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蘭
日語里有個詞叫“花見”,就是“賞花”的意思,但僅代表賞櫻花,再沒有其他花能擔起這個名號。
一夜之間,干枯的樹枝突然綻滿了嬌美的粉色,一年一度的“花見”也自此拉開序幕。櫻花的盛開,甚至比過年更有辭舊迎新的意義,全民都沉浸在喜氣洋洋之中。
在東京看櫻花極好,大街小巷隨處可見,更重要的是,日本的櫻花樹齡長,連道路兩旁都種滿一人合抱不住的櫻樹。站在樹下抬頭仰望,櫻花像夏天的梧桐一樣遮天蔽日。更妙的是風起時花瓣不是直接向下飄落,而是先向上飛舞,再慢慢盤旋著落下,從高處望著,仿佛緋紅的云霞中又蒸騰出粉色的輕煙。
櫻花還有一種我之前不曾發(fā)現(xiàn)的美——臨水照花。在日本的河道和湖泊,櫻樹不是呆呆地種在岸邊,而是種在臨水的斜坡上。因為重力和斜坡角度,櫻樹不是筆直長高,而是迎著水傾斜著生長,盛花時仿佛整個花冠都要探入水中。而落花時,水面漂著滿滿的粉色花瓣,美得簡直不真實。
最美的是,河岸一側的櫻樹都低低地探在水面上,劃船靠近河岸,要弓背才能進入花枝下的世界。低頭,入眼是厚厚一層粉色花瓣,隨著水波溫柔地起伏。抬頭,開得密密匝匝的櫻花離自己那么近,一伸直背就會被櫻花輕柔地拂過臉頰。有意思的是,河岸上站滿了群眾。我們劃船駛向花枝最繁茂的水域時,便能聽見各種口音的英語沖我們大喊:“請往左一點,再往前劃一點。”大概尖尖的船角出沒在水面上的櫻花叢中,讓畫面頓時變得更加生動。
日本人還有一個愛好很獨特——偏愛夜櫻,最愛在黑夜里欣賞燈光探照的櫻花,和燈下看美人一般別有情趣。櫻花的花色淺,白天里若不映襯著藍天和陽光,看著就近乎白色,陰天看著還有些灰白。但夜里被燈光一照,花瓣雖顯不出顏色,卻近乎透明,一樹樹櫻花竟然變得晶瑩,頗有仙氣。
某一個雨天,路過街邊的小公園,雨打落的花瓣靜靜地覆蓋了整個公園,欄桿上、滑梯上、沙坑里,目之所及都蒙上一層粉色,腳下也踩著厚厚一層花瓣。我停下腳步,眼前是一架秋千,“亂紅飛過秋千去”,從此,我不再覺得只有晴天的櫻花才美,微雨中賞櫻是另外一種風情。
還有一天坐電車時,盛開的櫻花緊緊貼著車窗,窗框就像是畫框,藍天就是底色,櫻花沐浴著夕陽填滿了整個車窗外的視野,漂亮得讓我都看傻了。這樣的美景,只能偶遇,卻不能重逢。
日本人為什么如此愛櫻花呢?朋友說:“因為櫻花一直在提醒著我們,生命如此短暫,又如此無常。櫻花展現(xiàn)的不是普通的人生哲學,這是我們?nèi)毡救说腄NA?!?/p>
這樣狹窄的小島,土地貧瘠,又頻發(fā)火山和地震。生命的脆弱與短暫就這樣刻進了日本人的DNA里。他們渴望生命如櫻花一般短暫但盛放,尤其是在死亡時也能結束得體面又美麗。纖薄又短暫的櫻花,在對生命的不安和悲戚中,成為了這個民族的知音。
我并不喜歡給櫻花加上這樣悲戚的含義。我更喜歡櫻花下放縱歡笑的恣意,喜歡在千鳥淵遇見的獨自劃著小船駛向花叢的那些人。我喜歡走在路上,突然一陣風吹落漫天花雪,周圍所有的陌生人都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并一致地發(fā)出驚嘆聲,又在風停之后匆匆地各奔東西。
人生的美好,總是這樣不可預計,又不可挽留。這就是我站在櫻花樹下,聽見櫻花告訴我的事情。
(酸辣白菜摘自《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