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雁玲 李慧娟
摘 要:信用證欺詐例外之例外是對信用證欺詐例外原則的否定,而信用證欺詐例外又是對信用證獨立原則的否定。實踐中,法院對當事人申請信用證欺詐例外之例外的適用,通常比較嚴格。文章對國外議付行是否能主張信用證欺詐例外之例外對抗中方開證行進行了深入分析。隨著中國進口的不斷擴大,中方作為開證行的交易也會越來越多,本案對處于貿易寒冬中的中方相關當事人無論是履行相關責任,還是主張相關權利都有指導和借鑒意義。
關鍵詞:信用證;議付行;欺詐;善意;例外
根據ICC Trade Register 2017的統(tǒng)計,2008-2016年信用證進口違約率為0.38%,出口違約率為0.05%。通常微觀層面的違約率與某地宏觀經濟的低迷正相關,例如,2016年歐洲地區(qū)經濟景氣,違約率通常也會很低。
信用證欺詐例外之例外是對信用證欺詐例外原則的否定,而信用證欺詐例外又是對信用證獨立性原則的否定。在我國信用證欺詐例外之例外原則主要是指《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信用證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規(guī)定》(以下簡稱《規(guī)定》)第十條的內容。具體規(guī)定如下:應當裁定中止支付或者判決終止支付信用證項下款項,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開證行的指定人、授權人已按照開證行的指令善意地進行了付款;開證行或者其指定人、授權人已對信用證項下票據善意地作出了承兌;保兌行善意地履行了付款義務;議付行善意地進行了議付。
(一)合同主要條款
2013年9月23日,買方河北X公司與賣方韓國A公司簽署了CIF天津的買賣合同。合同的商品名稱、數(shù)量、包裝、價格和支付方式如下:(1)ds-linx6512l(網絡系統(tǒng),networksystem),178套,每箱6套用瓦楞紙箱包裝,共30箱裝于集裝箱內,單價12500美元/套,金額222.5萬美元。(2)r-vdm(語音轉換器,multiplexer),800套,每箱5套用瓦楞紙箱包裝,共160箱裝于集裝箱內,單價650美元/套,金額52萬美元,合同金額總計274.5萬美元。即期信用證付款。合同還規(guī)定所有貨物的生產日期不得早于2013年,商品原產地為韓國。
(二)信用證主要條款
信用證單據條款如下:(1)商業(yè)發(fā)票3正2副,標明信用證號,合同號;(2)裝箱單3正2副,由受益人出具;(3)2/3套已裝船海運提單或聯(lián)運提單,注明“運費已付”,收貨人憑指示,空白背書,通知申請人,寫明地址、電話和傳真;(4)保單兩份正本,空白背書,投保金額為發(fā)票金額的110%,顯示賠付地在中國,幣種與信用證一致;SGS裝運港檢驗證明,標明數(shù)量,包裝,貨物生產日期;(5)受益人證明,證明一整套單據副本已經在發(fā)貨后3天內傳真給申請人;(6)數(shù)量質量證明,3份正本,由受益人出具;(7)受益人證明,證明一套正本單據(包括1/3提單,發(fā)票,箱單)已經在發(fā)貨后3天內通過DHL寄給申請人,要求提交DHL郵據;(8)裝船通知,由受益人出具,發(fā)貨后3天內通知申請人發(fā)票金額,船名,集裝箱號,品名,裝貨港,發(fā)運日,發(fā)運數(shù)量,預計到達卸貨港日期等。
信用證附加條款:所有單據必須以英文出具,并標明信用證號、合同號hbsi20130916,發(fā)票號和提單號。
(三)合同履行中產生的爭議
2013年10月2日,賣方A公司向韓國Y銀行提交了議付單據。韓國Y銀行作為議付行2013年10月2日將274.5萬美元扣除利息及手續(xù)費等后折合2,924,647,897韓元存入A公司賬戶。隨后韓國Y銀行向作為開證行的建行H支行寄出了信用證項下要求的單據,要求償付274.5萬美元款項。
