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云波
(湖南省社會科學院,湖南 長沙 410003)
廖樹蘅(1839—1923),名蓀畡,清末湖南礦業(yè)先驅、實業(yè)家,晚清湖南著名學者、詩人。寧鄉(xiāng)縣停鐘人。初入湘軍提督周達武幕。光緒三年(1877)曾在陳寶箴主政鳳凰廳(今鳳凰縣)時到其家任教,因之與陳寶箴建立聯系和友誼。1893年主講玉潭書院。1896年被湖南巡撫陳寶箴委派主持常寧水口山鉛鋅礦。1903年調任湖南礦務總局提調,升總辦。1907年捐主事,加四品銜。后以湘撫保奏,獲二等商勛,加三品銜。辛亥革命后歸老家,不問世事。著有《珠泉草廬文集》《茭源銀場錄》等。
作為近代湖南著名的實業(yè)家,廖樹蘅的名字主要與常寧水口山鉛鋅礦聯系在一起,可以這樣認為:因為有廖樹蘅的悉心經營,常寧水口山鉛鋅礦才得以在近代礦業(yè)史上留下輝煌的冊頁。鑒于以往學者對此問題未有專文涉及,本文擬就廖樹蘅對常寧水口山鉛鋅礦的貢獻略作敘述。由于廖樹蘅經營水口山鉛鋅礦與近代礦務機構的設立以及近代湖南礦藏開采的組織化、規(guī)?;嗦撓?,本文一并就近代礦務機構的設立、運作及其演變脈絡略作梳理。
《馬關條約》簽訂后,西方列強紛紛在利益均沾的借口下以不同方式在中國掠奪新的權益。亡國滅種的民族危機促使廣大有識之士積極投身于創(chuàng)辦民族工業(yè)的救國之途,湖南近代工業(yè)也于此時發(fā)端。1895年10月,陳寶箴上任湖南巡撫,作為比較開明的地方大吏,他對發(fā)展湖南工業(yè)賦予了極大熱情,其中首要措施就是開礦。這有兩點原因:
一是與當時湖南的經濟困窘有關。湖南山多田少,礦藏雖富,但郁而未發(fā)。湘軍中許多人雖在太平天國戰(zhàn)爭中聚斂了不少錢財,但他們并未像沿海地區(qū)的富足紳士一樣把資金大量投入工商業(yè)領域,而是到農村廣置田產、房產。據有關資料統計,時湘軍將帥在家鄉(xiāng)買田置地蔚然成風,如曾國荃購地6000多畝,陳士杰購地3000畝,歐陽利見購地1000畝。曾國藩雖反對其弟曾國荃兼并土地,但自己也置有田產2000多畝[1]235。因大量資金用于購置田產進行封建剝削,而不是用于投資近代工商,湖南工商業(yè)在洋務運動時期錯過了難得的機遇,遠遠落后于其他地區(qū)特別是沿海地區(qū),湖南財用因之日形困迫,連正常開支也難維系。
二是與湘省礦藏資源豐富相關。《山海經》即有“洞庭之山甚多黃金,其下多銀鐵”之說,湖南很早就有“有色金屬之鄉(xiāng)”和“非金屬礦藏之鄉(xiāng)”的美譽,是國內有色金屬和非金屬礦藏的重要集聚地。礦藏品種多、分布廣,儲量豐富,伴生元素多。據不完全統計,湖南全省蘊藏的礦產資源達111種,已經探明儲量的達83種。鎢、銻、鈕、錳、鉛、錫、釩、鉭、汞、鋰、磷釔礦、金紅石、鋯英石、鈦鐵砂礦之藏量均居全國前五位,其中鎢、銻、鈕藏量居全國第一,錳、釩藏量居全國第二。與礦藏豐富相聯系,湖南礦產開采和冶煉也有著比較悠久的歷史。湖南省志載,湖南早在東周時期就開始采銅,北魏時江華一帶以產錫著稱,稱為“錫方”。至唐朝,桂陽一帶開礦者漸多,宋、明兩代及清朝中期為盛采時期,以鉛、銀為主,銅、錫次之。明、清時湖南鐵礦開采發(fā)展到茶陵、石門、臨武等38 個縣,煉鐵業(yè)遍布于湘東、湘西及湘中的26 個縣,主要產品有鍋、鼎和鐵制農具。此類產品不僅省內自給有余,還銷往東南各省。