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消逝與童年精神的重構
——兼談童話教育的意義

美國批評家尼爾·波茲曼在《童年的消逝》一書中對后現(xiàn)代文化進行了反思，在他看來，電視等媒介物把原本將成人與兒童分隔之墻擊碎了，孩子們因為它們而與成人共有全部的世界，“童年”這一概念也因此面臨消逝。在《童年之死》一書中，帕金翰對波茲曼的觀點展開了進一步闡述，并用“童年已死”來總結(jié)這個消費時代中童年的消逝現(xiàn)象。童年是否已然消逝仍尚待討論，但童年研究顯然已經(jīng)成為了當今社會人們共同關注的問題。如今，在許多兒童選秀類節(jié)目中，女孩們紛紛畫上精致的成人式妝容，在舞臺上勁歌熱舞，男孩們也不甘落后，一言一行都是精心策劃的表演。作為觀眾，我們似乎也都逐漸習慣于看到這些閃閃發(fā)亮站在臺前的孩子們。表面看來，這果真是一幅其樂融融的場景。但是細想來，如今果然如前人所說的，童年已然消逝了嗎？或者說童年已經(jīng)退向了人們的生活邊緣。在這樣一個人心浮躁、急于求成的消費時代，我們應該如何看待兒童，如何去理解童年呢？作為教育者，我們又應該扮演怎樣的角色？

一、童年與童年精神的湮沒

（一）童年：一個重要的文化概念

童年這一概念產(chǎn)生的路途十分曲折而漫長。中世紀時，童年這一概念是不存在的，兒童只是縮小版的成人。19世紀和20世紀，出現(xiàn)了關于童年的二重奏。英國教育家洛克認為，兒童是“小大人”，兒童需要通過學習各類知識，習得教養(yǎng)，培養(yǎng)羞恥心等，才能夠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人。對于洛克來說，教育是一個逐漸增加的過程。而對于盧梭來說，這個過程剛好相反。正是由于成人本身是不完美的，是畸形的存在，所以教育應該做減法，讓兒童保持內(nèi)心的本真。教育到底是做加法還是做減法，兒童到底是應該保持其純真的內(nèi)心，還是應該盡快習得通俗知識，這些到今天仍有爭辯。無論如何，在書本中，兒童和童年似乎已經(jīng)被深刻地、繁復地討論過，百年來，我們的兒童往往還沒有提問，便被給出了許多各式各樣的答案。

童年的存在既是一種“精神的存在”，也是一種“文化的存在”，它對人類精神文化的生長、發(fā)展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一方面來說，童年階段是人類生命的歷史長河中的一個重要時期，“它潛藏著人類成長的秘密，蘊含著無可限量的可能，是孕育著未來人格與生活走向的精神萌芽，更是生發(fā)人類精神的母體或根莖。”對于個體而言，它會永久地保留在每個精神個體的潛意識中，伴隨著個體的精神成熟而綻放出瑰麗的花朵；對于人類種群而言，童年又是一種人類共同的、集體性的精神原型，顯現(xiàn)著人類精神在歷史長河中的深厚積淀。另一方面，童年精神也在人類精神與文化中閃耀著獨特的光輝。童年是人類生命最原初的狀態(tài)，兒童的身上總是躍動著人性之初的靈動光彩。相較之下，人類個體生命的成長過程，以及人類文明的發(fā)展進程，就是一個不斷遭受外部世界異化的過程，“人類的文化越是向前發(fā)展，就越是遠離了人類的自然需求，離開了人類童年的真實感受。”

童年精神的存在可以讓人們在一定的范圍之內(nèi)自由地出入于詩意童年與理性現(xiàn)實之間，從而在承受異化的途中勿忘人性之初的純粹與本真。童年是人類精神的原點，同樣，它更是人類的精神家園。在童年豐富而充盈的精神世界中，走向異化的人們可以找尋到一種久違的純真和快樂，感受到源自生命本真的魅力，這正是童年精神的人文意義之所在。

（二）童年精神的湮沒

如果說現(xiàn)今的時代可以為兒童提供更加豐富的物質(zhì)資源和信息通道，那么這些資源和信息也可能成為兒童發(fā)展的最大阻礙。當前，琳瑯滿目的電視節(jié)目、鋪天蓋地的廣告正在蠶食兒童幼小的心靈。童年越來越商品化，甚至變成了經(jīng)濟發(fā)展過程中的犧牲品?，F(xiàn)在的孩子可能精通各類游戲，了解幾十甚至上百個兒童玩具和零食品牌，對洋快餐、洋節(jié)日如數(shù)家珍，卻不認識自家樓下院子里花草的種類，也不知道偶爾停留在窗臺上的小鳥的種類。