2013年10月8日,建行H支行收到以上單據后經過審查發(fā)現(xiàn)單據存在以下明顯不符點:(1)提單和保險單顯示的合同號碼與信用證不符;(2)裝箱單中記載r-vdm數(shù)量與其他單據不符;(3)裝運通知中記載的裝船日期與提單不符。于是2013年10月12日建行H支行向韓國Y銀行提示以上不符點,并作出拒付通知。
2013年10月17日,韓國H銀行將修改后的裝箱單和裝運通知寄出,2013年10月21日建行H支行收到相關單據。韓國H銀行認為提單和保單中合同號將“hbsi20130916”誤寫為“hbs120130916”是明顯的打印錯誤不構成有效拒付理由,依據UCP600第14條d款中的規(guī)定,該打印錯誤不能視為數(shù)據沖突。而修改后的“裝運通知”記載的裝運日期有虛假,該單據顯示,貨物于2013年10月1日裝運。河北X公司通過查詢船公司網站及韓國釜山港務局系統(tǒng),發(fā)現(xiàn)貨物實際裝運日期為2013年10月2日。河北X公司認為存在信用證欺詐,向法院申請止付。2013年10月24日法院依法裁定建行H支行中止支付13007010021180號信用證項下全部款項274.5萬美元。2013年10月25日,建行H支行向韓國Y銀行發(fā)出電文,通知議付行他已收到法院的中止支付裁定。2013年10月23日、10月25日、2014年1月7日韓國Y銀行向建行H支行多次發(fā)出電文,以已經提交了修改單據為由要求開證行付款。建行H支行于2013年11月22日、2014年1月15日向韓國Y銀行回復電文,堅持自己無義務付款。
(一)出口方是否構成信用證欺詐
信用證欺詐評判標準由《規(guī)定》第八條做出明確規(guī)定,指出:(1)受益人偽造單據或者提交記載內容虛假的單據;(2)受益人惡意不交付貨物或者交付的貨物無價值;(3)受益人和開證申請人或者其他第三方串通提交假單據,而沒有真實的基礎交易;(4)其他進行信用證欺詐的情形,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應當認定存在信用證欺詐。
本案中以下各點是否應該簡單地被視為信用證的不符點,還是信用證欺詐。(1)海運提單和海運貨物保險單中,合同號碼hbs120130916與信用證所載合同號碼hbsi20130916不符;(2)“裝運通知”記載的裝運日期為2013年10月2日,與海運提單記載的裝運日期2013年10月1日不符;(3)裝箱單記載的貨物數(shù)量與信用證要求不符,單據出具r-vdm設備裝箱數(shù)量為180套,與信用證要求及其他單據記載的裝箱數(shù)量800套不符;(4)郵寄單據內容虛假,實際郵寄單據與最終收到的單據并非同一個;(5)“受益人證明(傳真證明)”和“受益人證明(快遞證明)”記載內容虛假,表明已于裝船后三天內通過快遞公司寄送申請人,但實際并未傳真和寄出;(6)以2013年10月1日作為評估基準日,評估的價值類型為市場價值,評估結果為:調制解調器(r-vdm)為每臺10元,調制解調器池(ds-link6512l)為每臺40元。而信用證中調制解調器(r-vdm)為每臺650美元,調制解調器池(ds-link6512l)為每臺1.25萬美元。根據A公司提交的裝箱單數(shù)量計算,所發(fā)貨物總價值為人民幣15120元,而合同約定的貨物價值為274.5萬美元,認為其提交的貨物無價值。以上6處不符點中,除(1)和(3)外,其他各點已經無法用信用證不符點來做處理了。(2)、(4)、(5)對應《規(guī)定》的第一項,受益人提交了記載內容虛假的單據;(6)對應《規(guī)定》中的第二項,受益人交付的r-vdm數(shù)量嚴重短少,且貨值也嚴重不符合信用證的規(guī)定。根據以上兩項,判定此筆交易受益人存在信用證欺詐。
(二)議付行是否進行了善意的議付
