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的少年（組詩）

吳小蟲

立夏書

永恒消失了

我和王步成坐在石坪橋一家

魚火鍋的店里

外面暴雨如注，從未有過的

像此刻內心

漂浮的花椒海椒、地溝油

卻一直沒怎么動筷子

說起幾年前，少年騎在馬背

那時他還叫西北步子

如今肩負奶粉房貸

在老媽和媳婦兒間走鋼絲

“這也是個永恒的謎題”

一切走向我們的，我們也走向

他們。一切的向上

終歸向下且呈失重

那天是立夏，我倆沒有喝酒

蒼茫中望向這個城市

依然像一只井底之蛙

而命運感，就在水洼處蕩漾

有人不小心踩住，濺濕了他的鞋子

自我的少年

天氣變得淺薄，如一張衛(wèi)生紙

不是無有天氣

古老的道理，在某一刻

又有了新的血紅舌頭

時代的窗戶紙，一雙孫猴子的眼

至圣從香案上縱身躍下

要么就在那里原封不動，自己

將自己打破

大海已經(jīng)去了天上，群山進入陰影

月亮，正在月亮上滅著聞見

我刪掉了快手視頻，屏蔽朋友圈

開始學習少年時的積木堆設

昨天記

談話一見面就飄騰在六只眉毛上

老壽眉低垂，形似枯葉

他愛著他的紫砂壺，壺內天地

而任由圍坐之口先是吞咽

之后香氣從喉嚨里爬上來

不談詩歌了吧，否則

那種縹緲感繼續(xù)在眉間挪移

但和云不一樣，結實壯碩

像極了我在農(nóng)村的二表嬸子

如今她也只是個意象

去江邊，是怎么去的江邊

人沉浸于各自之鏡里

月亮，在自己的圓缺

而斜陽古渡，遠處暈黃溫和

與新建起來的水泥瞭望柱相生

是一個夢嗎？餐桌上的黃辣丁魚問

但不要憑著臆想去過一生

從蒼茫的朋友圈，重新

一飲而盡，杯子和杯子碰撞

的聲音，擦亮他玻璃窗的霜

奉節(jié)返重慶路上，想起杜甫

五個小時的車程，車輪看樣子

想邁入另一時空。真正的宿命在路上

奉節(jié)三天，走深山訪古寺

穿過齊人高的蒿草，尖頂上

幾尊破敗的神像質問著我們

好像只是應該去到那里，好像

今天只是昨天的遺腹子

門外的殘碑漫漶，讓人對現(xiàn)有

那觀點拖泥帶水，搖晃著豎立

直到一把斧子從中間劈開

才露出買櫝者的無知，而杜甫

一塊豆腐，涼拌江山小蔥

將太陽沉入江水，不盡滾滾

月亮是李白的

白云的鎧甲，170×80之肉身

不合適，頭發(fā)越搔越短

那為何離開臍橙之甜，具舟出峽

下江陵，渡洞庭

而我的重慶像一節(jié)盲腸

短暫瞬間，正是不知還有多少路程

道旁依山而建的房屋

幾個農(nóng)民在勞作

這景象讓人化作一陣青煙

后又焦急地變回原形

從追求自由和個性開始

生日

冬天最后的樹葉，沒有向世界告別

她們紛紛揚揚落在身上

提醒我抬頭看天，已是春季

新的生命正裝飾著世界

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有同樣的心事

且越來越羞于再說出口

大地微微震動，黑夜與黎明

那個孩子與羊群一起到來

我醒來的太遲，竟是戴罪之身

一盞孤燈飄搖，岸邊的猿啼

那聲線在空中找不到耳朵

就兀自跌入了高峽平湖

個人的悲歡已隨著被碾壓的老鼠

早晨只看見路上的一些血跡

我精神恍惚，看見你買菜回來

潛伏了我們整個人類的困境

是誰的嘴唇說要學習水

野性與馴服已相互抵消

我于生日的前天夢見母親

她又活過來，使我安于做個孩子

立冬

基本上，你是不需要說話的

嘴巴的功能是吃飯，偶爾親吻

手會寫字，作為交流

所以坐在一張火鍋桌旁

微笑，伸手夾菜，起身去敬酒

基本上，你都不用區(qū)分誰是朋友

你就閉上眼睛喝啊

你就放肆地想你心中事

比如這庸庸無成又一年

比如這茫茫世間隨波逐流

堅持著少年意氣

一個人，獨身，貧窮和信仰

才管那千山萬壑

在語言的水中，如果有真理

那就是因為真誠和善

你感覺到了，情不自禁贊嘆

并說：謝謝，你讓我更加熱愛

這個沒有希望的世界

幻滅的流水

想起小時，和表哥在村邊的河里

下半身插入了水

渾黃的，后來才知道名桑干

黃河的支流，課文有篇太陽照在

這些知識性的東西，并沒有

推搡向前，打轉漩渦

我們又將雙手插入了水

為的是能在渾水中摸魚

這么多年過去，所有的堅持

比如你抓撈的姿勢。表哥小額貸款

被套，房子車子，玩具店

而我的幻滅并不是流水

當淺薄成為深刻，無知的少女

站在岸邊雀躍歡呼。水中世界

龍魚擺動著巨大的身體

她受命于天平的道德審美

我的表哥。桑干早已干涸

這是必然的，命運，卻是截然

而旁逸斜出了一聲北路梆子

希望看到兔子

希望看到兔子，這是很跳脫的

沉靜的水面，鯉魚弓起身體

像一道彩虹。雨后的人們

眼睛。從此就鍍上了

濺起的白色浪花，有牡丹

迎春花、狗尾巴、青青葉蓮

總是在這個季節(jié)，我們的生命

因為一個詞語忽然輕盈

所熱愛的兔子，白色且靜安

叢中打洞，把菜葉咬個自己的

樣子。在有無中一蹦一跳

只是一蹦一跳

但她并未出現(xiàn)，這讓時間遲緩

讓尾生繼續(xù)抱緊柱子

而溢出的現(xiàn)代意義

從此各自，共同的自我救贖

佛學院洞徹法師贈茶

七步荷塘里的四月初蓮

自己走著來我們這里坐了

一見面，便說到了本質

無垢也無凈的

之后便是作為洞徹法師

攜帶著泥水、飛蟲、照影

來我們這里坐了

某天，早晨中的梳子

我在窗外順著水流而下

她喊了一聲，手中

這使后來的談話氤氳

復憶起高山之為茶樹

茶之為人，人之為養(yǎng)

意念中的山河晴翠，古寺

也是新寺，要清澈以對

放在茶幾上，哪怕，一只貓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