鬧,尤其是喜歡看與和自己一樣苦命的同胞之被無情的殺頭處決。這樣的盛夏連狗都熱的不行,可是還是不能阻隔看客圍觀的熱情。
“馬路上一個巡警用繩牽著一個男人”,這是事件的起源。
接下來,魯迅描寫了一眾看客的“反應(yīng)”。
首先是那個“十一二歲的胖孩子”,“像用力擲在墻上而反撥過來的皮球一般,他忽然飛在馬路的那邊了?!?接著“剎時間,也就圍滿了大半圈的看客。待到增加了禿頭的老頭子之后,空缺已經(jīng)不多,而立刻又被一個赤膊的紅鼻子胖大漢補滿了。這胖子過于橫闊,占了兩人的地位,所以續(xù)到的便只能屈在第二層,從前面的兩個脖子之間伸進腦袋去?!笨礋狒[的人是越來越多,魯迅特別寫了一個瘦子,他站在別人背后,“又須竭力伸長了脖子”, “ 竟至于連嘴都張得很大,像一條死鱸魚?!庇谩八厉|魚”作比,可見魯迅對看客們的憤恨。
這個犯人究竟犯了啥事呢?沒人知道,巡警也沒說。眾人茫然著,又不肯走,生怕錯過什么??纯蛡兛吹煤茏屑?,“巡警,突然間,將腳一提,大家又愕然,趕緊都看他的腳;然而他又放穩(wěn)了,于是又看白背心?!笨纯蛡儼贌o聊賴,獵奇的心理可見一斑。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好!”“ 什么地方忽有幾個人同聲喝采。都知道該有什么事情起來了,一切頭便全數(shù)回轉(zhuǎn)去。連巡警和他牽著的犯人也都有些搖動了?!薄按蠹叶紟缀跏耍叶懦鲅酃馊ニ奶幩阉?,終于在相距十多家的路上,發(fā)見 了一輛洋車停放著,一個車夫正在爬起來。”
看客們沒有看到更多的場面,大家都“失望了”?!皥A陣立刻散開,都錯錯落落地走過去?!笨纯蛡兿腓b賞到更多的處置人犯的盛況,而作為茶余飯后的談資,其心理是多么的扭曲。
《藥》中,革命黨人秋瑾被殺的場面:天還未亮,路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三三兩兩”的看客,“鬼似的在那里徘徊”。以“鬼”作比,可可見魯迅對看客們的憤恨。
“一陣腳步聲響,一眨眼,已經(jīng)擁過了一大簇人。那三三兩兩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進;將到丁字街口,便突然立住,簇成一個半圓。 老栓也向那邊看,卻只見一堆人的后背;頸項都伸得很長,仿佛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靜了一會,似乎有點聲音,便又動搖起來,轟的一聲,都向后退;一直散到老栓立著的地方,幾乎將他擠倒了”。 革命黨人被殺,看客們無動于衷,多么冷酷。魯迅對看客們是憤恨的,說他們頸項都伸得很長,是“許多鴨”, “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
以上兩個場面,刻畫的是中國人的看客心態(tài)。作者懷著無比憂慮的心情和滿腔的憤恨,極力地 描寫了這些看客們扭曲的心理和精神的病態(tài),刻畫了他們百無聊賴、渾渾噩噩、冷酷的丑惡形象,揭示了中國民眾最大的劣根就在于喜歡充當(dāng)戲劇的看客,提出了改變國人精神的重要性。
小說《孔乙己》,塑造了孔乙己這位被殘酷地拋棄于社會底層,生活窮困潦倒,最終被強大的黑暗勢力所吞沒的讀書人形象。
在咸亨酒店里,有一群站在酒店柜臺外面喝酒的短衣幫。他們對孔乙己的遭遇,沒有一絲同情和惋惜。
文中有四處寫到眾人的哄笑:
第一處:孔乙己青白臉色,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由于是讀書人,他對人說話,總是滿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滓壹阂坏?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他不回答。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 “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東西了!”孔乙己睜大眼睛說,“你怎么這樣憑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親眼見你偷了何家的書,吊著打。”孔乙己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么?”接連便是難懂 的話,什么“君子固窮”,什么“者乎”之類,引得眾人都哄笑起來:店內(nèi)外充滿了快活 的空氣。
孔乙己之所以有存在的價值,就因為他是人們單調(diào)、無聊生活的一個笑料,能夠給人們一點“笑”的滿足。所以“笑”的本身含有孔乙己的深刻的寂寞和悲哀,反映了他微不足道的地位和人們對他的侮蔑。
第二處:孔乙己喝過半碗酒,旁人便又問道,“孔乙己,你當(dāng)真認識字 么?”孔乙己看著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著說道,“你怎的連半個秀才 也撈不到呢?”孔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在這時候,眾人也都哄笑起來:店內(nèi)外充滿了快活的空 氣。
這里寫到孔乙己給人們帶來的快樂,而這種快樂卻是建立在孔乙己的痛苦之上的,喜劇的氛圍中上演著孔乙己科場失意的悲哀。