UPC500第十三條a指出,銀行必須合理小心地審核信用證上規(guī)定的一切單據,以便確定這些單據是否表面與信用證條款相符合。本慣例所體現(xiàn)的國際標準銀行實務是確定信用證所規(guī)定的單據表面與信用證條款相符的依據。單據之間表面不一致,即視為表面與信用證條款不符。而 UCP600 中刪去了“合理謹慎”的字眼,只留下“表面上看來是否構成相符”,但這并不意味著議付行不需要盡職。我國《規(guī)定》也要求 “在表面上相符”。根據對案例的分析,文章認為對于議付行是否是善意第三方的判斷實踐中的具體判斷標準為:一是否參與或知曉欺詐;二是否盡到了應盡的審單義務。該案例,議付行未明顯參與信用證欺詐,因此第一項滿足。是否盡到了應盡的審單義務,議付行出現(xiàn)了明顯的紕漏。
首先,議付未盡應盡之責。根據UCP600第二條規(guī)定,要成為一個合格的議付行,該行必須同時具備以下條件:是信用證指定的銀行;實施了議付行為;議付行為是在確認交單相符的前提下實施的。作為信用證規(guī)定的議付銀行,只要未參與或對欺詐不知情,并且盡到了應盡的審單之責,便可以認定為善意的議付行。但韓國H銀行顯然在本案中的行為不能被認定為善意的議付行。1.提單和保險單顯示合同號碼hbs120130916與信用證所載合同號碼hbsi20130916不符;2.裝箱單所記載數(shù)量180套與其他單據所記載數(shù)量800套不符;3.裝運通知中記載的裝運日期與提單所記載的裝運日期不符。韓國Y銀行審單時單據表面存在不符點,且不符點成立,而卻沒有發(fā)現(xiàn),未盡應盡之責。
其次,議付后再次修改單證無效。在議付行議付之前,議付行未盡到應盡之責任,一旦議付,將不能再次要求受益人修改單據。此案例中,議付行認為其已全部履行了議付行義務,按建行H支行要求,5日內修改并交付了單單相符、單證相符的全套單據。單證開始雖有瑕疵,但應建行H支行要求經過修改,已達到了單單相符、單證相符。但是,議付行是否實施了善意議付行為的時間點應是發(fā)生付款行為的時間點,而不是議付行為結束之后,其后發(fā)生的修改單據的行為不屬于判定是否實施善意議付行為的范疇。議付行在議付前可以提出修改單據意見,一旦議付之后,再修改單據信息則是無效的。
(三)進口方的欺詐是否可以適用例外
理論上講,進口方的欺詐是可以適用信用證欺詐例外的。也就是說如果能夠認定進口方在申請開立信用證的時候就存在隱瞞事實的欺詐行為,本案中的議付行是可以以此為由為自己主張欺詐例外的。本案中的韓國H銀行就是這樣做的。本案中作為議付行的韓國H銀行認為:1、河北X公司為了進口價值1.5萬元人民幣的貨物開立了1700余萬元人民幣的信用證,本身就不符合常理。2、在庭審中,河北X公司對貨物具體的使用意圖不能給出清晰說明,認為其存在欺詐行為。賣方A公司和韓國Y銀行認為,貨物是河北X公司和賣方A公司約定好的,賣方A公司也交付了與合同和信用證規(guī)定的貨物,不存在欺詐。但由于其無法提供更詳細證據,無法認定河北X公司存在欺詐。最高人民法院最終判定賣方A公司交付貨物無價值,認為其已構成信用證欺詐。而議付行第二次起訴階段,賣方A公司表現(xiàn)出不配合,未提交答辯意見,法院仍維持原判,認定出口方構成信用證欺詐。
(四)判定非善意行為需提供確切證據
文中對于議付行是否是善意第三人的判斷,主要是基于其未盡應盡之責,關于議付行對整個信用證欺詐案是否知情,在本案例中沒有明確說明。實踐中,判定非善意行為是需提供確切證據的。例如,2015年光大銀行某分行與江蘇省某公司的信用證一案中,光大銀行某分行作為議付行善意議付之后,江蘇省某進出口有限公司向南京中院提出止付申請,并得到批準。光大銀行某分行向江蘇高院申請復議,江蘇高院認為江蘇省某公司并無證據證明議付行光大銀行某分行明知存在欺詐仍然予以議付,判定該議付行為構成善意議付,不應中止支付涉案信用證項下的款項。
(一)選擇與對方信用匹配的貿易和結算方式
信用證的主要功能是以銀行信用為買賣雙方之間的商業(yè)信用提供保證,保護國際交易安全,促進貿易發(fā)展。沒有一項發(fā)明是完美無缺的,信用證在促進貿易發(fā)展的同時,卻有一些不法商人設法利用信用證“獨立抽象原則”進行詐騙。為了有效減少各方受騙可能,在大數(shù)據發(fā)展的今天,交易各方可以輕松獲悉貿易伙伴的信譽狀況,綜合經濟實力,商品信息,商譽情況等,尋找合適的貿易伙伴。進出口方可以通過對貿易伙伴和銀行的信譽情況的了解,預判貿易無風險概率,匹配適合的貿易方式和結算方式。
