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達
第二十九輯
侯寶林也愛玩「現(xiàn)掛」
侯寶林先生是明白人,他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就意識到相聲要生存和發(fā)展,要想活下去,首先得讓桕聲語言活下去。這是他否定相聲演員說北京土話的初衷。老北京的桕聲演員在演出時,說北京土話可以沒顧慮,尤其是在北京的地面兒上“撂地”,觀眾聽不懂,演員正好可以直接玩“現(xiàn)掛”(相聲術(shù)語:現(xiàn)場設(shè)包袱)。當然很少有聽不懂的,因為聽相聲的大都是老北京人。
新中國成立后,相聲作為大眾喜聞樂見的藝術(shù),受到了重視,演出從過去的“撂地”,走進了劇場,作為正式的節(jié)目演出。原來“撂地”時,觀眾聽不懂,您可以現(xiàn)場互動,玩“現(xiàn)掛”。在劇場表演就沒這種機會了,而且當時提出要說新相聲,即提前寫好相聲段子,排練后再上臺表演。與此同時,電臺還要錄制播放,全國億萬聽眾都能聽到。所以,相聲首先要求觀眾能聽懂,不但口齒要清楚,而且發(fā)音要準確。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侯先生提出了用普通話說相聲的倡議。他在相聲界的知名度高,自然,他的建議在相聲界得到了響應(yīng)。同時,他也通過自己的相聲作品,宣傳了普通話的正確發(fā)音。
實際上,侯先生說的相聲演員要說普通話是相對而言,您想相聲是北京“土產(chǎn)”,離開北京話,還叫相聲嗎?就跟上海的滑稽表演一樣,它也離不開上海話。侯先生所強調(diào)的是不說或少說北京土話,比如“吃飯”,您說吃飯就得啦,沒必要非要說“開嘍”、“吣了”、“點補了”。您如果滿嘴都是這些土話,外地聽眾聽了肯定得愣神。
老北京說相聲的大都在京城的地面兒上刨食,所以沒有誰聽不懂的顧慮。解放后,相聲通過電臺和每年的春節(jié)晚會(當時也是電臺辦的)的廣泛傳播,已經(jīng)變成全國聽眾喜歡聽的曲藝形式,所以侯先生提出說普通話是有眼光的。事實上,北京的桕聲演員每年都到全國各地演出,有的還加入了外地的曲藝團體,侯先生等相聲演員還把相聲帶到了美國、歐洲,當然在那兒也是當?shù)氐娜A人聽,老外是絕對聽不懂相聲的。
您別瞧侯寶林在演出時,普通話說得那么標準,實際上,在現(xiàn)實生活中,他嘴里也是京腔京韻,時不時蹦出一句北京土話來。您別忘了他可是老北京人!
侯先生活著的時候,我跟他接觸過幾次,也寫過他的專訪。老爺子幽默和善,平易近人,好像他天生就是說相聲的,渾身上下都是笑料,張嘴就是“包袱”,跟他在一起,總是讓人開心。
記得有一次侯先生到老舍茶館做客,茶館當時有相聲專場,經(jīng)理尹勝喜先生想讓侯先生給指導指導,為此還特意把我這個記者叫過來采訪。我趕到茶館的時候,侯先生已經(jīng)在那兒喝了半個多小時的茶了。見到我,他呵呵一笑道:“哦,你這個記者還親自來采訪呀!”這個“現(xiàn)掛”把大伙兒都逗樂了。緊接著,他又來了一句:“‘跟包兒的沒過來嗎?”我笑道:“侯先生您真是高看我了,當記者的上哪兒找‘跟包兒的去?”侯先生馬上接過話茬兒:“噢,沒‘跟包兒的,有挎刨兒的。”因為我是背著挎包進來的,所以這句話又逗大伙兒哈哈大笑。
在開聊之前,侯先生說:“您瞧尹老板多看得起我們說相聲的,給我們辦了個專場?!币壬谝慌孕Φ溃骸扒颇f的,北京人誰不愛聽相聲呀?”“是呀,可您這個專場,它不出磚呀!”您看生活中的侯先生多幽默。
那天,我因為來晚了,跟大伙兒一個勁兒道對不起。侯先生聽了,反倒覺得絮煩了,他非常謙和地對我說:“得了,別緊自地賠不是了。不就在尹老板這兒少喝兩杯茶嗎是不是?哪兒就那么多的不是呀?”我笑道:“讓您老等了?!彼麛[了擺手笑著說:“我等‘跟包兒的呢。得了,你先落(音lao)座兒,把氣兒喘勻嘍,咱們再聊。”您瞧,他是不是一口的京腔京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