第三處:孔乙己給鄰居孩子們吃豆,一人一 顆。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著碟子??滓壹褐嘶?,伸開五指將碟子罩住,彎腰下去說道,“不多了,我已經(jīng)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搖頭說,“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庇谑沁@一群孩子都在笑聲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么過?!?/p>
孔乙己這樣一個迂腐、落魄的窮知識分子在大人和小孩心目中是沒有任何地位的,也是毫不受人尊敬的。特別是最后一句話,深刻說明孔乙己可有可無、可笑可憐、無足輕重的地位,再次顯示他的寂寞與悲哀。
第四處:中秋之后,孔乙己斷了腿,爬到店里來喝酒。他臉上黑而且瘦,已經(jīng)不成樣子;穿一件破夾襖,盤著兩腿,下面墊一個蒲包,用草繩在肩上掛住。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樣,笑著對他說,“孔乙己,你又偷了東西了!”但他這 回卻不十分分辯,單說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會打斷腿?”孔乙己 低聲說道,“跌斷,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懇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時已經(jīng)聚集了幾個人,便和掌柜都笑了。他從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錢,放在我手里,見他滿手是泥,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不一會,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了。
對身心俱毀、瀕臨絕境的孔乙己,掌柜不同情,短衣幫酒客們也隨聲附和“笑了”,這就更深刻地表現(xiàn)出社會的悲涼,他們把歡樂建立在弱者的痛苦之上,反映了人們的冷漠、麻木,對別人毫不關(guān)心、毫不同情。
小說四處寫到眾人的哄笑,描寫的實際上是眾人四次戲弄、嘲笑孔乙己的情景,而孔乙己尷尬狼狽、窮于招架的樣子讓他們很開心。眾人的冷漠、麻木、對弱者的踐踏由此可見一斑。
而短衣幫,他們意識不到自己與孔乙己同樣在封建秩序中處于倍受壓迫的社會底層,同樣可悲可憐,所以他們對孔乙己這樣一個不幸者不但沒有同情和幫助,相反只知道哄笑取樂,在他們勞累而苦悶的生涯中尋求片刻的快樂。
這表明孔乙己的悲劇不是個人的悲劇,而是社會的悲劇,作品反封建的意義就更加深刻。
在《祝福》里,人們爭先恐后地趕去聽祥林嫂講述“阿毛被狼吃了”的故事,并不是出于同情,而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在無聊的生活中尋求刺激,而在這些人聽厭了之后,有立刻唾棄,對祥林嫂加之以又冷又尖的笑,更顯示了一種人性的殘酷。
《藥》中,革命黨人夏瑜被殺,人們是如何反映的呢?
革命者的血當(dāng)作“藥”被小栓吃了。
革命者的行為被人們作為了喝茶的談資。
康大叔對眾人說,"這小東西也真不成東西!關(guān)在牢里,還要勸牢頭造反"。 這個時候,一個年青茶客反應(yīng)卻很激烈:"阿呀,那還了得。"坐在后排的一個二十多歲的人,很現(xiàn)出氣憤模樣。
當(dāng)聽說革命黨人被打嘴巴時:"義哥是一手好拳棒,這兩下,一定夠他受用了。"壁角的駝背忽然高興起來。
"他這賤骨頭打不怕,還要說可憐可憐哩。"
花白胡子的人說,"打了這種東西,有什么可憐呢?"
康大叔顯出看他不上的樣子,冷笑著說,"你沒有聽清我的話;看他神氣,是說阿義可憐哩!"
聽著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滯;話也停頓了。
"阿義可憐--瘋話,簡直是發(fā)了瘋了。"花白胡子恍然大悟似的說。
"發(fā)了瘋了。"二十多歲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說。
店里的坐客,便又現(xiàn)出活氣,談笑起來
"瘋了!"駝背五少爺點著頭說。
在茶館這場"群聊"中,二十多歲的人,駝背,花白胡子的人,駝背五少爺?shù)龋麄儾桓锩?,反而嘲笑革命者;他們不覺悟,反而氣憤覺悟者。這是多么的愚昧。
夏瑜宣傳革命,大多數(shù)人不能理解,這是社會麻木的悲哀。而二十多歲的青年,應(yīng)該比較容易接受新的民主與科學(xué)的思想??墒撬膊荒芾斫猓焖俜从尺^來,不為別的,只是很氣憤。反映越快,就越顯示他愚昧。他最后附和,"也恍然大悟",說夏瑜是發(fā)了瘋了,這種終結(jié)更是"青年"的悲哀了。花白胡子自以為見多識廣、比別人聰明。在眾茶客都不明白夏瑜為什么說阿義可憐時,他首先斷定是夏瑜瘋了。他自以為比別人聰明,其實他比別人更愚昧和麻木。更為可悲的是,他的愚昧之舉,得到了眾茶客的一致認可,使得他們一起墮入麻木愚昧的深淵。
魯迅畢生從事著國民性的批判工作,他的作品時時不忘揭露和批判我們中國人的劣根性。中國民眾愚昧、麻木、看客心態(tài)、無同情心等,在他的筆下暴露無遺。作為一個深刻而清醒的文學(xué)家,他看到了中國民眾身上的種種劣根性。他認為只有喚起作為民族基礎(chǔ)的普通民眾的覺醒,中國才有出路,才能走出困境,才能在變革中向前發(f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