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詠歡, 彭忠德
(1. 韓山師范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 廣東 潮州 521041; 2. 湖北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62)
《老子》書中,有一個特別重要的哲學概念,即“道”。
《說文解字》釋“道”云:“所行道也?!倍斡癫米⒃疲骸暗勒?,人所行。”[1]74可知“道”的本義是指供人們行走的“道路”。從漢語詞匯發(fā)展史看,許多詞匯在社會實踐的發(fā)展過程中被賦予新的詞義,“道”即如此。老子在闡釋其哲學體系時,取“道”之字形的同時,賦予它一個特定的涵義,是一種“混成”之“物”,即“先天地生”之“天下母”。此說見于今傳本《老子》第二十五章[2]: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①
對于自己思想體系中這一“先天地生”之“混成”之物,老子“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又,《老子》全書中還兩次用“大道”之名以示對“道”的尊崇,即第十八章所云:“大道廢,有仁義”、“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而生而不辭”②。細究其實,“大”為尊稱,并未揭示其性質。
老子所云“不知”、“強為之名”,不是故作謙虛之語,而有待定之意,誠如《老子》開宗明義之第一章云: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p>
因為《老子》極為簡古,此句歷來有多種解說。本文此處的解說是:
第一個和第三個“道”,即《老子》第二十五章所云“先天地生”之物,第二個“道”是說明之意。第一個和第三個“名”,是指用來稱呼“道”的名稱,第二個“名”是指“命名”。此句之意,略謂“道”是可以說明的,但它不是普通的道;某個名稱是可以用來命名“道”的,但它不是普通的名稱。
今日學術界論稱《老子》中這一最主要之“道”時,因“大道”之“大”的詞意較虛,仍無明確含義,且儒家亦用“大道”尊稱儒家思想理論中主要之道,易于混淆,故極少稱之曰“大”、“大道”,而多徑稱之曰“道”。但“道”是多義詞,在今傳《老子》通行本中,“道”凡77見,有多種義項,在今人所編《漢語大詞典》中,則有五十余個義項,因此行文論“道”,分析《老子》妙旨,極易誤解,于學于研,頗多不便。今人研讀、討論《老子》,似宜據《老子》全書精神為老子“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的“先天地生”之物確定一個專名,予以確指。
既然有此必要性,老子又曰“名可名”,筆者就不揣淺陋,決此待定之意,為此“可道”之“道”確定一“非常名”之名。
眾所周知,事物之名,宜據約定俗成之原則而定。自古以來,《老子》第二十五章中“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之“道”,是否曾經有過一些人曾經用過的名字呢?按諸中外古籍,筆者發(fā)現,至遲在三國兩晉時,已有人開始稱《老子》中這一“先天地生”之“道”為“自然道”,請看如下書證:
三國魏人嵇康字叔夜,曾任中散大夫,世以“中散”稱之。他是魏晉玄學的代表人物之一,所著《稽中散集·游仙詩一首》云:
遙望山上松,隆谷欝青蔥。自遇一何高,獨立迥無雙。愿想游其下,蹊路絕不通。王喬棄我去,乘云駕六龍。飄飖戲□圃,黃老路相逢。授我自然道,曠若發(fā)童蒙。采藥鐘山隅,服食改姿容。蟬蛻棄穢累,結友家板桐。臨觴奏九韶,雅歌何邕邕。長與俗人別,誰能覩其蹤。
詩中“授我自然道”,即以“自然道”指稱老子之“道”。又,唐代著名詩人孟郊字東野,所著《孟東野詩集·金母飛空歌》云:
駕我八景輿,歘然入玉清。龍群拂霄上,虎旗攝朱兵。逍遙三津際,萬流無暫停。哀此去留會,刼盡天地傾。當尋無中景,不死亦不生。體彼自然道,寂觀合大冥。南岳挺直干,玉英曜穎精。有任靡期事,無心自虛靈。嘉會絳河內,相與樂朱英。③
詩中“體彼自然道”,即指體悟老子之“道”。又如唐代默希子在注解《通玄真經》時,于卷八《自然》篇注云:
“自然”,蓋道之絕稱,不知而然,亦非不然,萬物皆然,不得不然,然而“自然”非有能然,無所因寄,故曰“自然”也。
放眼今日中華大地,惜乎已不見稱老子之“道”為“自然道”者。禮失而求諸野,似于此詞亦然。筆者曾于日本學人之《老子》論著中,發(fā)現該國學人尚有稱老子之“道”為“自然道”者,如蘆隱滕舜政著有《老子本義》,其書卷首有平玄中所作之序,開篇即云:
天地有自然道焉,而人未知之也,知之者,其惟圣人乎”,“其所著書乃今書也。其為說也,本天地,法自然,無心無為為宗,有心有為為偽。
