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仙
慈愛的人,你以慈愛待他;完全的人,你以完全待他;
清潔的人,你以清潔待他;乖僻的人,你以彎曲待他。
——《舊約·詩篇》
丁木大之所以成了后來我見到的那個老“剝出鴨肫”,據說是他那個還算年輕的老婆——三角街里都叫她“長婆阿鳳”的女人,突然拋下三個小和尚,說沒就沒了的緣故。
1951年中秋后第三天,老“剝出鴨肫”連“剝出鴨肫”都不是,他就叫丁木大,39歲半,離不惑就差一刨花,有張地包天的大癟嘴,和一對成天睜不開的小眼睛,像永遠沒有睡醒過;他看上去是個懦弱的、什么都會點但做什么都毛糙的蹩腳木匠,個子只有他老婆一半高。三角街這幫無知無識的農民,笑話起他夜里頭的模樣,說是蒼蠅騎在蜻蜓上,三個小和尚也不曉得他是怎么蹦跶出來的?好像他們挺樂意幫忙似的。他老婆個子高,是家里的主心骨,她突然說沒就沒了,才造成丁木大性情大變,原先睜不開的小眼睛突然睜開了,但眼烏珠還不是一般的小,尖尖的,看人像兩枚釘尖,非常戳心,他也就成了“剝出鴨肫”,可見人都是被逼出來的。
有關老“剝出鴨肫”的種種傳聞,我是聽父母親和三角街這幫無知無識的農民,嚼舌頭嚼出來的。最蹊蹺的一點是,老“剝出鴨肫”常常自言自語:“我的女兒呀我的女兒?!迸匀司推媪斯至?,問他有女兒嗎?他哪來的女兒?他就拿釘尖般的小眼烏珠,戳一下這個旁人,不作任何解答。包括我父母親在內,正常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好像他沒的不是老婆,而是某個不曾出世的女兒。
我和老“剝出鴨肫”最小的孫子丁小森同歲。我們都是1964年出生的,他大我81天,我們都屬龍,但他好動,我好靜,是小時候最好的道伴。丁小森和他爺爺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生氣或懊惱時,就會歪著個夜壺頭,下嘴唇包住上嘴唇,完全看不到有人中。這是張七老八十的掉光了牙齒的老太太才有的丑臉,仿佛有著數十載沉積起來的對人世間的宿怨。
從我有記憶起,老“剝出鴨肫”就獨自住在小河的河梢頭那邊,那個叫“潮沖潭”的東邊,一個破舊的涼亭里。那個涼亭也妖怪地叫“雙涼亭”。在我看來,它無非是底下比四條腿的涼亭多那么兩條腿,頂上有兩個相連的亭尖罷了,實在算不上是兩個亭子。老“剝出鴨肫”在雙涼亭四周圍上草扇,朝東又留了個門洞,就成了他的狗窩。
他單方面宣布,跟他那三個成家的兒子斷絕任何關系。
三角街這幫無知無識的農民就調侃他,兒子都不要了,你老來可咋辦呵?
“要你管!”