波茲曼的觀點提醒我們，所謂的童年消逝指的就是這樣一種由成人文化和成人生活方式對童年文化和童年生活方式的擠占而導致的童年精神的消逝。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其實是文化發(fā)展出現(xiàn)異化的一種表現(xiàn)，因為文化的和諧發(fā)展理應體現(xiàn)對各類文化主體的尊重和對各種文化形式的包容，其中也包含著對童年成長的精神關懷與人文觀照。在成人世界無情地“殖民”下，童年的成長與生活逐漸遠離了本真，遠離了詩意與幻想，遠離了最自然的人文精神。童年精神的湮沒是童年內(nèi)在精神消逝的結(jié)果，現(xiàn)如今，這種精神的、文化的重要存在僅僅被看做是一段時期，一個人類的生活片段，也正是如此，許多學者會紛紛感嘆當今的兒童沒有童年。

近年來，因為青少年的犯罪率、自殺率等激增，兒童心理健康問題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重視，人們常聽聞一些令人驚詫的少年犯罪事件。在過去，抑郁癥、焦慮癥這些精神疾病似乎只發(fā)生在成人身上，如今卻也在中小學生中頻繁發(fā)生?；ヂ?lián)網(wǎng)、電視等媒介物一直以來都是一種“雙刃劍”似的存在，一方面它們迅速開闊了兒童的眼界，使兒童得以用更加全面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但另一方面，它們也給尚缺乏自控能力、篩選鑒別能力的兒童帶來了災難：許多兒童因為迷戀網(wǎng)絡游戲而荒廢學業(yè)、誤入歧途，還有的模仿電視、網(wǎng)絡中的暴力、色情畫面而陷入犯罪的漩渦。童年的湮沒與消逝不止關乎兒童童年期的幸福生活，更可能直接毀掉兒童的未來，造成廣泛的社會問題。

二、童年消逝的教育學審視

童年消逝與童年精神湮沒是一個復雜的社會問題，其中涉及有包括家庭、社會在內(nèi)的各方面因素，而教育更是需要我們審視的重要方面。多數(shù)兒童的童年期是在學校中度過的，如今，學校越來越為考試與升學服務，隨之而來兒童在學校中的生活也漸漸遠離了游戲，遠離了美麗的大自然。課堂、書本成為了學校的代言，紀律和規(guī)范成為了教師的口頭禪，在學校，兒童無快樂可言，無秘密可尋，當今的教育可能已經(jīng)逐漸遮蔽兒童童年的發(fā)展。

（一）教育與兒童生活相割裂

兒童身心發(fā)展的特點和規(guī)律決定了兒童教育的內(nèi)容與方式。著名教育家、心理學家皮亞杰提出，兒童是通過與環(huán)境相互作用的過程中獲得發(fā)展的，在這一過程中，兒童的經(jīng)驗不斷被改造，不斷地同化、順應和獲得平衡，而兒童經(jīng)驗的豐富與改造主要是在兒童的生活中進行，在游戲和探索中進行。另一方面，兒童的認知發(fā)展階段仍處于前運算時期，這便決定了兒童只能夠通過生動、具體、形象的教育方式來習得經(jīng)驗知識，而這其中最生動具體的場域便是兒童的生活。

兒童的發(fā)展有其自然的節(jié)律，是一個長期的、持續(xù)一生的過程。許多人所理解的兒童教育僅僅是讓兒童盡早學會聽、說、讀、寫和表達，學會更多的知識與技能。但是這種所謂的“學習”方式嚴重違背了兒童的身心發(fā)展特征，在這種理念的影響下，兒童不再是學習過程中的主人翁，兒童所接受的教育與其生活本應有的密切聯(lián)系也被割裂了。然而，兒童的發(fā)展是全方位的，既包括了兒童的學業(yè)發(fā)展，也包括語言、心理、身體、社會性等各方面的發(fā)展。兒童身心發(fā)展的特點和規(guī)律決定了對兒童的教育不能是灌輸式的、訓練式的，也不能是脫離了兒童生活經(jīng)驗和大自然、大社會的。教育只有與生活緊密聯(lián)系才能更好地促進兒童的成長與發(fā)育。