文中“天地有自然道焉”,即指天地之間存在著一種名為“自然道”之“道”,此道正是老子所論之“道”。平玄中且謂此“道”僅老子等圣人“知之”,而普通人“未知也”。
唐代時,日本學人大舉至唐廷學習中國文化,凡有所得,無不席卷而去。毫無疑問,蘆隱滕舜政、平玄中等學者稱老子之“道”為“自然道”,當系傳承自唐代學者。
可見稱《老子》中最主要之“道”為“自然道”,老學界不泛認同、使用者。
筆者查閱諸多資料,稱《老子》之“先天地生”之“道”為“自然道”者,不論是中國學者,抑或日本學者,都沒有說明稱呼《老子》之“道”為“自然道”的理由。
我們聯(lián)系《老子》全文體悟“自然道”三字,比較“大”、“道”、“大道”與“自然道”,以“自然”名“道”,既合命名習慣,亦揭示老子之“道”的內在涵義,顯然義長,較之籠統(tǒng)稱之為“道”者遠勝百倍,故略述其源如上,且試論其理由如下。
其一,《老子》中之“自然”指萬事萬物自己的發(fā)展趨勢或者規(guī)律,老子創(chuàng)用此義,影響深遠。
《老子》書中,老子對于他所使用的“自然”一詞沒有加以明確解說,但是我們可以通過兩個渠道分析其義,一是根據古代漢語字詞的發(fā)展規(guī)律對組成“自然”一詞的兩個單字的本義分別進行分析,二是對老子使用“自然”的語言環(huán)境即有關書證進行分析。
茲先分析“自”、“然”之字義以及“自然”之詞義。
中國古代漢語中,一個單音節(jié)字,往往就是一個詞。在漢語的發(fā)展過程中,逐漸出現由兩個單音節(jié)字聯(lián)用,組成一個雙音節(jié)詞的現象。《老子》中,“自”、“然”兩字聯(lián)用,已經融洽無間,可以認為是一個詞:“自然”。
“自”,《說文解字》釋為“鼻也,象鼻形”。許慎此說當有所師承,甲骨刻辭和銅器銘文中,“自”正作“鼻”形[3]。段玉裁注《說文解字》云:“此以‘鼻’訓‘自’,而又曰‘象鼻形’。(《說文解字》)‘王’部曰:‘自讀若鼻,今俗以作始生子為鼻子是?!粍t許謂‘自’與‘鼻‘義同音同?!窳x‘從’也、‘己’也、‘自然’也,皆引申之義”[1]136。又,許慎在釋“皇”字時曾明確地釋“自”為“始”:“皇,大也,從‘自’、‘王’?!浴?,‘始’也”[1]9。段玉裁注引“揚氏雄《方言》曰:‘鼻,始也。獸之初生謂之鼻,人之初生謂之首?!S謂‘始生子為鼻子’,字本作‘鼻’,今俗乃以‘自’字為之,徑作‘自子’。此可知‘自’與‘鼻’不但義同,而且音同,相假借也?!盵1]10所謂“獸之初生謂之鼻”,丁惟汾《方言音釋》云:“始,為有生之始。獸之初生,其鼻先見,故獸之初生謂之鼻?!盵4]如同鼻子謂始生子、長子,鼻祖即指始祖、有世系可考的最初的祖先,又比喻為某一學派或某一行業(yè)的創(chuàng)始人,或者最早出現的某一事物。可見“自”之本義為“鼻”為“始”,亦即“開始時候”、“最初”。
“然”,《說文解字》釋為“燒也”。段玉裁注云:“通假為語詞,訓為‘如此’?!盵1]480
綜上所引諸家之釋,老子將“自”、“然”組合成“自然”一詞,其義當是“產生之初即如此”。又,段玉裁謂“己”為“自”之引申義,其引申路徑當是:人在表示“自己”之義時,多用食指自指其鼻。謂“自然”為“自”之引申義,是指“自然”之“自”引申為“自己”,所謂“自然”當即“自己如此”。
“產生之初即如此”,意謂“產生”并未經任何外力作用,從這個意義上看,“產生之初即如此”與“自己如此”,含義完全相同。老子的認識或許到此為止,但我們沿著此義深入思索,可以認為“產生之初即如此”、“自己如此”,就表明事物日后亦將如此,其中已經包含著一種思想意識,那就是事物在最初的產生開始之后,就已經獲得一種沿著開始之后的既定路線發(fā)展的必然趨勢。所謂“必然”,其哲學含義即指不以人們意志為轉移的客觀世界的發(fā)展規(guī)律??梢娎献右呀浺庾R到“自然”就是客觀世界的發(fā)展規(guī)律?!耙?guī)律”一詞是后人創(chuàng)用,似乎不能因為老子未用“規(guī)律”二字而忽視老子思想之超前。
再據老子運用“自然”之書證論證其義。
今傳通行本《老子》中,論及“自然”的文字有五段,茲先移錄其四段分析如下(另一段之分析見下文):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2]9
按:末句意謂統(tǒng)治者悠閑無為,功成事遂之后,百姓皆認為我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做的,大有帝力于我何有之意。
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于人乎?[2]13
按:希,指少。所謂“希言自然”,指少說產生之初即如此的必然趨勢,意謂“自然”奧妙無窮,非人所能詳解,不宜穿鑿作解。比如風雨有時而終,是天地產生了風雨,但是天地也不能使風雨永無止時,人又怎能解釋這些呢?表明老子對“產生之初即如此”這一必然趨勢并未能徹底了解,因而對它充滿敬畏之心。此亦與“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暗合。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2]31
