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流傳的少量飲酒有益健康是如何來的?為什么新的研究認為,對健康損害最小的酒精消費量是零?
南方周末記者 王江濤
煙和酒常常相提并論,但與“吸煙有害身體健康”的廣泛共識相比,對酒的評價則顯得復雜、曲折多了。比較常見的說法通常會認為,酒多喝對身體有害,但少喝則對健康有益,尤其是心血管方面,或者白酒的酒精度數高對身體傷害大,啤酒度數低,多喝沒關系。許多國家都有針對健康飲酒推出飲酒量層面的指南,而一些酒類品牌還主打健康理念,推出相關產品。
但實際上,關于適量喝酒到底好不好的問題,一直都存在爭議。2018年9月《柳葉刀》(The Lancet)雜志的一項大型研究得出的結論是,并不存在一個最安全的飲酒標準。少量喝酒有益身體健康的說法該改改了。同期專門配發(fā)了評論文章,提出對酒加稅等措施以進行市場管制,減少酒精危害。
少量喝酒也有害
雖然過去幾十年,針對適量喝酒有益健康的質疑一直沒有斷過,但這項研究還是略顯特別。署名為全球疾病負擔2016酒精項目協作團隊(GBD 2016 Alcohol Collaborators)的實際作者及單位信息多達7頁,用涉及195個國家和地區(qū)的694份酒精消費數據和592項酒精使用風險研究,對酒精導致的死亡、傷殘調整生命年(DALYs)的情況進行重新的評估。涉及時間范圍是1990-2016,年齡15-95歲的約2800萬兩性個體都有包含在內。
這項大型研究的結論是,全因死亡率與癌癥的風險明顯地隨酒精消費量增加而增加,對健康損害最小的消費量是零,而不是以往標準不一的少量或“適量”。文章并且認為,酒精是導致全球疾病負擔和大量健康問題的一個主要的風險因素。
分年齡分性別的結果顯示,2016年,15-49歲的人中間,3.8%的女性和12.2%的男性的死亡可以歸結到酒精使用,致死的三個主要原因分別是結核病、道路傷害以及自殘,50歲及以上的因酒致死人群中,則主要死于癌癥,女性、男性分別占到了27.1%和18.9%。
年齡問題是認識喝酒風險的一個重要維度。劍橋大學的安吉拉·伍德(Angela M. Wood)等人對599912個喝酒者相關數據分析后,發(fā)現最低全因死亡率大概在每周喝酒100克或少于100克,與這些人相比,那些每周喝酒100-200克、200-350克、350克以上的人,到40歲時候的預期壽命分別要低6個月、1-2年、4-5年。需要注意的是,這是喝酒者之間的對比。這個研究發(fā)表在2018年4月的《柳葉刀》上,被納入研究的喝酒者中記錄了40310個死亡案例。
更關鍵的是,安吉拉·伍德等人的研究也表明,飲酒的水平和全因死亡率也是正相關的,雖然有曲線關系,且與心血管疾病等甚至有截然不同的曲線關系,但反映的是飲酒量與心血管方面復雜而多樣的潛在機制,而非簡單的少喝有益的關系。
酒精是如何傷身的
其實,證明適量喝酒也有害的研究之所以在爭論這么多年后依然能引發(fā)如此高的關注,正是因為證明酒精如何傷害身體的生物學機制沒有完全搞明白。英國醫(yī)學研究理事會(MRC)分子生物學實驗室的胡安·加拉科切亞(Juan I. Garaycoechea)等人也有嘗試對此作出解釋,通過在小鼠實驗中,給小鼠注射酒精后,對乙醛脫氫酶(ALDH2)、DNA交聯修復蛋白(FANCD2)的作用進行研究。
