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腳七
在上映之前,《邪不壓正》就注定是一部會引起廣泛爭議的影片,當然這對于姜文電影的觀眾以及姜文本人來說,都算不上什么新鮮事。但是好在,當我們討論姜文的時候,我們討論的從來不是他的片子好不好,賣不賣錢,這些問題早就“不是問題”,我們關心的重點是,他到底講了個什么故事?
《邪不壓正》改編自張北海的小說《俠隱》。但是和姜文的一貫作風一樣,這個“原著小說”在電影當中幾乎找不到太多的痕跡,只剩下了基本的人物和大體的情節(jié)框架。在姜文的攝影機下,這只不過是一個借別人的小說講自己心事的私人表達。所以,對于那些看過了電影仍一頭霧水的觀眾來說,回頭去原著小說中尋找解題的線索可能最終還是一無所獲。這樣,我們不得不還是回到《邪不壓正》電影本身,來審視這個民國故事背后的種種暗流。
影片以歸國青年李天然替師復仇為主線,但是整部影片關于這個主線的敘述卻遠遠不足以讓它成為影片的主線。我們更多看到的是一個無所事事的年輕人,在老北京的大街上閑逛,在屋頂上飛奔,和不同的女人打情罵俏,以及耍耍各種無關痛癢的小聰明。即便原著當中頗為熱血的“盜劍”和“燒倉庫”這樣的俠義之舉,也在影片中和“把印章蓋在女人屁股上”和“博伊人一笑”這樣的情節(jié)綁定在一起,從而帶上了某種戲謔和無厘頭氣息。也正是在這些“很姜文”的橋段里,姜文在《邪不壓正》里首先滿足的是他自己對于時代的個人化隱喻的表達,其次才是老老實實地講故事。
照常理,一個復仇故事,應該從一開始就充滿緊張感和各種懸念,然后明察暗訪,各懷心事,小心提防,直到最后大戰(zhàn)。但《邪不壓正》完全破壞和消解這種正常的敘事邏輯和節(jié)奏——李天然一上來就和仇家朱潛龍面對面打招呼,此后就是你不急著報仇,我也不急著斬草除根的來來回回??瓷先テ}甚遠的故事實際上正是姜文的真實目的:這個故事關注的,并不是落到實處快意血性的“復仇”,而是更大語境下,無法完成的時代的復仇。影片故事的背景在1937年七七事變之前,北京這個即將發(fā)生劇變的城市。影片中的人物身份也極具代表性——李天然是從海外回來的新青年,亨德勒醫(yī)生是在中國長居的外國人,藍青峰是曾經(jīng)參與革命如今老奸巨猾的幕僚,朱潛龍是為日本人賣命的走狗,而整個故事,就是圍繞著這些在日本人的炮彈即將飛到盧溝橋之前仍然在相互利用相互糾纏的人物來展開的。
當然,如果我們考慮到姜文在之前作品中所常用的曲折的隱喻方式,或許就會從《邪不壓正》中挖出更多細節(jié),例如梁啟超的腎、刺殺孫傳芳以及當年著名的“帕梅拉案”等各種細節(jié)。然而細究起來,這些情節(jié)對于影片的主線故事呈現(xiàn)并沒有特別的幫助,就如那個“京城第一影評人”只不過是姜文的一點惡趣味一樣,在這些沒有挑明的細節(jié)當中,姜文埋藏的是一個1930年代黑云壓城暗流涌動的北京,一個各種勢力妖魔橫行的中國。也正是在這樣的亂象當中,“復仇”這個故事核心才最終被賦予了某種荒誕的氣息。李天然一心單純地尋求報仇,卻早從十五年前就已經(jīng)在藍青峰的計劃當中,他所代表的是那些充滿熱情和沖勁的年輕一代,毫無懸念地成為被利用的棋子,他們只能在不斷“認爸爸”的過程中獲得自己的位置,而當“爸爸們”暫時用不上他時,只能選擇把多余的精力花費在枯燥乏味的敲鐘上。在《邪不壓正》當中,彭于晏演的李天然是主角,但是這并不是一個他的故事,這是一個藍青峰們的故事,正如當年的中國,不是由熱血的愛國青年們來主導的中國,而是在由藍青峰這樣的軍閥和權勢之間被玩弄、拿捏和摧殘的中國。李天然正如他的名字所暗示的那樣,以一個天真自然的狀態(tài)成為藍青峰計劃中的重要棋子,而且在某種意義上,他也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和目的,他“復了仇”,但是事實——也正是影片刻意安排的——是他的復仇的完成正伴隨著盧溝橋的炮響。在一場個人的復仇結束的同時,伴隨著的是另一場更浩大的慘案的開始。所謂“邪不壓正”,與其說是一個結果,不如說還只是一個愿景。
