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仰曦
那天我在鏡子里看見我臉上的傷痕和渾身的泥濕,我忍不住嘆一口氣,想到“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詩句,心里百分懊悔,覺得對不住我的慈母——我那在家鄉(xiāng)時時刻刻懸念著我,期望著我的慈母!我沒有掉一滴眼淚,但是我已經(jīng)過了一次精神上的大轉(zhuǎn)機(jī)。
——胡適《四十自述》
晨,始醒。醒時覺未蓋被,但以裘復(fù)身上,乃大駭怪。又覺裘甚濕,急起坐,但見身臥一室,塌廣盈丈,以厚板為之。恍忽莫知身在何所。見室門外有蓬垢之人往來其間,因詢之。其人見予皆大笑,謂予昨夜宿“外國旅館”矣。予審視門外,見有鐵欄,且見有巡捕蹀躞往來,始悟予昨夜必酒后尋釁,為巡警所拘。但不識予一人來耶,抑同席者皆來耶?
俄而有人來引予出。詢以何事被拘,其人言醉后毆傷巡捕,故拘致于此耳。……
蓋予昨夜以車歸時,車中不知如何竟墮于地上,想系車夫見予醉,遂相欺凌,推予墮車,乃取予馬褂帽子而去。予既墮地,又不知如何竟將一履脫下,遂手執(zhí)一履踽踽獨行。至文監(jiān)師路文昌閣左近,遇一巡捕,其人見予不冠不履,渾身泥跡,遂以燈照予面,見予已受傷。予遽問其人:“此為華界抑系租界?”其人答以租界。予復(fù)問:“汝乃租界巡警耶?”答曰:“然?!庇桢嵋允种衅ばε漕a。其人大怒,遂與予相搏。予醉中力大,巡捕亦不能勝,遂致并仆于地。(今日其人尚渾身泥跡)。相持半點鐘之久。其人力吹警笛,值夜已深,無一人來援。
據(jù)說那巡警后來叫住了一部空馬車,兩個馬夫相幫制伏了醉漢,關(guān)在馬車?yán)锼偷窖膊斗?。巡捕頭得知這生事醉漢竟是華童公學(xué)的教員,便只罰了他五元錢而釋放,算作是那個718號巡捕的養(yǎng)傷費與賠償打破的警燈。
醉漢酒醒回到家中,當(dāng)他下意識地面對自己在鏡中的影像,仿佛醍醐灌頂般開始了猛烈的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