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清(西北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甘肅 蘭州 730070)
“集大成”一語源自《孟子·萬章下》,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時者也??鬃又^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边@是孟子評價孔子的用語。意謂孔子兼百家之長,是智者、圣者,故謂之“集大成”。而“集大成”后來也被用到杜甫身上。陳師道《后山詩話》:“蘇子瞻云:‘子美之詩,退之之文,魯公之書,皆集大成者也。’”[1](P304)陳師道的此番話,乃源自蘇軾作于元豐八年(1085)的《書吳道子畫后》曰:“智者創(chuàng)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于學(xué),百工之于技,自三代歷漢至唐而備矣。故詩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韓退之,書至于顏魯公,畫至于吳道子,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2](P2210)蘇軾從事物發(fā)展的角度來說明杜甫在詩歌方面的成就,將杜甫納為詩歌發(fā)展史上第一人。
后葉嘉瑩先生在《杜甫<秋興八首>集說》一書中提到:“如果站在客觀的觀點來評量,想要從這種種繽紛與歧異的風(fēng)格中,推選出一位足以稱為集大成的代表作者,則除杜甫而外,實無足以當(dāng)之者?!保?](P1)葉嘉瑩先生站在主客觀的角度,將杜甫與其他具有代表性的詩人做了一個比對,把杜甫在詩歌史上的這種“集大成”的時代性明確提了出來。
詩體,即詩歌的文體?!霸婓w為中國詩歌發(fā)展史上自然形成的范式”,[4](P140)“詩歌的發(fā)展與時代有著密切的關(guān)系,隨著時代的遷移,詩風(fēng)也在不斷地變化,在一定的時段當(dāng)中,往往會形成階段性的特點,這就是詩體”。[4](P145)因此可以說,詩體是時代階段性的產(chǎn)物,是與時代密切相關(guān)的。嚴(yán)羽《滄浪詩話》“詩體”開篇提到詩歌發(fā)展的階段性:“風(fēng)雅頌既亡,一變而為離騷,再變而為西漢五言,三變而為歌行雜體,四變而為沈宋律詩?!苯又岢鲋匾脑婓w觀點“以時而論”和“以人而論”,先后列舉漢魏以來詩歌時代之體16類(建安體至江西宗派體),詩人之體36類(蘇李體至誠齋體)。后又對詩歌體裁作了一個劃分,“第一層以語言形式分,如四言、五言、歌行雜體、近體律詩;第二層按不同時代呈現(xiàn)不同時代風(fēng)格與氣象分,如建安體、齊梁體、盛唐體、……等;第三層按不同詩人不同的個體風(fēng)格分,如陶淵明體、少陵體、太白體、山谷體……等等;第四層含齊梁之宮體,晚唐五代至宋初之香奩體、西昆體等等(第五、六層涉及句、篇、韻、名等枝節(jié)問題)。”[5]所以“詩體”和“以體裁論詩”應(yīng)為“包含”的關(guān)系,即“詩體”中包含“以體裁論詩”。
唐詩的體裁,元稹《敘詩寄樂天書》稱:“適值河?xùn)|李明府景儉在江陵時,僻好仆詩章,謂為能解,欲得盡取觀覽,仆因撰成卷軸。其中有旨意可觀,而詞近古往者,為古諷。意亦可觀,而流在樂府者,為樂諷。詞雖近古,而止於吟寫性情者,為古體。詞實樂流,而止於模象物色者,為新題樂府。聲勢沿順屬對穩(wěn)切者,為律詩,仍以七言、五言為兩體。其中有稍存寄興、與諷為流者,為律諷?!保?](P352——353)這是唐人對于詩歌體裁的認(rèn)識。今人錢志熙對于唐詩體裁也有其獨到的認(rèn)識:“體裁并不像人們通常理解的那樣,只是純粹的用來作為表現(xiàn)形式和承載藝術(shù)內(nèi)容的工具。工具是獨立于它所作用的對象的, 體裁卻并非獨立于作品, 它存在于作品內(nèi)部。人們只能用一種抽象的方法將其與作品分開, 如我們可以用符號的形式指出近體詩的體裁形式,也可用語言指出其格律上的規(guī)定。但是從來也不會看到一種離開了具體的作品而單獨存在的體裁?!保?](P49——55)以體裁論詩,作為詩體的一部分,在我們論述“詩體”這一概念時,是不可或缺的。以下我們所說的詩體,專指“以體裁論詩”。
