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賁
讀到一篇《跟山東人喝酒真累?那是不了解山東人的酒桌文化》(下稱《酒桌文化》),介紹山東飯局上喝酒時的敬酒和勸酒“規(guī)矩”:8到10個人的酒桌就有4位“陪酒”,戲稱“主陪敬酒靠權(quán)威,副陪敬酒靠暴力,三陪敬酒靠臉蛋,四陪敬酒靠耍賴”。
據(jù)說這種規(guī)矩“最早可以上溯到春秋戰(zhàn)國時期,定規(guī)矩的人是管仲。對于如何入座,如何上菜,酒杯的擺放位置,晚輩如何給長輩倒酒等等,都有詳細的說明”。這規(guī)矩源遠流長,成為風俗慣例,也被當作了“文化”。
任何被視為“文化”的事物都具有某種隱性的強制力:若不按“文化”規(guī)矩辦事,就是“不懂事”“沒規(guī)矩”,會惹人恥笑、遭人白眼、受冷落。這是一種非常令人難堪和懼怕的處境。
孤獨和被排斥是恐懼的主因。孤獨意味著孤立無援和喪失個體價值,還會引起羞愧和負罪感。因此,避免孤獨便成為人的最大需要。心理學早就發(fā)現(xiàn),人在無法逃避孤獨時,會神志失常,甚至瘋狂、自殺。
人有不同的逃避孤獨的方法,其一便是縱欲。常見的如用酒精或毒品自我導(dǎo)入一種恍惚狀態(tài)。正如心理學家艾里希·弗洛姆所說,“在短暫的極度興奮中,世界消失了,與世隔絕的感覺也隨之消失?!彼赋?,“如果是集體縱欲,那么參與者還會體驗到一組人共命運的感受,從而加強逃避孤獨的效果。”
酒宴濫飲是一種常見的集體放縱形式。它不像一個人躲在房間里酗酒或吸毒,不會引起內(nèi)心的羞愧和罪感,反而被視為正當?shù)模且环N“文化”,一種能耐或美德。
集體縱欲通常很講究“規(guī)矩”,所以有很強的儀式感。儀式感讓縱欲行為審美化,因而正當化。濫飲于是變成了某種不凡的文化儀式?!毒谱牢幕芬晃恼f,“一場酒宴的成功與否,取決于請客方對大家情緒的調(diào)動。山東人信奉喝倒才算喝好,如果一場酒局下來,沒有一個倒下的,或者沒有一個喝吐的,或者沒有一個喝得胡言亂語、滿嘴跑火車的……那這場酒局基本就失敗了?!币赃@樣的標準來衡量一場酒宴的成功與否,恰好說明它是一種無節(jié)度的縱欲。
但你要批評一群人的酒桌文化是陋習,那就是自找沒趣,還會被瞧不起。他們會理直氣壯嘲笑你沒文化無知。在他們看來,只要做得“考究”或者“有講頭”,酗酒濫飲即使是活受罪,也值得去做,不只沒有羞愧感,還有弘揚民族文化傳統(tǒng)的光榮感。用《酒桌文化》中的說法,“山東人在飯桌上的規(guī)矩,傳承的是齊魯文化和儒家文化的禮儀,是中國飲食文化的一部分。”
這種酒桌文化,是一種盲目從眾,圖的就是熱鬧,而熱鬧是治療孤獨感的速效藥。當然,熱鬧并非都是有害的,只要有節(jié)度,可以有效地舒緩和調(diào)節(jié)心情。但縱欲的熱鬧是會有副作用的,一時的縱欲過后,一個人的孤獨感卻會加劇,所以不得不更經(jīng)常、更熱鬧地重復(fù)放縱行為。
集體放縱也更讓人覺得心安理得。與同一組人的行為、思維和選擇傾向保持一致,以此達到與其他人“融為一體”,能給人一種的安全感和滿足感。這跟民族主義或部落主義的群眾亢奮和群體騷動甚為相似,歷史上和現(xiàn)實中都有不少例子。
在投入某種集體放縱行為的時候,大多數(shù)人并不會意識到自己內(nèi)心對孤獨感的恐懼,也不會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一種盲目從眾。他們生活在一種幻覺中,以為自己是在按照個人意愿行事,甚至會覺得自己是有個性的人,所有看法是經(jīng)過大腦的思考后形成的。他們會認為自己的觀點之所以與許多人一致,純粹是巧合,而這種巧合更證明他們是正確的。
既羞于對自己承認沒有個性,又害怕落單和孤獨,既在意個體的自我,又不能不用別人的眼光來看待自己,這樣的矛盾和糾結(jié),使得囿于從眾困境的人生活在一種巨嬰狀態(tài)的安全感中,無法在人格上成熟起來,更無法在思考能力上長大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