按:此謂道、德地位極高,沒有什么能在它之上命令它、左右它,道、德原本就有自己的“自然”,即也有自己的“產生之后即如此”,而且總是按自己最初產生時的必然發(fā)展趨勢行動。
為者敗之,執(zhí)者失之。是以圣人無為,故無敗,無執(zhí),故無失。民之從事,常于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2]39
按:據“以輔萬物之自然”可見,老子認為世上萬物皆各有其“自然”,即各有自己的“自產生之初即如此”。有“自產生之初即如此”,自當有發(fā)展、終結之時。開始之后,萬物都各按自己產生之后所獲必然趨勢發(fā)展,任何外力都不能阻撓這種發(fā)展趨勢。即使是圣人,亦只能順應萬物的這種必然趨勢,而不能將自己的意志強加于萬物自己發(fā)展的必然趨勢之上,任意作為。
其二,《老子》中,“自然”處于“人、地、天、道、自然”這一逐級向上效法體系中最終最高的層級,前引第二十五章之“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明確表達了這一點。
《老子》思想體系中,“自然”系哲理抽象詞匯,最為睿智,地位最高?!叭朔ǖ?,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中,一個重要的詞匯是“法”,即效法。三國魏人王弼所注《老子》為世人所尊,其注即云:“法,謂法則也。人不違地,乃得全安,法地也。地不違天,乃得全載,法天也。天不違道,乃得全覆,法道也。道不違自然,乃得其性,〔法自然也〕。法自然者,在方而法方,在圓而法圓,于自然無所違也。自然者,無稱之言,窮極之辭也。”[2]15王注中,“法”、“則”二字同義迭用,系古漢語同義重言語法現象,即非“制度、準則”之義,而是著重強調“效法”之義,如《史記·周本紀》:“及為成人,遂好耕農,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穡焉,民皆法則之?!?/p>
從“效法”的角度看,可以明確地是:“人、地、天、道、自然”諸詞順序效法的體系中,后者均比前者睿智,居于較高層級,所以才能為前者所效法。顯然,在老子思想體系中,“自然”高于“道”等萬事萬物,且居于最高層級。王弼所釋即如此:“自然者,無稱之言,窮極之辭也”句,玄學色彩過于濃厚,“無稱之言”何謂?“窮極之辭”又何謂?從字面理解,可以認為王弼之意是:所謂自然,不能用詞加以說明,是一種表示終極意思的詞匯。所謂“無稱之言”,當即《老子》“名可名,非常名”之意的又一表述。所謂“窮極之辭”,當即謂“自然”是“人、地、天、道、自然”這一逐級向上效法體系中最終最高的層級。所謂“道法自然”,即道效法事物自產生之初即如此的必然趨勢。
綜上所述,《老子》書中所論之“自然”,皆是指事物之“產生之初即如此”, “自己如此”,是指事物由最初的開始之后,進而沿著既定路線發(fā)展的必然趨勢。絕無例外。而且老子還強調“自然”超脫于萬物甚至道之上,為道所法,地位極高!可見,“自然”在《老子》體系中,確實是一個極其尊貴的名稱。那么用“自然”來稱呼“先天地生”、“為天下母”之“道”為“自然道”,不僅較“大”、“道”、“大道”更動聽、更符合老子本意,而且也可和儒家之“大道”、《老子》中其他義項之“道” 明確區(qū)別開,從而極便于學者論稱《老子》中最主要之“道”。
注釋:
① 王弼《老子注》25章,第14頁?!跋隆保R王堆出土帛書本作“地”,義長?!巴酢保S慎《說文解字》釋“大”云:“天大、地大、人亦大焉,象人形。”段玉裁注云:“老子曰: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庇痔聘缔取兜赖陆浌疟酒繁尽⑺畏稇独献拥赖陆浌疟炯ⅰ繁窘宰鳌叭恕?,故諸解《老子》者以為“人”義長,可從。
② 《老子》通行本中,“大道”僅見四次,尊老子之“道”者即此兩次,另兩次用其本義,指“道路”:見五十三章“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徑”。
③ 北宋張君房編道教經典《云笈七簽》中亦收錄此詩,文字小有出入。
[1] 許 慎.說文解字[M].段玉裁,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74.
[2] 王 弼.老子注[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86.
[3] 徐中舒.漢語古文字字形表[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135.
[4] 方言音釋[M].濟南:齊魯書社,1985:2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