清時,湖南的土鋼也頗負盛名,邵陽,武岡一帶所產的“慶大條鋼”和湘潭等地產的蘇鋼,常銷往湖北、河南、陜西、甘肅、京、津地區(qū)和東北各省[2]1—2。但限于組織管理松散、開采技術落后以及封建官府時開時禁等原因,湖南的多數地下礦藏雖開采很早,但并未得到充分利用。如常寧水口山鉛鋅礦,相傳明萬歷年間即有當地人加以開采,其目的在于提煉銀與磺,到清中葉時開采者盛眾,但終因技術限制等原因,多因中途虧損而停辦。又如平江黃金洞金礦,清乾隆時期即為當地群眾所發(fā)現,但因地方官封禁而始終未得到有效開發(fā)。再如新化銻礦,明代即被當地群眾發(fā)現,只是被誤認為錫礦并被冠以新化錫礦山之名,后因無錫可采而被廢置。
陳寶箴上任伊始,迅即將目光瞄準豐厚之礦藏,認為開礦既有利國計民生,也是自強之策。他在上奏朝廷的《開辦湘省礦務疏》中指出:“臣到任后,適值農民歉收,每縣乏食,饑民多者至四五十萬口,……因思荒政通山澤之利,古稱禹、湯有水旱災,于是鑄金為幣,以救民困。是開礦之舉,行之歉收,尤為急務?!标悓汅疬€根據湖南地理、經濟狀況陳奏:“湖南山多田少,物產不豐,而山勢層迭奧衍,多砂石之質類,不宜于樹藝;維五金之礦,多出其中,煤、鐵所在多有,小民之無田可耕者,每賴以此謀生,近年洋鐵盛行,利源漸涸,唯煤尚可通行。然純用土法開采,工巨利微,未幾即畏難而止。其礦產素盛,久經封禁之區(qū),遂時有人前往盜采。獲利稍厚,則群起相爭,斗訟紛起,地方牧令,封禁因之愈嚴。貧民恐自塞其衣食之途,常有斗殺,致斃多命,而隱忍不敢舉報者,重利輕生,其情極為可憫!”特請“先擇銅、煤、鉛、礦等礦較有握之處,試行開采”[3]。陳寶箴所疏表達了兩層非常明顯的意思:一則為緩解經濟窘困之狀,湖南必須開礦;二則為避免開礦過程中的無序和其他問題,開礦必須由政府領導有組織地進行。其奏請很快得到朝廷批準。由于有巡撫陳寶箴的重視,湖南近代礦業(yè)不僅在湖南近代工業(yè)發(fā)展史上,即使在近代中國工業(yè)發(fā)展史上都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礦業(yè)興起與發(fā)展的標志在于礦務企業(yè)的創(chuàng)辦及其成效。甲午戰(zhàn)后湖南經營較有成效的礦藏有常寧水口山鉛鋅礦、新化錫礦山銻礦、益陽板溪銻礦、平江黃金洞金礦等。1908 年,湖南礦政調查局總理蔣德鈞在上農工部的呈文中稱:“自光緒二十二年撫部院奏設礦務總局,開采五金、煤炭各礦共三十余處,迄今十余年,惟常寧之水口山鉛礦、新化之錫礦山銻礦、平江之黃金洞金礦三處著有成效。其余或水大,或礦不旺,先后停辦。三處之中,以常寧鉛礦為第一。”[4]常寧水口山鉛鋅礦成立于1896年3月,屬官辦企業(yè)。同年,陳寶箴委任廖樹蘅為該礦總辦,廖樹蘅攜長子廖基植、次子廖基棫以及三子廖基樸同赴水口山,有心在該礦有所建樹。水口山有著比較悠久的采礦歷史,相傳明代即有開采,但當時百姓為的是采銀而非鉛鋅。明末至清末,該礦常為附近居民集資開采,但因“資力綿薄,不能深入寶藏,無多發(fā)展”。[5]1896年廖樹蘅接收該礦后在有序規(guī)劃的基礎上革新發(fā)展,當年度便使得該礦產量占到全省鉛鋅總產量的90%以上,水口山“鉛都”之名也因之而來。*參見廖樹蘅《茭源銀場錄》卷一,《稟撫部院及總局言會勘龍王、水口山兩山情形,并言收買礦砂、試辦煉爐》《稟撫部院陳并總局言水口山地勢平衍,請開明窿以避水害》《稟總局復陳明窿情形井申明商砂起運在奉文之先》等呈文。廖在深入了解礦山情況的基礎上,著重做了兩件事,一是改進開采方法,二是改變冶煉方法。也正是這兩種改變,開啟了水口山鉛鋅礦的輝煌歷史。