（二）教育者與兒童相割裂

當下中國，經(jīng)濟發(fā)展是時代的主旋律，一切以經(jīng)濟建設為中心、大力發(fā)展生產(chǎn)力乃是基本國策。經(jīng)濟的優(yōu)先地位被無限夸大，人們物欲也隨之膨脹，功利主義心態(tài)橫行，人們普遍把物質(zhì)生活作為生命存在的最重要目的。這種功利主義也毫無疑問地使童年、使教育染上了功利的色彩。童年在功利主義目的下，愈益淪為“為未來做準備”的手段，成為一段以學習為首任的忙碌時光，表現(xiàn)出明顯的學習取向、成人取向，失落了獨立存在的價值和自成目的性的地位。

在“為孩子好”的名義下，以“有用”為首要原則，以“學習”為首要任務，以“為未來做準備”為首要目標，童年充滿了“手段”的功利氣息，童年的學習取向恣意橫行。事實上，成人挾持下學習取向的童年暗含了這樣一種兒童觀：與成人相比，兒童是發(fā)育不完全的、不完善的、未開化的、原始的，是成人世界的候補者，“在知識的賬單上，所有的兒童，不管聰明或愚笨，都被劃為借的一方”。童年期成為成年期的準備和附庸，兒童的天性被置于罔顧與異化。與此同時，在很大程度上，童年被縮短了，為了讓兒童能夠快速成長為成人，盡早掌握一些能為未來成人生活所用的技能技巧，成人不再扮演耐心耕作的園丁和守護人，而是施著“生長肥料”，渴望短期內(nèi)收獲“結(jié)果”的商人。正如鄭也夫所說，“教育上的揠苗助長存在已久，于今為烈，中國為最”。教育者與兒童長期處于一種割裂的狀態(tài)，兒童總是被迫站立、被迫行走，童年之路也漸行漸遠。

三、呵護童年：童話教育的作用

近年來，面對消費時代出現(xiàn)的各類兒童教育問題，以及漸行漸遠的童年精神，許多學前教育工作者們紛紛喊出了“保衛(wèi)童年”的口號，他們積極開展“生命化教育”的理論與實踐研究，在課程上進行輪番改革，這些對于重構童年精神十分有意義。但同時我們要看到，目前人們對童年的呵護是有界限的，在態(tài)度和方法上目前還存在一些誤區(qū)。如何使教育發(fā)揮其保護與呵護童年的作用，使童年在最大程度上得以自然生長，是我們探尋的目標。

（一）重構教育者的童年精神意識是重要前提

童年是兒童生命的展開與成長的旅程，而教育則是影響兒童成長的重要力量。當教育力量與本能力量相遇的時候，才會產(chǎn)生具有決定性的影響。但是這種決定性的影響卻面臨著成為消極影響的風險，“真正的教育通過認識到年輕的自發(fā)性絕不能壓制而應任其自然而成為可能”。重構教育者的童年精神與童年意識是我們想要呵護兒童的童年、保護兒童本真的前提和重要基礎。這里有兩個重要內(nèi)容，一是給予兒童足夠的尊重，給兒童的童年生活以尊重；二是更加深刻地了解兒童的本性，從而更好地在教育的實踐中保護其生長本能與內(nèi)在精神。

什么是真正的教育呢？正如勞倫斯所說：“它就如同是一位園丁，在園丁的照看下，能夠使百花齊放，萬木爭春。人類本身對花木的生長其實無法起到任何作用，植物生長關鍵在于其本身，園丁的確可以為其栽培和澆水，但是上帝讓其真正地生長。教育也同樣這樣。教育不能給人成長以任何力量，它既不能給人生命，也不能保證人的呼吸，教育僅僅能注意不讓外來的暴力損害或侵擾到人本身，教育所做的只是使其沿著自身固有的規(guī)律慢慢前行?！彼?，在執(zhí)行文化傳遞的任務時，教育者必須是慎之又慎。必須要選擇合乎兒童自身本性的內(nèi)容，并加之以適當?shù)慕虒Х绞?。這樣，兒童可能獲得身心的愉悅、情操的陶冶、心靈的成長。反之，如果文化的糟粕摻雜進教育，必然帶來的是對兒童天性的壓抑、對兒童心靈的扭曲、對文化進步的阻礙。兒童的本性將可能會受到成人及其文化的摧殘，陷落異化的泥潭之中。因此，所謂呵護童年首先便是更加關注兒童教育中的主體——兒童本身，使兒童發(fā)展其自然的天性；教育應避免對童年“指手畫腳”，教師應該學會尊重兒童，尊重童年的精神存在，給兒童以充足的自有成長空間，在此基礎之上，教育者再順其自然，使兒童長成其渴望成為的樣態(tài)，成長為各式各樣的人。

