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林
●一個價值迷失的中國也足使魯迅與他的敵友啞口無言。不過他早預先絕望了。他說過,未來是墳,墳的未來,無非是被踏平。
●他將“租界”二字各取一半,寫成“且介”,作成文集的題目,表示他躲在租界,是一個半殖民國家的奴隸。
這幾十年,很多學生稱,一學魯迅的文章就頭疼。有人分析,這都怪老師沒教好。老師只教給了學生投槍、匕首式的魯迅,一個都不寬恕的魯迅。即便我這樣上了一些年紀的,也有這種感覺,一提起魯迅,腦海中必定出現(xiàn)他那棱角分明的臉、倔強的胡子,脫口而出的也是“墨寫的謊言,決掩不住血寫的事實”“怒向刀叢覓小詩”這種血句子、狠句子。主將、革命家、骨頭最硬、向敵人沖鋒陷陣。這就是老師教給我們的魯迅。
后來看了其他一些書,方知魯迅也是幽默、溫情,進而是鮮活、立體的。那年,蕭伯納在上海見魯迅,贊他好樣子。老先生應聲答道:早年的樣子還要好。魯迅真會講話,看得起蕭伯納;也很驕傲,看得起自己。
有很長時間,魯迅在我們心目中,只是“橫眉冷對千夫指”那一張面孔。其實老先生是非常詼諧、幽默、隨便的,喜歡開玩笑。魯迅在北大講課時,同事中有位青年教授叫川島,留了個學生頭,魯迅便給人家起了個外號:一撮毛。每次見面,他都甜甜地叫人家一聲:一撮毛哥哥。夏衍是老先生討厭、責罵的四條漢子之一,他說老先生“幽默得要命”。到了今天,畫家、文藝評論家陳丹青評價魯迅“是百年來中國第一好玩的人?!?/p>
陳丹青以兩點解釋魯迅的好玩,第一是長相,他說魯迅長得真好看。這是畫家的審美。第二是魯迅筆下的文學和人物。這又是文藝評論家的角度了。難怪陳丹青給這篇文章擬題為:笑談大先生。后來八九篇寫魯迅的文章結集出版,書名用的也是這5個字。可見陳丹青的偏愛。
還有一本書,我是跟《笑談大先生》穿插著讀的,就是李靜的《大先生》。這本書的內容主要有這幾個部分:李靜創(chuàng)作的無場次非歷史劇《大先生》,寫魯迅的;她的10篇創(chuàng)作談;跟陳丹青、演員趙立新的三人談。這個劇只看劇本,就很打動人,真要到劇場去看,料更會震撼人。
用自己眼光看魯迅,會有無數(shù)個魯迅。李靜跟陳丹青一樣,有自己眼中的魯迅,是自己分析出來的魯迅。她認為魯迅是悲劇人物:從私人生活到公共生活,他一生都奔突于律令般的“愛”和天性的“自由”之間,以自我犧牲始,以逃離桎梏終。李靜說再不走近他,就永遠走不近他了。
說魯迅和魯迅的文章不好玩,是因為我們沒有走近他,且遠遠的那個他是什么樣子,還是別人的一面之詞。我們都不是魯迅及其作品的專門研究者,走近他不容易,但聽聽別人怎么說魯迅,還是很有必要的。
魯迅在家排行老大,家里人平時都叫他“大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