改進開采方法方面,廖樹蘅發(fā)明了在當時很有影響的“明窿法”。廖樹蘅認為水口山鉛鋅礦“開采已久,廢窿交舞,山體受戕既深,若仍隧地深入,不求新法,必至水泉交注,無從下手”。[6]于是決定實行“明窿辦法”[7]。關于礦內水患及明窿法的創(chuàng)辦,他在一封致陳寶箴與礦務局的呈文中說得很清楚:“查水口山開采利病,得礦非難,序水為難。窿深至二十丈以外,日夜需水夫三四百名,自非大旱泉枯,時刻不能停工。抽水之器,截竹為之,俗稱孔明車,一抽不盈升勺。前與師議及此山車水之費,暫時只將廢窿積水車盡,非三四千金不可,即此一項,已屬不資。……伏思湘屬鍛灰、采煤,向有明窿、暗窿礦之別。暗窿穴地深入,如此間現所辦者是也。明窿則平地開一大口,寬深十數丈不等,迤邐斜下,作為坦坡,豁然開通,全無遮蔽?!袢艟蜌v年山民開采之所開一明窿,招集民夫,略如兵法部勒,金鼓以齊其作息,左右以分其出入;復于窿之外沿修筑溝道,以防陽水溢入;仿制農家所用之龍骨車,以庫窿積水。每車晝夜用夫四名,更翻踏之。計龍骨車一具,可抵竹筒車六條之用。向之役水夫數百名不足者,今后數十人任之有余,凡屬暗窿積弊,一掃而空。”[8]
明窿法創(chuàng)建工程自1896 年7 月動工,至9 月基本完成。這一措施,基本消除了過去阻礙礦砂開采的水患,為以后的常年開采創(chuàng)造了條件。同時,擴大了礦場的開采面積,節(jié)約了非直接采礦工人的勞動力,改善了礦內運輸條件,從而使生產率大大提高。當明窿法試行成功時,廖樹蘅曾察報礦務總局:“本月初十日,所開明窿亦礦苗進露。連日加工采獲,大如十解之甕,百解之困,磊柯璀璨于崩巖石罐間者不可數計。取之既不費力,約計一日夜所出不下三四百石?!盵9]
廖樹蘅所改進并使用之明窿法一開始就遭到了一些守舊官紳的反對?!白h甫上,省中官士大嘩,以為此法為古今中外所無,為之必無成幸。”[10]但巡撫陳寶箴卻“毅然不惑,沛發(fā)大款”。正是由于陳寶箴的大力支持,廖樹蘅“得一意從事”[10]。從中也可見維新運動中新生事物之艱難。不過值得指出的是,明窿法雖是維新運動中礦業(yè)開采的一種先進方法,且的確大大推進了礦砂開采的速度,提高了礦砂開采的產量,但它并不意味著生產工具的重大革新,因為仍是人工排水,仍屬手工生產范疇(只不過是使用了簡陋的水車),所以隨著開采規(guī)模的不斷增大,其弊端也不斷顯露出來。主要是出現了“坑道漸深,起運困難;且水量過大,人力難施”[11]的問題。據《湖南實業(yè)雜志》的一篇調查報告:明窿法雖然有“出砂甚旺”的效果,但“車水夫”多時“竟至六七百人”。于是不能不謀求采用“西法”——機器排水。大約在光緒三十二年(1905), 水口山鉛鋅礦“開窿于今之老鴨巢,安設百七十馬力之抽水機?!盵12]668自從采用機器排水之后,明窿法之開采效果自然更勝于前。
明窿法的發(fā)明經歷了從水車人工排水到機器排水的變化過程,在某種意義上為擴大開采規(guī)模、提高開采產量起到了決定性作用。據統計,1896年至1897年一年之內,該礦鉛鋅毛砂產量共增加了921噸(見下表)。1896年至1911年的10余年間:該礦共開采“毛砂302681噸;鉛砂39348噸;鋅砂92888噸;礦砂1783噸”[13]136,鉛鋅產量基本呈增長趨勢。1896 年至1911 年鉛鋅礦砂產量表如下。