老“剝出鴨肫”一句頂,就嗆得對方嘴啞了。
他還來真的,與兒子們老死不相往來,懦弱中倒是有股水滴石穿的狠勁。
說起這個雙涼亭,還是1937年下半年,國民黨軍隊63師、62師和浙江保安第7團,先后駐扎我們利二村一帶,抵抗小日本鬼子偷渡錢塘江,組織民工筑了條有12座碉堡、近4千米長的防御軍事埂時,順手搭的一個小玩意兒,倒是便宜了老“剝出鴨肫”。26年過去了,涼亭頂上長出不少瓦棱草,像一坨坨歲月拉下的屎,從屎坨上開出白色或粉紅的小花。老“剝出鴨肫”在門口搭了座土灶,他自己搭的,一燒就濃煙滾滾,想吃口熱飯不知他要出多少眼里水才行。
老“剝出鴨肫”在三角街上有個小鋪子,屬于大隊的;他做天算天,工分記在小隊賬上。誰來了他都這副德性,小眼烏珠往來人手上一戳,地包住天,也不接人家手上的東西,或問:“還修它做啥呢?”或說:“好扔掉哉?!笨傊窍尤思业臇|西太破舊??赡鞘俏镔|相當貧乏的年代,誰家不是摔破了碗,照樣釘起來再用嗎。來人也不再有好臉色,這是開店人說的話嗎?叫你修你就修,哪來這么多廢話,又不少你一分洋鈿。老“剝出鴨肫”就翻白眼。來人把東西一放,說明天來拿,氣鼓鼓地走了。第二天,東西倒是修了,但牢不牢靠只有天曉得。
這年夏天,丁小森拉我去看他爺爺。
那是我第一次越過小河。潮沖潭里淹死過人,大人都說不干凈,不許小人靠近。我和丁小森是趁父母親午休時間,偷偷溜出去的。潮沖潭四周的蘆葦又高又密,像保守著某個天大的陰謀;蘆葦葉驚心的綠色,令我在炎炎烈日下都心底發(fā)寒,至少在我走近時,突然聽不到剛才喊破天的知了聲。但雙涼亭里異常安靜,我怯怯地從門口往亭子里張張,只見里面停著一口紅血血的棺材?;蛟S亭子里還有別的,但我眼里就只有這個?!鞍ム?,我的媽呀!”我一下子頭皮繃得緊緊的,不,是全身肌肉繃得緊緊的,就像突然抱住一只大刺猬,胸口插滿了長長的硬刺。我是連丁小森都忘了叫,就只顧自己跑了。丁小森也被我嚇到了,拔腿追上來,拼命地喊我。我逃過小河,才慢下腳步。我汗如雨下,褲腰里滾出一坨坨冷汗,額頭上更是黏搭搭的。
丁小森一把揪住我的肩頭,急吼吼地問:“咋的啦?”
我說里面有口棺材。
他就“切”的一聲,不以為然地說:“我當是啥呢?!?/p>
他說:“那是我爺爺的床,冬暖夏涼,好睡著呢。”
他說得就跟他睡過似的。
事后,我接連兩天做噩夢,就連河埠頭都不敢去了。
我上學后才開始想東想西。我們村小的那個陳校長,搞不好就是老右派,反正他從縣城下放來的,頭有點禿,有雙金魚眼袋的眼睛——三角街這幫無知無識的農民偏要說他是“卵泡眼”,怕是別有用心,因為他喜歡看女人,而且看女人時,眼睛里有些東西還不一樣。至于有哪些不一樣,我一時也說不靈清,但就是不一樣。另外,他的眼睛還見不得陽光,只要太陽一出門,那眼里水流得就跟老頭子撒尿似的,滴滴答答得很。他就教會了我們一件事:凡事要多想。
他總說腦子不是拿來扛的,是拿來使的。
我知道“長婆阿鳳”沒了,丁小森的爺爺丁木大才變成“剝出鴨肫”。我也知道丁小森的大伯和二伯都高個子,長得像他們的娘,一點也不像是丁木大生的;唯獨丁小森的父親“武大郎”一個,性格也像丁木大,看上去有些懦弱,大家就叫他“剝出鴨肫”。為了區(qū)別這對父子,丁木大就被改叫老“剝出鴨肫”。這些個我都懂??墒?,為什么要叫“剝出鴨肫”呢?
我和丁小森探討過這個問題。
丁小森想了想,說:“鴨肫難剝嘛。”
我知道。大家都這么說。
“那叫‘鴨肫不就得了?”我把我想的說了出來,“為啥還要加‘剝出呢?”
丁小森也大傷腦筋。
他想了想又說,“總不至于難剝就不吃鴨肫了吧?!?/p>
“沒那么簡單吧?!蔽疑畋響岩伞N叶酱偎?,我說:“你爸肯定知道?!彼f他不敢去問他爸?!澳蔷蛦柲銒屄??!蔽艺f。我認為他父母肯定知道,他也是這么認為的。他隨即就反問我:“那你咋不去問你父母呀?”我說:“這還用你說,我早就問過了。”“怎么說?”他殷切地問。“還不就是說鴨肫難剝唄,”我白白眼說,“當我是三歲的小人。”
第二天上學路上,丁小森就沖我發(fā)狠:“都是你!都是你!”