（二）童話教育是滋養(yǎng)童年的潤土

“童年”這一概念是特殊的，這是源于其區(qū)別于其他概念，具備了獨特的內(nèi)在精神文化。童年的生長是自發(fā)的，是永恒的，而童話教育在其中便起著 “沃土”和“肥料”的作用。童話的意義就是為人們建立起這樣一座童年精神的烏托邦，它能夠沖破現(xiàn)實的桎梏，實現(xiàn)了對這種永恒的人類精神的捍衛(wèi)與守護。在那些優(yōu)秀的童話作品中，我們常常能夠感受到這樣一種永恒而美好的生命力量的存在。在童話作品中，我們看到了兒童天性中那種永遠不被現(xiàn)實束縛的自由精神。正如方衛(wèi)平所言，這是“童年最‘真實’的精神內(nèi)涵之一”“哪怕是在最壓迫不堪的生活下，童年生命都一直渴望著要突破囚籠，哪怕只是存在與幻想之中。除非童年自身被過早地結(jié)束。這是童年有別于成年的獨特美學，也是兒童有別于成人的獨特生命體驗?！睆倪@個意義上來說，優(yōu)秀的童話作品所體現(xiàn)的正是對這樣一種自由不拘的童年精神的人文關懷與溫暖觀照，它們用成熟而豐盈的生命智慧悉心地呵護著兒童純真而美好的天性，衛(wèi)護著兒童對自由的追逐和向往，這一切正如同在兒童的心中種下一顆幸福的種子，靜候生命在未來的成長中綻放出美麗的色彩。

童話為人類的童年精神提供了一個自由而可靠的港灣，對兒童而言，它是一種深切的童年觀照。童話為兒童帶來了豐富、有趣的形象，用擬人化的、夸張式的表現(xiàn)手法，為兒童展現(xiàn)了一個想象中的美麗新世界。一方面，童話中的智慧或愚鈍、美麗或丑陋、善良或邪惡的各類人物形象，在一個個場景中切換，它們用隱喻的方式幫助排解孩子們內(nèi)心的沖突與不安，使兒童能夠從心靈創(chuàng)傷中解脫出來，釋放內(nèi)心的壓力，在童話中兒童能夠收獲精神與心靈上的成長。另一方面，童話也可以將現(xiàn)實生活中的美麗與丑陋、善良與邪惡等用一種兒童能夠理解和接受的方式展現(xiàn)出來，兒童在童話教育的過程中便能夠更好地領略人類歷史與現(xiàn)代文化，以及蘊含其中的永恒的文化價值?！皟和诼牷蜃x童話時就會在無意識的層面上獲得一些教益?！边@種適合兒童又被兒童喜愛的教育方式應該被加以重視。

在進行童話教育時，幼兒園應發(fā)揮其重要作用，積極嘗試運用多種方式，使兒童在童話教育中獲得最好的發(fā)展，呵護兒童的最美童年。與此同時還應積極發(fā)揮家庭的重要作用。著名教育家陶行知先生指出：“幼稚教育是一種很復雜的事情，不是家庭一方面可以單獨勝任的，也不是幼稚園一方面可以單獨勝任的。必須兩方面結(jié)合方能得到充分的功效?！蓖捊逃荒軆H憑幼兒園的一己之力，不能缺少家園之間的合作。積極嘗試不同的家園合作方式，將童話教育效能發(fā)揮到最大，這是幼兒園童話教育的努力方向。

失去兒童，必將失去成人。當我們回到教育的原點，進一步地思考童年與兒童問題時，我們才更深切地認識到童年對于兒童與成人的重要性。童年消逝與否尚待商榷，但是呵護童年，保護稚嫩的童年精神存在，這是每一位教育者都應該認識到并付諸實踐的態(tài)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