表1 水口山鉛鋅礦1896 年至1911年礦砂產額表*本表參見張人價編:《湖南之礦業(yè)》(1934年8月出版),《39年來水口山鉛鋅礦砂生產數量表》。 (單位:噸)
廖樹蘅對水口山鉛鋅礦的有效經營不僅僅體現在開采方法的改進上,也體現在煉礦方法的變化上。在陳寶箴委任廖樹蘅開辦水口山鉛鋅礦之前,礦砂冶煉和銷售大多停留在適應私人小規(guī)模開采的層面,煉與銷的程序大致是:商人入山買回礦砂—土爐冶煉—銷售。一來因為開采規(guī)模不大,出砂量不高,二來因為土爐冶煉技術含量低,出成砂量小,產量和銷售量都只能停留在極低水平。正如廖樹蘅在察呈中記載:“近年商人取出礦石,堆積山間者,不下萬余石。其銀、鉛兩種,土人呼為黑白鉛礦者,向歸桂陽州及常寧縣爐匠承買,用土法冶煉,……間有外省官商持票入山領買,大半與爐戶相首尾?!盵14]廖樹蘅執(zhí)掌水口山鉛鋅礦之后,面臨通過礦山經營富省利民的巨大壓力,開采規(guī)模的擴大和產量的增加都給礦砂的冶煉和銷售工作提出了新的要求。為適應形勢需要,他決定改變礦砂冶煉方法,主要是變土法冶煉為西法冶煉。1897 年,廖樹蘅在漢口設立轉運局,并委派專人管理其事。自此之后,礦場采出的礦砂絕大部分從湘江水路運往省城礦務總局,再由礦務總局派船運往漢口轉運銷售。而運至漢口的礦砂基本都銷售給了洋商,由洋商運回本國冶煉,然后再運回中國銷售。其中主要收購者是英國亨達利洋行。英國商人布盧特說:“津、滬兩制造局承用白鉛(時人多稱鋅為白鉛),皆由外洋運來,其實外洋所賣之鉛實收中國之白鉛礦所煉。”[15]
由于鉛鋅礦冶煉在當時是一項新興事物,湖南乃至全國冶煉技術都很落后,國內土法冶煉出的鉛鋅成品不僅質量差,而且產量低,遠遠滿足不了市場需求,廖樹蘅改用洋商冶煉,實屬迫不得已。這種冶煉方式及銷售方式的改變,的確提高了鉛鋅質量,增加了鉛鋅產量,也給礦山經營帶來了更好的效益。但不容回避,在與洋商的礦砂貿易中,洋商既隨意壓低礦砂收購價格,又隨意抬高成品出售價格,民族工商業(yè)利益亦因之受到很大損害。這種因科學技術落后而受制于人的窘況,自然是民族的悲劇。好在礦務總局很快就認識到這種做法的弊端,強調“非自開爐自煉,不足抵制以收回利權”[16]。故在外國資本主義的重壓之下,廖樹蘅也嘗試著開設自己的冶煉廠,用并不先進的冶煉技術與外國資本家進行艱難的抗爭。
辛亥革命前開設的煉廠主要有衡州蘇州灣冶煉廠和長沙六鋪街黑鉛煉廠。衡州蘇州灣煉廠開辦于1903 年,從云南招來爐匠數十名,專煉水口山出產的黑白鉛砂礦。該廠由衡州道兼顧,冶煉經費先由衡州厘金局撥付,再由礦務總局歸還。廠內除冶煉爐工外,還設立了會辦、提調、稽查、差遣、文案、收支、司事共26 人。初采用土法冶煉,效率差,后引進西法試煉效果仍不理想,1904 年秋停辦。長沙六鋪街黑鉛煉廠開設于1908 年(此時廖樹蘅已經離開水口山鉛鋅礦)。因水口山出售的鉛砂受外商操縱,湖南巡撫岑春萱飭礦務總局籌設黑鉛提煉廠。是年12 月,湖南礦政調查局委任田蕓生任該廠提調,派總工程師江順德赴美國購買機件,共費美金44 萬余元,次年,機器從美陸續(xù)運來,在長沙南門外門鋪街銅元局建筑了廠房和煉爐,費銀3300 余兩,職工常有三四百人,多時至一兩千人。1910 年5 月正式開煉,每日能煉礦砂50 噸,是當時唯一采用西法的煉鉛廠。
