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一
何謂尊嚴?
何謂“自己的”尊嚴?
魯迅先生筆下的方玄綽,白命清高,冷眼旁觀同事的討薪運動,這算不算在人群中意識到了自己的尊嚴?阿Q以“兒子打老子”討回面子,狠狠地在假洋鬼子和趙秀才面前過了一把革命黨的癮,這算不算在人群中意識到了自己的尊嚴?
我認為不算。
尊嚴究竟是什么呢?
是受人尊敬嗎?是保住面子嗎?還是說高人一等?
大錯特錯。因為尊嚴從來不是通過人與人之間的比較得來的,也不是別人給予的。何謂尊嚴?尊嚴是一個人對個人價值的清醒認識,是對正當追求的堅持。往大了講,尊嚴是理性,是平等的權(quán)利,此二者是人類社會一直追求的。
既然如此,為什么要強調(diào)在人群中維護“自己的”尊嚴呢?
人群的尊嚴是脆弱的。文明社會發(fā)展了幾千年,直到啟蒙運動,人們才真正意識到理性的尊嚴。尊嚴難得又易失。喬治·奧威爾在《動物農(nóng)場》中讓動物們千辛萬苦地獲得尊嚴,可不久以后,它們的“憲法”里就白紙黑字地寫上了“所有動物生來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的條款。剛剛獲得的尊嚴,動物們還未來得及體會就拱手相讓。人是一種高級動物。人群把人類骨子里的盲從和愚昧無限放大,因此人群太容易被定義,太容易服從“規(guī)則”.太容易迷失自己,成為千千萬萬個“閏土”,成為九斤老太、華老栓一般的烏合之眾。
在人群中意識到自己的尊嚴是困難的,追求自己的尊嚴更不容易。在《月亮與六便士》中,思特里克蘭德一直恪守著社會定義的“成功”,直到中年才幡然醒悟,意識到自己真正渴望的是什么,并勇敢追求。而他追求個人價值的道路充滿艱辛,沒有人理解,直到來到世外孤島,他才尋覓到內(nèi)心的自由。王小波寫下《一只特立獨行的豬》,戲謔著稱豬為“豬兄”,羨慕它能爭取身為一只豬的尊嚴,言外之意是人已失去了作為人的尊嚴。人容易把自己看得太渺小,這渺小不對天地,不對萬物,而對一個莫須有的權(quán)威。而在人群中追求尊嚴的反叛顯得那么刺眼,以致無須權(quán)威多言,人群便自覺地改造反叛者了。
在人群的洪流中強調(diào)自己的尊嚴是那么困難,可這困難恰恰是它存在的原因,也是它珍貴的原因。路曼曼其修遠兮,追求尊嚴之路何其漫長?但是唯有你作為一個“自己”站起來了,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自己”站起來,才會有整個人群止住盲從的腳步,停下來認真翻找人類的尊嚴?!白约旱摹弊饑?,對一個人來說是對個人價值的認識,對一個群體來說,是一根導火索,引發(fā)每一個人對于尊嚴的追尋。追尋平等,追尋理性,追尋自由,一切從第一個人的意識覺醒開始,這就是在人群中意識到“自己的”尊嚴的價值。
雖千萬人,吾往矣!
佳作點評
合理維護人的個體尊嚴,在現(xiàn)代社會是一種普遍認知。而人失去尊嚴,卻往往是個體自己先主動放棄,其中自有人性的弱點在內(nèi)。本文從自身出發(fā),追尋“自己的尊嚴”的意義和價值,因而文章寫得頗規(guī)整:先提出“尊嚴”的概念,并細化為“自己的尊嚴”與前者進行辨析,直切主題;后文則以大段篇幅具體表達堅持“自己的尊嚴”的必要性和重要性。為此,文章從方玄綽、阿Q談到思特里克蘭德,從人類社會一路談到動物世界,將論證邏輯表達得更合情合理,殊為不易。
(顧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