昨晚,他的問題終于有了“答案”,他母親給他吃“毛栗子”,腦袋瓜子現在還隱隱作痛呢。
丁小森地包住天,裝模作樣地捋著頭皮。
丁小森是唯一能到丁木大鋪子里去的丁家人。或許他長得特別像老“剝出鴨肫”,或許他是唯一一個在老“剝出鴨肫”與兒子們決裂后所出生的丁家人……一個孤老頭子刁鉆晦澀的心思,誰搞得懂呀!但我偏要問個為什么?我左思右想一番后,就對丁小森說,他爺爺這么做,說明他決裂的是過去,而不是未來。丁小森不懂,他只要能在鋪子里直進直出,小樣就特牛逼。
有天上學,丁小森的破書包緊貼胸口,雙臂像兩條粗繩捆得牢牢的,他怪頭怪腦地對我說,他剛剛從他爺爺店里偷了樣好東西。我問啥呀?他就讓我猜。我懶得去猜,裝出無所謂的樣子。他磨磨嘰嘰地就湊過來,松開破書包,從包里摸出鋁質飯盒,揭開蓋子,里面是條紅燒老板鯽魚。
丁小森說他爺爺天天就吃這條紅燒魚來著。
可他就是不明白,這個能吃嗎?
他在到我家叫我一起上學前,分明已經仔細研究過了。
丁小森掏出紅燒老板鯽魚,在我面前晃蕩,我一把搶到手上,卻發(fā)現是條木雕的魚,只不過是用暗紅的油漆刷成紅燒的模樣罷了。我問:“你看到他吃了?”丁小森說:“看到了。”“他是怎么吃的?”“用筷子唄!你傻呀,難道還用手抓不成?”我搖搖木魚,正看,再反看,剛翻過身去,就見一塊魚身中間的“肉”掉地了,露出一個小凹坑,小凹坑里藏著白花花的屑屑,也悄無聲息地跟著散落到地上。
丁小森去撿那塊魚“肉”時,我用右手食指抹了下凹坑,塞進嘴里嘗嘗,就大罵賊里個坯。
我呸!我呸!我呸!呸!呸!
我扭頭朝地上連吐數下,嘴里還苦得發(fā)酸,擰著個細脖子,頭一拎一拎地哆嗦。
丁小森問我咋的啦?
我說:“是鹽?!?/p>
“啥?”
“要死的咸!”
這天放學回家,我急忙去告訴我母親。我父母親和三角街這幫無知無識的農民,就喜歡嚼老“剝出鴨肫”的舌頭。不過,那個年代除了到點就響一場的高音喇叭,一年里有場把露天電影外,就啥娛樂都沒有了,也就家長里短的嚼舌頭算是個消遣。這回我可以在我母親面前好好表現了,但她聽了卻一臉寡淡,絲毫不見有喜色,我都愣了。我母親不屑地說:“我當是啥呢。”
“你知道?”我吃驚地問。
“嗯?!?/p>
“那爸呢?”
“都知道呀?!蔽夷赣H又不屑地說,“要不,他拿啥來喂大這三只白眼狼?”
合該就我和丁小森不曉得呀?
