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
在唐代詩人中,李白、杜甫、王維等人的名字一出,大家一定會忍不住驚呼:大詩人!大人物!知道知道。但提起這幾個唐朝人的名字:董庭蘭、杜少府、元二、岑夫子、丹丘生……可能很多人腦海里會停頓一下:這幾位是誰?容我想想……
的確,后面這幾位和李白、杜甫比起來不算出名,甚至可以說都是小人物。但無意之中,他們蹭了幾首唐詩的熱點(diǎn),被幾個知名詩人搞了個植入,結(jié)果一下子蹭得婦孺皆知,名垂千古。
董庭蘭嚴(yán)格說不算小人物,而是一名和李白、杜甫同時代的音樂家。他特別擅長一種西域的管樂器“篳(bì)篥(lì)”,還會彈七弦琴。
但如果光靠彈琴,董庭蘭充其量只是個行業(yè)內(nèi)的名人,上一上不太出名的音樂雜志。要成為千古留名的大眾網(wǎng)紅,登上今天的小學(xué)、中學(xué)課本,董庭蘭還差關(guān)鍵的一步:蹭名人!
終于有一天,他的朋友高適出手了,寫了一首詩叫《別董大(高適對董庭蘭的稱呼)》:“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從此之后,大家都牢牢記住了董庭蘭的外號—董大!由于高適的這首詩太有名了,所以小琴師董大也被搞得家喻戶曉,榜上有名。
相比之下,董大好歹算是音樂圈的名人,杜少府則完全不是:這位老兄姓杜,做了一個官叫少府,相當(dāng)于縣尉。整個大唐王朝不知道有多少個少府,按道理他是沒可能出名的。
可他偏偏有一個紅遍當(dāng)時大江南北的朋友王勃。王勃給他寫了一首詩,還成了千古名詩:“海內(nèi)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更妙的是,王勃還把這哥們的職業(yè)寫到了題目里—《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當(dāng)時,別的當(dāng)紅詩人也植入過好多少府,楊炯植入過王少府,如《送豐城王少府》;張九齡植入過李少府,如《送韋城李少府》,可惜都沒紅,只有杜少府紅了——可見同樣是蹭名人,蹭哪一個也很重要。這位老兄去四川當(dāng)了個少府就鬧得名揚(yáng)海內(nèi),堪稱大唐最勵志逆襲:小小少府也能名垂千古。
第三位出場的人物元二和杜少府很像,但他蹭名人的逆襲程度比杜少府還驚人。
杜少府好歹有個職業(yè),元二在歷史上的記載少得可憐,要么是“元二,姓元,行二”,要么是“元二,名未詳”。所以,元二就是一個姓元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人物。
可是人一旦要紅,誰都攔不住。一次,元二要去安西出差,他的詩人朋友王維跑來送行,寫了一首《送元二使安西》:“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庇谑?,元二毫無懸念地成了大唐第一個因?yàn)槌霾疃呒t的人,且紅得一發(fā)而不可收拾。得知這個結(jié)果時,估計元二會無奈攤手: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紅的,我真的什么也沒做??!
不過,蹭名人蹭得極其偶然而又成功的兩個人要屬:岑夫子、丹丘生。
一千多年前,他們被李白無意中提了一筆,然后就蜚聲華夏,名揚(yáng)千古。要知道,李白作為天下第一神文案、大唐三百年第一號大V ,做植入時是很謹(jǐn)慎的,輕易不給人蹭熱的機(jī)會。
他給朋友寫的詩一般是這樣的:《答友人》《送友人入蜀》,詩都寫得漂亮極了—“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山從人面起,云傍馬頭生”,都是唐詩里的爆款??蛇@兩個“友人”是誰?李白就是不提。
然而有一天,李白喝醉了,詩興大發(fā),五斤黃湯下肚,他拿起筆來一陣狂寫:“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fù)回……”這首詩就是不朽的名篇《將進(jìn)酒》。
接下來,他更嗨,更興奮了,一不小心把岑夫子、丹丘生植入了:“岑夫子,丹丘生,將近酒,杯莫停!”就這么一筆,岑夫子、丹丘生紅了,紅到一千多年后的今天,好多小朋友都知道他們。
而且,這兩人蹭名人不止這一次。
丹丘生紅了之后,和李白的關(guān)系愈發(fā)親密,以至于大紅人李白接連贈給他十幾首詩,有《題元丹丘(丹丘生)穎陽山居》《尋高鳳石門山中元丹丘》《題嵩山逸人元丹丘居》等,這下丹丘生徹徹底底地紅了,開了李白寫送別詩也寫被送人名字的先例。
至于岑夫子,更是高手,每次蹭名人必是頂級爆款。
他還在大唐另外一個頂級文藝作品里狠狠地刷了一次存在感。那個作品的知名度、對后世的影響絲毫不遜于《將進(jìn)酒》。
它叫《多寶塔碑》,是后人初學(xué)楷書最通行的范本。而執(zhí)筆錄下它的人叫顏真卿。
今天,每一個學(xué)書法的小孩子只要學(xué)顏體往往都躲不過多寶塔碑文,而且要規(guī)規(guī)矩矩寫下這樣一行字:“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寶佛塔感應(yīng)碑文……南陽岑勛(岑夫子)撰!”
這才是蹭名人的最高境界。不蹭則已,一蹭就要世世代代的人都規(guī)規(guī)矩矩地認(rèn)可自己—雖然碑文的內(nèi)容出自岑夫子之手,但若不是有顏真卿這個書法界的大咖讓他蹭,岑夫子恐怕寫再多碑文也是無法大紅大紫的。
所以,紅起來的方法千千萬萬,有時候真的不是刻意去炒作就一定能紅,這也要講究機(jī)遇和對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