葉嘉瑩先生在《杜甫<秋興八首>集說代序》一文指出:“王、孟之五言,高、岑之七古,太白之樂府,龍標(biāo)之絕句,遂爾紛呈兢美,盛極一時了。然而可惜的是,這些位作者,亦如孟子之論夷、齊、伊尹與柳下惠,雖然都能各得圣之一體,卻不免各有所偏,而缺乏兼容并包的一份集大成的容量。他們只是合起來可以表現(xiàn)一個集大成之時代,而卻不能單獨地以個人而集一個時代之大成,以王、孟之高雅而短于七言,以高、岑之健爽而不擅近體,龍標(biāo)雖長于七絕,而他體則未能稱是,即是號稱詩仙的大詩人李太白,其歌行長篇雖有‘想落天外,局自變生’之秒,而卻因為心中先存有了一份‘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的成見,貴古賤今,對于‘鋪陳終始,排比聲韻’的作品,便爾非其所長了,所以雖然有著超塵絕世的仙才,然而終未成為一位集大成的圣者??吹竭@些人的互有長短,于是乎我們就越發(fā)感到杜甫兼長并美之集大成的容量之難能可貴了。”[3](P4)杜甫對與詩體的貢獻,當(dāng)之無愧“集大成”之桂冠,兼眾體之長,而對其有所創(chuàng)新、發(fā)展,有“子美集開詩世界”之功效。
“別裁偽體親風(fēng)雅,轉(zhuǎn)益多師是吾師”(《戲為六絕句》其六)正是因為杜甫認(rèn)識到詩體的重要性,所以才有了其于詩歌體裁之“集大成”。他對詩體的貢獻在于其兼眾家之長,繼承并發(fā)展了詩歌體裁,為后世提供學(xué)習(xí)的典范。元稹更具體的論述了杜詩的“全美”:“好古者遺近,務(wù)華者去實;效齊梁則不逮于魏晉,工樂府則力屈于五言;律切則骨格不存,閑暇則纖秾莫備。至于子美,蓋所謂上薄風(fēng)騷、下該沈宋、古傍蘇李、氣奪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矣。使仲尼考鍛其旨要,尚不知貴,其多乎哉!茍以為能所不能,無可不可,則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保?](P601)皮日休稱:“縱為三十車,一字不可捐。既作風(fēng)雅主,遂司歌詠權(quán)。”[8](P133)貫休稱:“造化拾無遺,唯應(yīng)杜甫詩?!保?](P454)“就詩歌之體式風(fēng)格方面而言,無論古今長短各種詩歌的體式風(fēng)格,他都能深入擷取盡得其長,而且不為一體所限,更能融會連用,開創(chuàng)變化,千匯萬狀,而無所不工。我們看他《戲為六絕句》之論詩,以及與當(dāng)時諸大詩人,如李白、高適、岑參、王維、孟浩然等,酬贈懷念的詩篇中的論詩的話,都可看到杜甫採擇與欣賞的方面之廣;而自其《飲中八仙歌》、《醉時歌》、《曲江三章》、《同谷七歌》等作中,則可看到他對各種詩體連用變化之神奇工秒;又如其《赴奉先縣詠懷》、《北征》及‘三吏’、‘三別’等五古之作中,則可看到杜甫自漢魏五言古詩變化而出的一種新面貌。”[3](P4——5)
總之,杜甫對于詩歌體裁的貢獻是不言而喻的。他在詩歌史上的“集大成”稱譽是當(dāng)之無愧的。僅就詩歌體裁的貢獻,他便集古今之大成,領(lǐng)后世之先鋒。如若從全面的角度來看,杜甫之“集大成”說,便可如那江河之水,奔流不息,滔滔不絕。豈一家之言而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