我真的蒙了。
1979年秋,我去離家20余里的長山中學——當時是蕭山四中,在縣里名次還算靠前的,后來換了校長,才淪為職中——讀高中;我住校,個把月才回家一趟,背些米和菜干。從那以后,我就很少再碰到丁小森。他在鎮(zhèn)上讀高中,聽說不咋的。至于老“剝出鴨肫”就更難碰到了。集體性質的店鋪全解散了,但只要有點賺頭的店鋪都轉為私營,倒是比過去還鬧猛;唯獨老“剝出鴨肫”收拾收拾家伙,撣撣屁股,回雙涼亭“頤養(yǎng)天年”了。他那副德性,誰愿意自討沒趣呀,同樣花這個錢,情愿多走幾步,到鎮(zhèn)上去修,人家煞清爽——梅蘭芳,做出來的生活那才叫好呢。
我難得回趟家,難得去趟河埠頭,就看到潮沖潭那邊越發(fā)破敗的涼亭,孤零零地撐在那兒,像座野墳,冬天灰白色的蘆葦花像是一叢叢搖曳著的引魂幡,心里總是陰森森的,但忍不住會看上一眼,再看上一眼,卻連鬼影子都沒一個。我忍不住又想起那口紅血血的棺材,或許老“剝出鴨肫”正躺在里面睡大覺呢,天曉得他是靠啥來活命的。
拿棺材當床睡,也虧他想得出來的。
但我母親說,他啊,這輩子也就這口棺材做得還算有點樣子。這算是褒?還是貶?我說是給自己做的嘛,當然要做……我母親說才不是呢,只可惜長婆阿鳳用不上。我母親長嘆,像是替她可惜,又像是替別的誰可惜??傊瑖@得不同尋常。我母親又說,他后來也給人做過幾口,但都沒有這口做得好。我問怎么會用不上的?我只關心這個。我母親就說,長婆阿鳳的尸體都不曉得在哪兒。她說著就自個兒笑了?!罢Φ睦??咋的啦?”我像小狗一般朝她叫。
1963年,農歷8月18號下午,這時候我應該還在天上飛吧,丁木大就去防洪堤上看潮水,看人家搶潮頭魚;像他這么個“武大郎”,自然是不敢下去搶的,但他每年這一天都去看,也不曉得他抱著何種陰暗心理??傊?,他就縮在人群里,擠來擠去,看得比誰都起勁。等到潮水全退了,搶潮頭魚的和看潮水的,都三三兩兩地走光了,就剩下像掉了魂似的丁木大,依舊在堤上游蕩、張望,一對釘尖的小眼烏珠,在混濁如泥漿的黃色江面上劃來劃去,如同小小的金剛鉆在厚實的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打滑,卻切不開黃色的江面。
日頭偏西,但離夜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時,就聽到有人哇啦哇啦地哭過三角街,大家都以為又有人被潮水卷走了;我母親沖到門口頭張張,就見老“剝出鴨肫”背了條大魚,哭哭啼啼地從小河邊走來。這么大條魚,別說是我母親,就是整個三角街、整個盈豐公社,都沒有人見到過;大家都發(fā)瘋地沖上來,圍住他嘖嘴、罵娘,心里頭充滿懊悔和仇恨,你是沒瞧見他們的臉,還有他們的眼神,分明是一把把殺豬刀,但嘴上卻說,這個賊坯,哪來這么好的福氣,你瞧他高興得都哭成這個樣子了。我母親向我描繪當時的情景,雙手比劃著老‘剝出鴨肫背魚的模樣,一只手塞在魚嘴里,另一只手撐在腰上,夜壺頭都快歪到地上了,足見大魚的沉重——事后有好事者稱了稱,重達78斤;魚長比丁木大都高出一個魚頭,而那個魚頭足有三四十公分長,夠我們一家人吃上兩三天了。當然,我們是沒有這個福氣吃的。我母親說,魚鱗有茶杯蓋子大,魚肚皮白得就像鋪了層棉花,掃帚般闊的魚尾巴翹在他身后,跳上跳下的,和活魚沒啥兩樣。
我問這么大的魚,他是從哪兒弄來的呀?
我母親說,錢塘江里呀。
“那他怎么捉到的呀?”我奇怪死了。
“撿的?!?/p>
“撿的?”
我母親說,大潮退后,人都走光了,就剩下老“剝出鴨肫”,和三四只在江上盤旋的白鷺。突然,白鷺們都朝一塊從江里凸出來的灘上沖下去,一會兒又飛上天,一會兒又沖下去……他就感覺到異樣,也不曉得灘上有啥東西勾住了它們的魂?他就跌跌撞撞地沖下防洪堤,嘩啦嘩啦地破水向前,但沒等到他上灘,他就看到了,他就傻眼了。灘上睡著一條大魚,大得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仿佛這是死神的誘餌。老“剝出鴨肫”不由得四周張張,擔心有啥埋伏著,會突然跳出來,給他致命的一擊。但遼闊而又混濁的黃色江面上,啥也沒有,唯有那三四只白鷺憤怒地在他頭頂上空盤旋,發(fā)出一聲接一聲空曠而又尖銳的罵聲。他突然懂了,明白了,就發(fā)瘋地朝大魚沖去。這條大魚肯定是被潮水卷暈了,幾次撞到江岸上,撞死了,退潮時就擱淺在灘上。我母親說得像她親眼所見,說老“剝出鴨肫”撲在魚身上,大喊巧鳳啊巧鳳……
接下來的事情就更好笑了,你猜老“剝出鴨肫”背魚回家后,都干了些啥嗎?