經過維新時期的廖樹蘅等人的艱難創(chuàng)業(yè)和后來數十年的努力,水口山鉛鋅礦逐漸形成產、煉、銷一整套體系,從中我們可窺見近代礦業(yè)發(fā)展的軌跡。水口山鉛鋅礦在湖南礦業(yè)乃至中國礦業(yè)中都占有醒目地位。1917 年6 月湖南《實業(yè)雜志》稱:“該局(礦務總局)現辦各礦,首推常寧水口山?!盵17]1923 年《礦業(yè)雜志》、1928 年《實業(yè)雜志》也稱:“水口山鉛鋅一礦,蘊藏之豐,開采之善,為總局所轄各礦之冠?!盵18]“水口山為省礦之霸王?!盵19]由此可見,水口山鉛鋅礦在近代湖南官礦企業(yè)中所具有的重要地位。
湖南近代礦藏的開采經營與正式設立礦務機構緊密聯系。常寧水口山鉛鋅礦也正是在湖南礦務總局成立,由礦務總局加強規(guī)劃和管理的基礎上才得以規(guī)?;_采,廖樹蘅也因之得以施展身手并有所成就。所以本文有必要對湖南近代礦務機構的設立、運作及其演變軌跡略作勾勒。
論及甲午戰(zhàn)后的湖南礦務機構,成立于1896年的湖南礦務總局和成立于1903年的湖南礦務總公司必須提及。
湖南礦務總局是近代湖南最早的礦務管理和領導機構,正式成立于1896 年春,由巡撫陳寶箴委派劉鎮(zhèn)為總辦,朱彝為會辦,鄒代鈞、張通典為提調。設立礦務總局的目的在于會同地方官一起加強對全省礦務的管理,并對部分礦藏開展重點經營。總局特在湘陰縣城設立了轉運局,凡官辦、官收的各種礦砂需運出銷售的,概交轉運局收存,由總局統一銷售,對私人運銷礦砂則一律嚴禁。至此,全省的礦務實際上都由總局統轄。為進一步強化礦務總局的統轄職能,陳寶箴還頒發(fā)了《湖南礦務簡明章程》,包括總局章程11 條、官辦章程8條、官商合辦章程14 條、官督商辦章程7 條、商民已開各礦分別辦理章程4 條[20]130—135。對辦礦的方法、經費、股份等諸多問題作了若干具體規(guī)定。
礦務總局成立后的首要任務是對一些重點礦藏進行重點開采,面臨的困難自然不少。主要是礦藏開采的經費籌措問題。因政府經費有限,不得不實行招股和借款,而無論招股還是借款都非易事。就招股而言,“奈風氣未開,人無礦識,言及辦礦,群有戒心”;就借款而言,“長沙各殷實錢號,亦因礦務經營伊始,成敗未定,不肯借資”。在招股不成、借款不得的窘困中,好在有極少數富商伸出了援助之手,而尤其應該提到的,便是阜南官錢局及其總辦朱昌琳。據相關史料記載,“與礦務局銀錢往來者,只阜南官錢局一處?!盵21]109
朱昌琳,字雨田,晚年自號養(yǎng)頤老人。1822年出生于長沙縣,科舉屢試不第后到富紳唐藝農家做賬房先生。幾年間下來,不僅積攢了些錢財,更看出了一些做生意的門道。于是在主家唐藝龍的資助下于太平街開了個雜貨店。1845年,湘中農業(yè)豐收,谷價驟跌至千錢三石。別的生意人見谷價驟跌,唯恐拋之不急。只有朱昌琳反其道而行之,盡出藏錢,囤積被人視為賤貨的稻谷千余斛。第二年,長沙久旱,洞庭湖一帶又遭受水災,一時谷價暴漲,最后竟然漲到了每石五千錢,與前一年谷價最低時相比,漲了14倍!朱昌琳因此獲利頗豐。1864年,清政府實行票鹽制,招商交款領票運賣淮鹽。朱昌琳第一個在湖南“應招”,領票多達一百,并成立“乾泰順”鹽號專營票鹽。沒多久,淮運大通,鹽票由最初的十金每票猛漲至萬金每票,朱昌琳因此再獲厚利并商名大振。1874年,左宗棠在鎮(zhèn)壓陜甘回民暴動后,著手整頓西北茶務,他奏定章程變原有的“官引”為“票法”,廣招商販,無論何省商人均可領票運銷,使阻滯的茶葉流通渠道變得暢通。他任命朱昌琳為“南柜”總商,專門負責湘茶的販運。朱昌琳按茶葉產銷流轉方向,在安化、漢口、涇陽、西安、蘭州、塔城等地設置分莊,分段負責茶葉收購、轉運、加工、銷售工作,各司其職,責有分工。