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鑫珂
人生來似乎就是為了游戲。不然,水袖飄飄的女媧為何要挖來那臟兮兮的黃泥土,和著那清冽的溪水,造出一群快樂的小人?不正是為了填補那漫長寂寥、與宇宙同生同滅的永恒時間嗎?
她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和迸濺到面頰上的泥漿,望著手中成人形的杰作,露出了孩子般開心的笑容。
女媧的愉悅竟也隨著她的指尖淌進了那群黃泥小人的身體里。
于是中國人的骨子里便一直流淌著游戲的血液。
阮籍披發(fā)入山林,他用反傳統(tǒng)的言行和瀟灑的背影告訴封建禮教:你們與我何干?我生來游戲人生。他在服喪期間酩酊大醉,他在嵇康提著酒和琴來看他時喜笑顏開。竹教會了他不為世俗折腰,政治風雨刮不到他的心里,他越走越堅定。眾生皆恪守的,他視如糞土;眾生不愿遵從但仍屈從的,他早已拋至九霄云外。
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游戲人間。
這樣的人,可不少。
梁實秋漫步于方方正正的漢字和神秘優(yōu)美的英文之間,用墨筆一根紙一摞,將莎翁動人火熱的詩篇用漢語吟哦,這是他所熱愛的文字游戲,游戲于中西,游戲于文藝。
《雅舍》系列問世,人們通過他的字里行間,憶起了那“家鄉(xiāng)味”,燒鴨醬菜的氣味里彌散開千百年的鄉(xiāng)土情結(jié);垂涎于那“四海鮮”,佛跳墻熗青蛤的汁水里流淌著千百人的美食訴求;領略那中西貫通的“飲饌之道”,調(diào)料禮儀的秘密里潛藏著東西文化的異同。他是一個美食鑒賞者,卻并不是一個美食推薦者,他寫食物,是為了抒發(fā)自己在游戲這愜意人生時所遭逢的美味,它們不過是游戲之載體。我們讀它,也是為了讀到似曾相識的經(jīng)歷抑或是獲得思想上的豐富,如此精神游戲,可謂兩全其美。
你再讀那汪曾祺筆下的人間草木,萬物有靈,無不來人間游戲一遭,人們無不伴它們游戲一生;他筆下的人間滋味自然也攜著獨一無二的情懷,伴他一起,游戲人間。你再隨那三毛一睹大漠奇觀,當那個眼睛里閃爍著滿足的少女站在你面前時,你不得不為她的游戲精神而動容并自慚形穢。正如她所言:“我笑,便面若桃花,定是能感動人的,任他是誰。”這便是她為了“游戲”而付出的努力和勇氣,這便是她對這“游戲”生活的珍視。
我們生而為人,為的就是來這人間走一遭,為的就是在這游戲與認真里尋求一份體己的安慰,讓時光莫驚擾這山河恢宏的敘事。
游戲,是為了保護那脆弱的心莫被現(xiàn)實磨損,是為了堅守內(nèi)心的太陽;游戲,是為了在“進亦憂,退亦憂”的處境下保持平和的心態(tài),是為了尋覓生活的喜樂;游戲,是為了在紛繁復雜的選擇中游刃有余,是為了留有回頭的余地。
游,乘鯤鵬九萬里而上,義無反顧,無所顧慮。
戲,今朝有酒今朝醉,把酒言歡,無所留戀。
我真切地熱愛這個世界,料想世界也定是這般熱愛我。我游戲人生,恰好詮釋了對生命的負責。遠方的地平線會是我夢的起點,腳下的坑洼僅僅是船舶的避風港,有朝一日,乘風破浪會有時——又或者,不乘風破浪也無所謂,因為我來到這世間,我早已學會游戲人間。
中國人的骨子里流淌著具有底線的游戲精神。追逐,卻不盲求。成固然好,敗也無妨。夢在眼前,路在腳下。
恰好我是一個中國人。
倍感榮幸。
課堂內(nèi)外·創(chuàng)新作文高中版2018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