“啥呀?”我催我母親,“快說,快說。”
“這個毒頭!”我母親說,“他從家里拖出那口死人棺材來,居然把大魚藏進去,誰都不許碰;他根本就不聽三個兒子強硬的勸阻,非要釘上棺材蓋、抬出去埋了。你說人家尋死覓活地去搶潮頭魚,很多人連根魚毛毛都沒搶到,他倒好,白撿了這么大條魚,居然不吃,居然要埋到地里去,要知道1963年我們過的是啥日子呀,一年到頭,家里連葷腥味都聞不到幾回,他這么做就不怕天打煞嗎?那三個如狼似虎的兒子,眼睛都紅出血來了,掐死他的心思都有,換作我也一樣,他們嘴上勸不動,就只有動手了。也虧老‘剝出鴨肫想得出來的,他趴到棺材上,雙手抱住棺材兩側,雙腳也夾住棺材兩側,要死要活地絕叫,‘你們?yōu)樯兑允w?!”
大家聽了都呆了半分多鐘,才終于明白過來。
丁家老大就問:“是魚的尸體嗎?”
丁家老小——也就是“剝出鴨肫”,丁小森的父親——卻說:“吃呀,我就愛吃魚的尸體!”
他又補了句:“我還想吃豬的尸體,你有嗎?”
圍觀群眾都笑了。想想也是,我們吃的食物,細究起來,不都是動植物的尸體嗎?
老“剝出鴨肫”百般掙扎,但有啥個用呢,三個兒子就像拖條瘋狗,把他從棺材上硬生生地撕了下來,著地拖進房里。誰叫他還不肯老實,又被兒子們捆了手腳。但老“剝出鴨肫”的大癟嘴還閑著,他依舊在房里絕叫,責問他們:“你媽的尸體也吃嗎?”
“你爸的尸體也吃嗎?”
他一聲接一聲地絕叫,一聲比一聲響亮地絕叫,讓人極不舒服,也干擾人的心智,也不知哪個圍觀群眾出了個餿主意——三角街這幫無知無識的農民,最喜歡看別人家的笑話了,唯恐天下不亂,百般無聊——就說雙涼亭不是空著嘛。那三個如狼似虎的兒子頓時醒悟過來,就又把老“剝出鴨肫”拖出來,扔到了雙涼亭里。
這天中秋剛過三天,野外的蚊蟲多得造反,老“剝出鴨肫”在那個荒墳般的地方,呆上漫長的一整夜,估計被蚊蟲叮得都能胖上一圈了,大家都好奇第二天能否認出他來。除了三個兒子,三角街早有人大清早就去“探班”了,都說奇了怪了,老“剝出鴨肫”臉上一個蚊叮疤都沒有,他精神著呢,口口聲聲喊:“我的女兒呀我的女兒!”
這老死尸又來了。
他有女兒嗎?他哪來的女兒?
再說前一天傍晚,老“剝出鴨肫”被拖出去后,家里終于清靜了,他們把大魚從棺材里撈出來,先是稱了重量,再斬開來分。但這么大的魚,我跟你說,家里都沒有一把菜刀是斬得動的,最后丁家老大去漢莊伯的肉店里借了把砍骨頭的刀斧,才總算使上了勁兒。鮮血流了一地,你總歸沒有見到過的,一條魚居然有那么多的血,跟殺了個人似的。那個魚泡泡,燒燒都有兩盤子。大魚被分成三堆,為了公平起見,老大從草墻上抽了根麥秸,長中短,折了兩副簽,一副放在魚肉堆邊,一副讓兄弟抽,最后剩下的是他的。這天夜里,老“剝出鴨肫”的三個兒媳婦,都很體面地跑了趟娘家。快半夜了,這三戶人家還在燒魚,香得整個三角街人都睡不著覺,有小人吵著要吃魚,做娘的就沒好臉色,讓他問他爹要去。隔了兩三天,他們就曬出來一刀刀腌過的魚肉,肉嘟嘟的,誰見了都咽口水,他們過年是不用愁了,小日子過得那個滋潤呀。
“后來呢?”我就想知道老“剝出鴨肫”后來怎么樣啦?