研究發(fā)現,酒精在進入小鼠體內后分解出有毒化學物乙醛,ALDH2對乙醛起著最初的防御功能,可以將乙醛轉化為乙酸防止乙醛積累,但這種作用失去或飽和之后,乙醛就開始損害DNA,而且大概有5.4億人ALDH2活性是比較低的,一喝酒就產生厭惡反應,FANCD2是額外的保護層,范可尼貧血途徑是抵消DNA損傷的主要機制,防止雙鏈斷裂,但考慮到ALDH2在清除乙醛毒素上的核心作用,那5.4億ALDH2活性較低的人暴露在酒精下之后就可能出現DNA雙鏈斷裂和染色體重新排列,誘發(fā)癌變。這項被研究者自稱為簡單的、勉強說得通的酒精和癌癥關系的解釋,發(fā)表在2018年1月的《自然》(Nature)上。
這種“勉強解釋”背后有著與之體量懸殊的相關流行病學研究,這些公共衛(wèi)生領域的觀察性研究早就指出酒精致癌。
比如1977年美國國家癌癥研究所的羅杰·威廉姆斯(Roger R. Williams)等人就在《國家癌癥研究所雜志》(JNCI)發(fā)表文章,稱對7518個癌癥案例的多元回歸分析,發(fā)現喝葡萄酒、啤酒、烈性酒等的量與患口腔、喉、食道、結腸、直腸、乳房和甲狀腺腫瘤等癌癥的情況呈正相關。1992年該所的威廉·布洛特(William J. Blot)在《癌癥研究》(Cancer Research)發(fā)表文章發(fā)現,喝酒的人患口腔癌、咽癌、喉癌、食管癌、肝癌的風險與喝酒量成正比,但不清楚酒精致癌的機制。類似的表述長期存在。2006年世衛(wèi)組織國際癌癥研究機構的保羅·博菲塔(Paolo Boffetta)等人在《柳葉刀腫瘤學雜志》(Lancet Oncology)的文章中也表示,盡管酒精的危害可能包括分解物乙醛的遺傳毒性作用,但酒精致癌的機制并不完全清楚。
流行說法是怎么來的
而與大量酒精致癌的觀察性研究一起出現的,就有適量喝酒有益健康的結論。
哈佛醫(yī)學院的邁爾·施坦普費爾(Meir J. Stampfer)等人1988年在醫(yī)學權威期刊《新英格蘭醫(yī)學雜志》發(fā)表的研究就利用1980年87526名34至59歲的女性護士的喝酒情況問卷調查和四年后進行的隨訪,得出結論,在中年婦女中,適量飲酒可以降低冠心病和缺血性中風的風險,但會增加蛛網膜下腔出血的風險。1990年《流行病學》(Epidemiology)雜志上的一篇文章對276802個40-59歲的美國男性的調查也顯示,適量喝酒對冠心病有明顯的保護作用,但不意味著要將得了冠心病的人歸入到不喝酒的人群中。
事實上,類似的適量喝酒有益健康的研究成果很多,涉及了冠心病、中風、糖尿病等多種具體疾病,尤其是適量喝酒對預防冠心病的益處,到1990年代中后期基本被公認,也有綜合全因死亡率的情況得出適量喝酒的益處。
在這些研究中,逐漸形成一個“J”形結論,即隨著橫坐標上喝酒量從不喝酒、少量喝酒到喝很多酒的變化,縱坐標上對應的全因死亡率風險形成一個“J”形,即最低點在少量喝酒的人那里。
對適度喝酒益處的質疑很早就出現了,但聲音相對較弱,近年來越來越被研究指出。最關鍵的質疑點就在樣本選擇和分類上,比如如何處理戒酒者。因為戒酒者雖然在當下表現為不喝酒的人,但可能這種選擇正是因為之前喝了太多酒導致身體出了狀況被迫戒酒的或者自己認識到喝酒危害而主動放棄的,如果把這些人歸入不喝酒的人,那實際上會造成不喝酒的樣本中風險提升,而那些適量喝酒的人可能恰恰是身體還沒喝出狀況的人,由此造成“J”形偏差。而且對喝酒時間維度上把握的缺失可能也加重了這種偏差,比如偶爾喝酒的人跟持續(xù)少量喝酒的人被認為應該分開,喝酒者因喝酒之外所導致的對身體的損傷應該被考慮,對喝酒者酒量和持續(xù)時間的評估應該被用來對喝酒者更準確地分類。