不僅大力支持了左宗棠的西北政務,也使自己賺得更豐厚的資本。至此,他所主導的糧食、淮鹽、茶葉三大項目成為當時湖南商業(yè)貿易的支柱。朱昌琳經商致富后,一方面多做慈善回饋社會,如在1877年陜西和山西兩省的災荒中,在左宗棠收復新疆的愛國義舉中,他都捐贈了不少大米和棉衣。另一方面,他還嘗試著投資辦實業(yè),如與汪詒書、楊鞏等人合作,在靈官渡創(chuàng)建湘裕煉銻廠,在暮云市獨資創(chuàng)辦阜湘紅磚公司以支持長沙城市建設,入股長沙第一家近代工業(yè)企業(yè)湘善記和豐公司,等等。
維新運動開始后,朱昌琳在經濟方面給予了積極支持。他本著開辟利源、救濟桑梓的良好愿望,對礦務總局向阜南局借款之事極力擔當,先后借款數十萬兩之多。正是因為有他的鼎力支持,加上在厘金局、善后局、房捐局等多方籌得的款項,湖南礦業(yè)才漸見起色,常寧水口山鉛鋅礦、新化錫礦山銻礦、益陽板溪銻礦、平江黃金洞金礦等大型礦藏才先后得到有序開采。1899 年春阜南官錢局停辦,礦務局結算時尚欠阜南局款項15 萬兩之多(后設法償還)。阜南局之停辦,使礦務局少了一大財源支持,曾一定程度上影響到礦務局的工作進展。好在局中事務此時已有起色,加上廖樹蘅苦心主持,梁煥奎、黃篤恭、黃鴻飛等職員不憚勞苦,礦務終不致中輟。廖樹蘅曾感嘆:“局外之譏評,誰識局中之艱苦!”[22]109后來《礦業(yè)雜志》中亦評論曰:“湖南人經營礦務,以救湖南之窮困, 并無成本,籌借各款,艱苦備嘗,幸有成功?!盵22]111礦務局經過數年努力,成效也的確漸著,至1902年,不僅還清了所有債務,并有了存款,湖南財政也漸從礦業(yè)中得到收入。據1911年統計,官礦局上繳財政51.1 萬兩,官錢局20.5 萬兩,占當年湖南財政總收入的8.84%。[23]303
礦務總局是湖南全省礦藏開采的最高領導機構,雖然總局所轄各礦因本身條件不同和開采技術有異,在發(fā)展上很不平衡,但湖南礦務總局的成立,畢竟標志著湖南礦業(yè)經營進入政府主導的規(guī)?;陀行蚧瘯r期,它對湖南礦業(yè)的發(fā)展是起了重要作用的。如果不是一個官辦的礦務總局存在,任何錢莊都不會借出巨資,而個人也不可能有如此大的魄力和經濟實力承擔大規(guī)模的開礦活動。更何況《湖南礦務簡明章程》嚴格規(guī)定:“無論紳商開辦何項礦質,先令呈報總局,聽候勘辦?!盵24]227后來的事實也證明礦務總局的成立是及時的,并且是有成效的,這一點連外省人也不得不承認。據《中國官辦礦業(yè)史略》載:“官礦機構之最重要者,莫如湖南,其始為湖南官礦局,開辦于光緒二十一年冬季?!盵20]127
礦務總局成立于陳寶箴擔任巡撫時期,從職能上來講,它主要擔負著管理官礦(包括官督商辦)開采的責任,但實際上,甲午戰(zhàn)后湖南的礦藏開采并不全是官辦或官督商辦,即便是以陳寶箴為首的執(zhí)政者有這樣的意愿,但因官府開采資金有限,很難做到統攬全省礦藏開采事務。就是已經開辦的部分,也往往因資金限制而效果欠佳。還有,礦藏開采利潤可觀、吸引力大,加上一些紳商財大勢強,不斷地向官府施加壓力,這使得礦藏開采中的商辦成為一種不可逆轉之勢。事實也是,當時湖南礦藏開采中的官辦或官督商辦只是極少的一部分,大部分礦藏開采還是私人行為,陳寶箴等當政者所擔憂并力求扭轉的散、亂狀況并未得到根本改變。特別是,由于一些開采者為了個人眼前利益,往往做出出賣利權等有損國家和地區(qū)利益的事情,這也令當政者和一些具有愛國之心的紳商感到擔憂?;蛟S正因為此,在戊戌維新失敗、陳寶箴被去職之后,湖南新任巡撫俞廉三和趙爾巽即應紳商之請,在礦務總局之外又成立了湖南礦務總公司。