“他呀,瘋了唄,”我母親說,“小眼睛血血紅,只拖了那口棺材去了雙涼亭?!?/p>
我問我母親為啥呀?
“還能為啥呀?”我母親說,“還不是為了長婆阿鳳?!?/p>
“他真的瘋了嗎?”我問。
“早就瘋了,”我母親說,“他做那口棺材時就瘋了?!蔽夷赣H答得很爽脆。她說,他不吃不睡瘋了三天三夜,總算打成一口白皮棺材,大家都說蠻好了,但他屁都不放一個,只顧悶頭鼓搗,結果就一刨子推在自己左手上,鮮血頓時漫過手背,窸窸窣窣地落到棺材上。你知道他后來怎么了嗎?誰勸他都不聽,包了下手,又鼓搗上了,非要把棺材板上的血跡刨干凈,可是刨得那塊棺材的當頭板都有個明顯的凹坑了,他還在那兒刨,好心人告訴他說,可以了,已經看不到血跡了;但他夜壺頭一歪,釘尖的小眼烏珠朝人一戳,吼道:“這不是血嗎?都滲到里頭了?!卑?,跟個瘋子你還能說啥呢?就由著他瘋唄。我母親就說,那口棺材就這個缺點,當頭板那兒明顯凹進去的。
我母親又說,后來他就更瘋了。
又怎么啦?
大約過了十來年,他也不知是怎么搞的,給人做棺材時,就非要當事人——也就是落這口棺材的死人——的血,涂在棺材的當頭板上。他大概認為當年他給長婆阿鳳做的那口棺材,之所以沒有用上,就因為他自己的血滴在當頭板上。這是個印記。是誰的印記,就只有給誰睡了。但問題是人家請他做棺材時,當事人都已經翹辮子了。你說,去放一個死人的血,這有多為難人呀。但他才不管呢,你要他做,就得聽他的。在這點上,他固執(zhí)得要命,你不聽,那就另請高明吧。
老“剝出鴨肫”是瘋了,但三角街這幫無知無識的農民沒有瘋呀,可他們倒好,為了省幾個錢,就拿針戳死者的食指,把血擠到老“剝出鴨肫”手上,他想怎么涂就怎么涂。
我在長山中學讀了兩年高中。那會兒高中還是兩年制的,畢業(yè)高考,名落孫山,就灰溜溜地去丁小森讀過高中的鎮(zhèn)中學當代課老師,教初一語文,不免出點洋相,這個就不說了;兩個月后,長山中學的班主任把我叫去,又到母校讀了一年高復班,這才考到鄰省的冶金經濟管理學校,現已升為江蘇科技大學,但那時只是所??茖W校。我回家的時候就更少了,只是聽我母親或三角街這幫無知無識的農民,偶爾會談起老“剝出鴨肫”,照他們的說法,他有三個成家立業(yè)的兒子,可謂子孫滿堂,現在最是應該享福的時候了,但老死尸過的是啥日腳呵。
老“剝出鴨肫”到底過的啥日腳呀?會被他們這么說,我很想去看看。
我問我母親,他還在做木匠嗎?
我母親說,早就不做了,誰會找他呀。
在三角街上,像串棕繃蓑衣的四海師傅有兩兒一女,在鎮(zhèn)供銷社上班的蕭水伯有兩兒兩女,開肉店的漢莊伯有三兒一女,開剃頭店的昆元師傅有一兒五女……他們的日腳都過得鬧猛的,唯獨老“剝出鴨肫”孤零零一個人,縮在那個破涼亭里,門口的土灶都不見有幾天冒煙的。說起來,這三個白眼狼,真當白養(yǎng)的;如果吃吃力力把子女養(yǎng)大來,都這個屌樣,那養(yǎng)兒育女做啥呢?
