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維東
《我與草的戰(zhàn)爭》這篇小文,只是實打實地寫了寫“我與雜草不得不說的故事”。此文在《南方周末》發(fā)表后,看到有些讀者留言,我覺得有必要澄清一些事。
有位讀者不知是否在調侃,說:“作者在強調他在美國買得起房子”。在美國,只要有一份工作,買房是件簡單的事。房子的價位范圍很大,幾十萬到幾千萬都有,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一款,首付款只需百分之十,而且房貸手續(xù)簡單,前提你要有一份工作,并且信用記錄良好。我認識的人里,似乎沒有誰沒買房子。我來美國逾二十年,沒買房子反倒怪了。如果買的是公寓房,就不必割草,每個月交若干維護金(maintenance fee),室外的一切由管理部門負責打理。
不過公寓房不一定比獨立房便宜,特別是算上管理費。公寓房的缺點是戶外的私人空間很小(甚至完全沒有),而我喜歡有一片屬于自己的綠色,哪怕因此不得不面對諸多麻煩,除了草的糾葛,秋天的落葉也很頭疼。有所得,就必須得有相應的付出,很公平。世上的事莫不如此,沒有免費的午餐,也不能在旅館大廳免費蹭住。
還有人說“在農(nóng)村鋤過草,就不會這么矯情了”。我確實沒干過農(nóng)活,但我確實看過別人如何在莊稼地里除草。草坪上的雜草肯定不能用鋤頭去除,那種大刀闊斧的辦法首先傷害的是比雜草弱勢得多的好草,鋤頭揮起之后,挺立在地表的一定是身強力壯的雜草。如果繼續(xù)揮鋤,那不是除草,而是開荒。我并不想在草坪種莊稼,也不敢,怕鄰居告我。我不敢想象草坪上種滿大麥、水稻、玉米、南瓜的場景,就算別人不告我,我也會自首。
除雜草最直接、簡單的是“物理療法”——看見一根就拔一根。對于根系比較深的雜草,用手拔往往是做無用功,因為地下的殘根很快就長出來。商店里賣專業(yè)的挖草工具,精巧得像一根長釵子,細細的鐵棒,末端分叉,這種工具我叫不出名字,姑且稱之為“釵子”吧?!扳O子”的使用很簡單:看準一棵雜草,扎下去,然后在柄端輕輕一扳。問題是你能不能看準,扎的位置和深度恰到好處,“釵子”的分叉才可能卡住根部,雜草才會被連根拔出來。如果使用不當,翻出來的將只是泥土,更糟的是,還會把旁邊的好草給拔出來。就算你能熟練地使用這種工具,效率依然極低,跟繡花有得一比。除草正確的方式應該是“化療”。
“化療”是門學問,光撒藥沒用,還得看天時。有的除草劑袋子上牛皮哄哄地宣稱針對一切雜草,一年四季可用,撒一次保四個月。根據(jù)我的經(jīng)驗,這基本屬于虛假廣告,別說四個月,連四個星期都不行。在花了若干冤枉錢和時間之后,我痛苦地領悟到我花的錢和時間是冤枉的,只得找了專業(yè)的草坪護理人員。
看見他們的陣勢,我就徹底服了,覺得此前的所作所為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砸得腳都沒了,只好砸錢。
他們的陣勢太恐怖了,就像電影《生化危機》演的那樣,幾個戴著口罩的陌生人從一輛綠色的大肚子車上跳下來,拉起一根長得無邊無際的管子,管子前段裝著一個能噴出花的噴頭。我沒有這樣的設備,如果為了除草我置辦這樣一套行頭,那么就意味著我轉行了。我目前在藥廠工作,我們部門做抗癌藥。現(xiàn)在抗癌的方法是有的放矢,不會不分青紅皂白把正常細胞和癌細胞同時殺死。草坪上的雜草就像癌細胞。
在美國東部,草的生長期約八個月,從3月到11月。在這段時間里,“生化危機”上演六次(間隔并不是平均的,看季節(jié),甚至與降雨量有關——這便是“天時”)。就算他們這么專業(yè),也做不到盡善盡美,我還是能看到草地上有不少雜草。那些雜草基本上都是蟹草,像惡性腫瘤一樣無法根除,看來普通的“化療”解決不了它,我得跟護理人員談談新的“治療”方案。
還有一種雜草也是除不掉的,甚至可以說,目前的“化療”對它一點用都沒有。那種雜草叫地錦草,是一味中藥,據(jù)說有清熱解毒之效。我發(fā)現(xiàn)噴藥之后,地錦草反倒長得更茁壯了。奇怪的是,地錦草都生在草地邊緣,不像其他雜草無所不在,用“物理療法”尚可應付。有時我甚至都懶得拔,任由它生長,就當給草坪鑲邊吧。
有位讀者的留言比較長,大意說我寫的是“很有意思的他鄉(xiāng)生活記錄……有很好的分享體驗,也是很溫馨的文化交流”,“表達了客觀的觀察和善意的態(tài)度”。這位讀者的評論對于我是個溫馨的安慰,讓我感覺沒有白寫。是的,我只是在記錄自己的生活,盡力保持客觀與善意,盡量不涉及“微言大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