2016年英國倫敦大學學院和劍橋大學的兩個學者安妮·布里頓(Annie Britton)和史蒂文·貝爾(Steven Bell)在學術期刊《成癮》雜志(Addiction)發(fā)表評論文章直接將“適量喝酒有益處”斥為可惡的謊言,呼吁能有超越傳統(tǒng)的研究,能有效地將酒精消費與健康之間的復雜、動態(tài)的關系考慮到。
而回答這一問題,也是2018年《柳葉刀》上兩篇文章要特別解決的問題,盡管局限依然存在,但已經做了優(yōu)化。
以全球疾病負擔2016酒精項目協作團隊的研究為例,在酒精消費量的情況,改變了以往依賴自我報告調查數據的情況,改用整理獨立的具有人口水平的數據來評估當前酒精使用水平,還將流動的游客的消費量、未被統(tǒng)計的量考慮進來,同時,改變以往假設酒精最小傷害是0的做法,依據現有證據去評估,以實現對酒精、健康關系的準確把握。
安吉拉·伍德等人對100克臨界點和40歲預期壽命減少情況的研究,則直接建立在全都是喝酒者樣本的基礎上,對樣本喝酒量和狀態(tài)的完整性有明確要求,且限定了要沒有心血管疾病歷史,并有隨訪和連續(xù)評估,以估計長期變化情況。
考慮到酒精導致的對他人的暴力行為所造成的傷害等未被考慮進來,以及都是喝酒者中因健康狀況變化減少但沒有停止喝酒的人不能排除的影響,兩個研究都認為目前所做出的飲酒與疾病之間的關系的判斷是低估的。
綜合來看,他們認為控制酒精的政策應該調整,包括所謂推薦的合適的飲酒量。而很多國家和機構其實已經開始行動了。
WHO倡導全球控酒
2018年9月28日,世界衛(wèi)生組織(WHO)發(fā)布了控制酒精使用,以預防和減少酒精相關死亡和殘疾的倡議,據最新報告統(tǒng)計,2016年全球因酒精的有害使用致死的人約有300萬,因而倡議行動包含了加強酒精供應限制,對酒類廣告、贊助、促銷實施禁令或全面限制以及通過稅收和定價策略提高酒價等。目標是到2025年將有害使用酒精減少至少10%。
在中國,因為一些眾所周知的強迫、攀比喝酒的聚餐習慣,對酒精致癌認識不足,以及一些喝酒有益的宣傳,喝酒及由此導致的相關問題呈上升趨勢,風險不僅限于癌癥。2018年8月《酗酒:臨床與實驗研究》(Alcoholism:Clinical and Experimental Research)雜志的一篇文章利用一項中國健康與退休調查中的16328個中老年人(年齡45-102歲,平均66歲)喝酒和認知功能的數據分析發(fā)現,與從不喝酒的人相比,每周喝酒超過14杯的危險喝酒者的記憶更差,酒精使用量而非喝酒持續(xù)時間影響了記憶水平,并未發(fā)現適度飲酒對認知功能有什么特別的影響。
那怎么看待“適量喝酒有益”的這段一波三折的爭論呢?
早在2005年,奧克蘭大學的羅德·杰克遜(Rod Jackson)等人在《柳葉刀》雜志的評論文章中講了1979年有學者發(fā)現缺血性心臟病死亡和酒精使用量之間的負相關之后,贊美葡萄酒是可口而不用提純的良藥的故事。但論述了可能存在的混淆和權衡了顯而易見的喝酒利弊后,他們在文末寫道,“大概是沒有免費午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