最終《邪不壓正》成為一個出口,姜文將一個看似俠義的故事套在對于他所真正想講的歷史隱喻之外,然后在最外層涂抹上無厘頭的戲謔和荷爾蒙揮灑的激情,最終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就是這樣一部奇妙的作品,或者換句話說,一部“姜文式”的電影。正如整部影片花了大量篇幅去展現(xiàn)老北京連綿不斷的屋頂和在這些灰瓦和藍天之間的那種充滿青春感和自由的獨特生活那樣,姜文在他自己的屋頂世界中獲得了自由——在他的私人領域當中,他擁有對于悲劇、浪漫,乃至歷史的最終解釋權。在這個世界里,表達真實的自己,或許是唯一的原則。
作為導演的姜文遠比作為演員的姜文更具有話題性和爭議性,但是相比早期多少還算“正常”的導演作品,最近幾年的“民國系列”——《讓子彈飛》《一步之遙》和《邪不壓正》則一次次挑戰(zhàn)著觀眾們的電影習慣,不斷朝著電影類型和表達方式的邊界發(fā)起挑戰(zhàn)和試探。顯然,姜文的野心并不只是成為一個導演,或者成為一個“著名導演”,他想要做的,是成為那個最獨特的存在。多年之前,電影學者焦雄屏采訪姜文:“中國那么多導演,哪個最優(yōu)秀?”“現(xiàn)在沒有,以后會有?!薄罢l啊?”“我?!碑斈杲?8歲,剛出演了田壯壯的名作《大太監(jiān)李蓮英》,之前他還從來沒有拍過一部電影。三年之后,姜文拍出了他的導演處女作《陽光燦爛的日子》,那個他自己口中“最優(yōu)秀的導演”開始了職業(yè)生涯的第一步。也正是從這部電影開始,姜文拍出了一系列個人風格強烈的作品,也成為坊間討論的熱點。分析和解讀姜文,在某種程度上,成為看姜文電影之后的必做功課。而通過寥寥幾部影片,我們能看到多少真實的姜文呢?或許姜文多年之前在《有話好好說》里的那句臺詞可以作為回答:“你理解我?我都不理解我自己!”
《陽光燦爛的日子》
一個背景設置在20世紀70年代的青春成長故事,雖然改編自王朔的《動物兇猛》,但是最重要的部分是姜文將個人成長經(jīng)歷嫁接和植入了影片中。作為1960年代生人的姜文,硬生生地讓這部本來有著強烈時代背景,很難被其他年齡段的人理解的影片與80后、90后的青春產(chǎn)生了共鳴,那種在無形的桎梏和自由青春之間的彷徨感受成為每一個少年成人之后回憶中揮之不去的味道。
《太陽照常升起》
如果說《陽光燦爛的日子》和隨后的《鬼子來了》都還算得上按照傳統(tǒng)的敘事方式來講述了完整的故事,那么《太陽照常升起》則預示著姜文開始嘗試放棄嚴格意義上的敘事方式把電影拍下去這件事。碎片化的情節(jié)、大量的符號和印象堆砌、風格化的舞臺式布景,都讓這部影片成為叫好不叫座的犧牲品。
《讓子彈飛》
《讓子彈飛》或許是對于普通觀眾來說最為熟悉的姜文作品,比起前作來說顯然對于觀眾“友好”了很多。作為“民國系列”的開端,這部影片以其癲狂的風格和對民國歷史極具夸張的表現(xiàn)在觀眾當中獲得了熱烈的反響。但是獲得好的觀眾緣的代價則是作出巨大的妥協(xié)。在這部作品中,我們看到他用了最少的自我表達,和盡可能多的“討好”觀眾的小技巧。
《一步之遙》
和《讓子彈飛》相反,《一步之遙》雖然同樣是民國背景、同樣的風格,但是卻遭遇口味滑鐵盧。幾年前還把觀眾逗得捧腹大笑、讓他們走出電影院還津津有味反復討論的姜文,一轉身拍了一部塞滿了個人表達欲望的電影,卻沒人愿意買賬。這或許并非一件壞事。也正是在這次忿忿不已的失敗之后,姜文帶來了《邪不壓正》,一部在個人表達和觀眾接受之間尋求微妙平衡的影片,他的導演之路,才剛開始漸入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