1902年,紳商王先謙、龍湛霖等奏請巡撫俞廉三,請求成立“湖南煉礦總公司”,“承煉湘省各種礦砂,兼采中路、南路礦山?!盵20]136,又一并呈遞《謹擬開辦煉礦總公司大概章程六條》。按照王先謙等人的設想,煉礦總公司成立后,將在岳州設立總廠,隨時承接全省各礦的礦砂煉制加工業(yè)務,同時設立中路和南路兩個分公司,分別負責中路(長沙、岳州、常德、澧州)和南路(寶慶、衡州、永州、郴州、桂陽)礦山的勘察和開采。礦務總局隨即批復:“核閱開辦章程各條,均屬妥善,自可逐漸推行……,望刻速興辦,勿稍遷延?!盵20]138就在王先謙等紳商請求設立“煉礦總公司”不到半月,湘紳黃忠浩、喻光容等向礦務總局呈遞請求設立“沅豐總公司”以“開采西路各礦”的報告。擬成立的沅豐總公司將主要負責黔陽、溆浦、芷江等湘省西路各處礦山的勘探和開采,以與王先謙等人請求設立的“煉礦總公司”(負責中路、南路)相得益彰。他們的請求也隨即得到礦務總局允準[20]138—139。于是,在礦務總局負責主要官辦礦務企業(yè)的管理和經營之外,湖南又有了主管商辦礦務企業(yè)的兩個領導和管理機構,即龍湛霖等人請設的“煉礦總公司”(隨即請求取名為“阜湘總公司”并得批準)和黃忠浩等人請設的“沅豐總公司”。
巡撫俞廉三在《奏湘紳集股設立煉礦總廠并分社各路礦務總公司折》中向朝廷陳述設立礦務公司的初衷時說:“上期有裨國計,下求有益民生,自非將全省境內所有礦產合力開采,不足以盡未發(fā)之藏,收自然之利?!痹谒磥?,湖南礦藏豐富,只要做到官商一心,堅持不懈,雖然未必“遽獲厚利,而各處無業(yè)游民已得就廠傭趁,衣食采給有資不致流而為匪,將來逐漸擴充,其效還不止此”[20]143。可見,礦務總公司的設立,包含了地方官員“廣開利源”以利國計民生以及讓無業(yè)游民有事可做、有飯可吃、以求地方治安穩(wěn)定等良苦用心。不久,俞廉三因受衡州教案牽連離職湖南巡撫,趙爾巽接任。1903年,阜湘和沅豐兩公司紳董聯名向趙爾巽請求將兩個公司合并為一,取名為“湖南全省礦務總公司”。趙爾巽在《奏湘紳將阜湘、沅豐兩公司合并為湖南全省礦務總公司折》中說:擬成立的“礦務總公司”將是除礦務總局之外的統攬全省礦藏開采事務的領導機構。“所有湖南全省礦產,除礦務總局現在試辦之新化鐵礦、常寧鉛礦、平江金礦外,皆歸總公司經理。以后本省、外省、外埠各紳商有愿承辦湖南礦產者,……必須遵守總公司所定?!盵20]145
關于礦務總局與礦務總公司的關系,“官辦者則隸屬于礦務總局……;商辦者則隸屬于礦務總公司。”礦務總公司分為中、南、西三路,“各有專辦委紳,各不相轄”,但礦務總局對礦務總公司“復有稽核各礦之權”[20]128。無論礦務總局還是礦務總公司,隨著形勢的變化都經過了名稱的更換和權責的變化,但總體來說是礦務總局“收權”與“統權”的趨勢。換言之,礦務總公司到后來實際已名存實亡。1906年,礦務總局“遵照部章”改名為“礦政調查局”,“所有商辦各礦,歸礦政調查局管轄”,但“另設官礦總處,專辦各處官礦。”1909年,“礦政調查局歸并勸業(yè)道礦科”,而官礦總處的稱號一直延續(xù)到民國元年(1912)[2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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