他們自個兒就不會老嗎?就不會有這天了嗎?
三角街這幫無知無識的農民,都說丁家那兩個兒媳婦,良心都喂狗了。那個大媳婦,反正走得早,就不去說她了。當年長婆阿鳳沒了以后,丁木大是連一筷頭干菜都舍不得吃的,挖空心思給自己雕了條木魚,在木魚肚皮里藏點鹽巴,就是他長年不壞的標配菜。有年秋天,小隊里扣了他家半斤菜油,他找得隊長和隊里的會計都朝他跪下來下拜為止。他不吵也不鬧,就是傻坐在你家里不走,三更深夜了,他說你們睡你們的,我就等我那半斤油。好不容易把三個小和尚拉扯大了,又要操心他們成家,另外那兩間直頭草舍也不知怎么給他造起來的,你替他想想,都要想得呆煞的。但他就是造起來了,而且托街上信佛的阿高婆婆牽線搭橋,娶到了三房兒媳婦。
說起這三個兒媳婦,老“剝出鴨肫”眼光還蠻刁的呢。阿高婆婆帶人來,他就像個毒頭似的在自家屋檐下,像在拉屎似的,團著雙臂,雙眼瞇成一條縫,釘尖般的小眼烏珠橫在來人的腰間,戳來戳去,戳得姑娘家忍不住扭下屁股,覺得癢,卻又不敢伸手去撓。他蹲地的高度,小眼睛也就與姑娘家的屁股齊平。來人進了院子,他才直起身來打聲招呼——他倒還知道打招呼的,就只顧自己出去了。等人走后,他就又出現了,來的姑娘好不好,兒子說了不算。后來,大兒媳婦沒了,而且沒得有些意外,說是有年冬天,她從田埂上撿了很小一塊豬肉,肥多精少,可把她給樂的,拿回家炒了盤大蒜吃,竟把自己當狗給藥死了。三角街這幫無知無識的農民,就笑話老“剝出鴨肫”,誰叫他只顧看兒媳婦的屁股,沒看她們的臉相;屁股大有啥用,命薄不薄看臉相才關鍵。
有次我從河埠頭望過去,雙涼亭四周的草扇七零八落,又橫七豎八地加了些破木板和木條,還有硬紙板和白色或黑色的塑料薄膜,但薄膜破了一個個洞,在風中啪啪地響;我從草扇縫里很方便地望進去,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口紅血血的棺材。老“剝出鴨肫”要么睡在棺材里,要么就不在涼亭里,總之,我沒有看到人影。門口的土灶上沒有鍋,原本熏得墨黑的石頭,被雨水沖洗出斑駁的白塊,應該有些時光沒用了。但我就是想不通,他不用土灶燒來吃,還能用啥燒來吃呢?要么他成仙了,不用吃東西了;要么他已經往生了,不用再燒了;但我沒聽說他翹了呀。
我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小時候,我和丁小森去他的店里——那是我見到老“剝出鴨肫”回數不多中的一次,也是他跟我說過話的唯一一次。我是想去求他幫我也雕一把木頭手槍的。丁小森就有一把,讓我羨慕不已。丁小森就是因為有了這把逼真的木頭手槍,在村小里大出風頭。但我一見到他就怯場,連聲“丁爺爺”都叫不出口。他朝我看看,小眼烏珠尖尖的,他問:“你是老許家的小兒子?”我聽話地點點頭。他就說好。他說:“多識幾個字,別跟那幫無知無識的一個卵樣。”他還教育丁小森,要向我學習。結果我都沒開上口,就和丁小森逃了出來。
我回家就問我母親,老“剝出鴨肫”還活在嗎?
“活在呀?!蔽夷赣H說。
“沒有看見嘛?!?/p>
“下地了吧?!?/p>
我吃驚道:“他還下得動地呀?”
