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席慕容
很多年前的一天,蔣勛說要帶我和曉風去一家飯店,之后領著我們上了陽明山。原來那家飯店置身于幽林與溪谷之間?。?/p>
主人林先生前來接待,他帶我們攀上了山壁,讓我們坐在半山上一間小小的和室中品茶。坐在屋子中,聽近在耳邊的風吹動葉子的聲音,也聽溪谷低處流水的聲音,我覺得這樣的構圖就是古畫里常見的秋山圖——秋光靜好,三五友人暫作歇息。
山色因著天光慢慢轉變。室內陳設非常簡單,長桌上桌布的反光極柔極淡,映照到與我對坐著的蔣勛的臉上。曉風坐在我旁邊的窗臺上,我與她之間隔著瓶中幾朵花瓣厚厚的百合。
窗外風聲倒是挺大的,我們這間長長的有著許多大窗戶的房間卻非常安靜。好朋友相處就是這樣,不必急著找話講。我們三人各據(jù)一處,默默相對。
好像是蔣勛先提起“空間”一詞,說是想念在東海住宿時那一塊可以種花的空間。又說誰的母親生前多么喜歡種花,然后就說到了他與父母的永別。在暮色浮動的室內,他的面孔半隱在暗影里,聲音極沉極低,可是我和曉風都聽得清清楚楚。
蔣勛說的正是我想要說卻一直不能好好說出來的感覺,于是我也想試著表達。曉風后來也加入了談話。
像是有什么觸動,我們三個人在那一刻都試著各抒己懷。當時極為簡單的話語一直停留在我的記憶中,恍如是一種凝定的意象。
此刻,我獨自在燈下回想蔣勛、曉風和我之間的簡單對話,說到長輩逝去之后的我們的感受。其實應該不只是我們三人的個人感受,想必很多人都深有同感吧。
三個好朋友一起走過許多路,談過許多次話,也透露過許多彼此的心事,可是那浮動在暮色中的幾句簡單的話語為什么在我心中始終不肯淡去?我想那真正深刻的東西是之后的沉默無語。當時沒有人想要發(fā)表看法,沒有人急著要來勵志,更沒有人急著要轉換話題,而最可貴的是沒有人想要稍稍更進一步地去“探究”。
我們就站在這“探究”的邊緣。三個人都知道已經(jīng)抵達這個邊緣,反而覺得沉默才是最值得珍惜的溝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