(二)對不符點做到及時溝通和處理
盡量減少不符點出現(xiàn)的情況,實踐中,即使不存在欺詐,出現(xiàn)不符點也會增加出口商的經營成本。減少不符點出現(xiàn)的可能,盡量不給信用證欺詐例外制造借口。無論是出口方、議付行還是開證行、進口方,信用證作為一個重要的國際貿易支付方式,各參與方都應認真檢查其中的每一項要求與其它單據等內容是否一致,以及單據與單據之間是否存在矛盾,力求達到單單和單證的一致,單據與單據之間同樣的內容欄表述一致。樊西玉(2016)提到一個開證行因發(fā)票單價計算拒付的糾紛,由于發(fā)票上的單價與真實單價在小數(shù)點后2位計算結果不一致,開征行認為存在不符點,發(fā)出拒付通知。實踐中,面對不符點問題,議付行,或其它指定銀行,應積極聯(lián)系出口方進行修改和聯(lián)系進口方做出相應處理。
(三)及時判斷是否存在“實質性欺詐”
一旦被定性為“信用證欺詐”,并執(zhí)行了議付權利,議付銀行可能會面臨款項難以收回的損失?!靶庞米C欺詐例外原則”,作為信用證獨立抽象原則在特殊情況下的一個補充,主要是為了保護欺詐情況下的開證申請人和開證行銀行的利益。如果出現(xiàn)“實質性欺詐”行為,當事方應當及時向法院申請止付令。實踐中,進口方也可以盡量選擇遠期信用證支付方式,或電匯和信用證綜合支付的方式,進一步降低“信用證欺詐”風險的發(fā)生概率。
(四)充分考慮進口國的法律以及國際慣例
信用證的“獨立抽象原則”將信用證與基礎合同區(qū)分開來,而“表面相符原則”又使銀行徹底從基礎合同中脫身。做一個合格議付行,應該對出口方提供的單據進行認真審核,并確認單證相符,單單一致,從而實施議付權利。一旦議付行在審核單證期間,發(fā)現(xiàn)不符點,應積極詢問開證行是否可以接受該項不符點,充分考慮進口國的法律以及國際慣例要求。因為一旦出現(xiàn)不符點,進口方和開證行如果認為此次貿易符合“信用證欺詐例外原則”,會在進口國申請止付,議付行將面臨未來可能被徹底拒付的風險。屆時,議付行為將會受到國際和進口國法律和規(guī)范的雙重限制,難以主張適用“信用證欺詐例外之例外的原則”。為了減少不必要的損失,應預先考慮國際與進口國的法律以及慣例,降低后續(xù)風險。
(五)謹慎適用信用證欺詐例外之例外
實踐中,法院通常會謹慎適用信用證欺詐例外原則,以及信用證欺詐例外之例外原則,否則會為以欺詐為借口和所謂的善意的第三方大開方便之門,也會影響信用證的獨立性,影響貿易的穩(wěn)定性。2008年寧波史明案,涉及國內多家已承兌未付款的開證行,議付行為同一家銀行。2013年法院判決議付行敗訴,不是所謂的“善意議付行”。調查發(fā)現(xiàn)議付銀行的個別員工對該信用證欺詐知情。即使信用證已被承兌和議付,若不存在善意第三人,法院依舊可止付。是否善意,是否欺詐法院說了算。開證申請人在申請信用證止付時,不可只聽信所謂“善意第三人”的一面之詞,而不申請止付。
(六)匯票的正當持票人也可能是善意的第三人
實踐中,善意的第三人不只有議付行。國際貿易中使用的信用證多為跟單信用證,其中通常都跟有匯票。由于信用證法律關系的復雜性和特殊性,以及匯票作為支付工具的特殊性。如果實踐中存在對欺詐毫不知情的指定銀行對信用證項下匯票進行了付款、承兌的情形,則開證行不得拒付該指定銀行,或匯票的正當持票人,無論這張匯票是否已脫離信用證體系。根據美國統(tǒng)一商法典1995年修訂本的規(guī)定,只有信用證項下已被開證行或其指定銀行承兌的匯票的正當持票人才可以享受欺詐例外之例外。
總之,研究信用證欺詐例外之例外的適用問題無論是對中方作為出口交易中的議付行,還是作為進口交易中的開證行,在對抗外方作為進口交易中的開證行,或作為出口交易中的議付行,必須具備對信用證獨立性原則、欺詐例外和善意第三方這些問題的基本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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