“農民有哪個不做到死的?!蔽夷赣H很不高興甚至生氣地說:“你去那兒做啥?”
“怎么啦?”
“多少臟呵。”
直到我畢業(yè)那年夏天,我先去單位報到,那是6月上旬,單位叫我先回家休息,到7月1日再來報到。我回家休息了二十多天。有一天碰到丁小森,他在傳化物流那兒上班,自己有輛貨車,但他不開,雇了個人開,他在那兒租了個辦公室,主要是聯(lián)系業(yè)務。我問他生意怎么樣?他說馬馬虎虎,主要運輸樹木,其次是鋼材,靠超載才賺頭多點……他說著搖搖板寸頭,依舊是地包天,完全看不到人中。但我瞧他一身行頭,脖子上的金項鏈比我大拇指都粗,開著奧迪,應該混得還不錯。我們很友好地聊了會兒前塵往事,我就問他爺爺怎么樣?他說沒了。
這個話題頓時破壞了氣氛,他客氣地請我有空去他家玩,然后就開車走了。
我覺得他只是客氣一下而已,并非真心叫我去玩,也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我有這種感覺,我是很想去他家玩的,我太有空了,在家又實在太無聊了,但我還是沒有去,我覺得丁小森已不是當年的丁小森了,小時候的道伴也只能存活在小時候。我回家問我母親,老“剝出鴨肫”沒了?她說就上個月的事情。
“怎么沒的?”我之所以這么問,就覺得他應該有不同于常人的死法。
我母親說:“還能死出花來?”
“就老死的唄,”我母親說,“死在地里?!?/p>
我想也是,但不知怎么的,總覺得有些遺憾。
“不過,”我母親又說,“老死尸出殯那天,倒是有點花頭的?!薄霸趺蠢??”我急忙問。我母親說:“這種事情,我還從來沒有碰見過?!彼f:“他們從雙涼亭抬棺材出來,還沒有走過小河,就被嚇到了?!蔽覇枺骸斑€是那口棺材吧?”我母親說是的。她問我:“你知道碰到啥了嗎?”我不知道,我琢磨起我母親的臉來,發(fā)現她的臉就像一張發(fā)皺的衛(wèi)生紙,粗看還算白凈,但白里藏滿了皺紋。她說,“一條很粗的烏梢蛇攔在了路中央,朝抬棺材的人咝咝地吐出火叉舌頭。把他們給嚇的,趕緊落了棺材?!闭f著她自個兒笑了,很開心的樣子,但我覺得有點蠢,我發(fā)現我母親和三角街這幫無知無識的農民,其實也沒啥兩樣。她說,“他們抽了抬棺杠,正準備對付這條蛇,就有人聽到棺材里有響聲,便救命地叫了起來。大家一聽還真有,像是老‘剝出鴨肫的雙手在抓棺材壁,咔嚓咔嚓響。大家都嚇壞了,哪里還顧得上蛇呀,拔腿逃得個干凈?!?/p>
我問:“他沒死?”
我母親說:“死了呀?!?/p>
“那聲音……”
“你聽我講下去嘛,”我母親說,“等大家醒過神來,覺得不對呀,老‘剝出鴨肫是死在地里的,發(fā)現時都快臭出來了,不可能會還魂呀;大家就大了膽,再回來,路中央的烏梢蛇早已不見了,也不知死到哪兒去了,但棺材里的聲音還在,咔嚓咔嚓響;大家就讓丁家老大拿主意,是開棺?還是不開?丁家老大說死也要弄個明白,就一不做二不休,找來鐵撬把棺材蓋撬開了。誰知剛撬開一條縫,就從里面躥出來一只黃鼠狼。哎唷,我的個娘呀……”
“黃鼠狼?”
“黃鼠狼?!蔽夷赣H比劃著雙手說,“有這么粗這么長,挺小的一條縫,就讓它嗖地鉆了出來。又把這幫蠢貨給嚇的。黃鼠狼倒好,出了棺材后居然爬到棺材蓋上,神氣活現地扭了個頭,這邊張張,那邊張張,根本不把這些人放在眼里。你知道它后來做了啥嗎?它放了個救命屁,跳下去就逃走了。那個臭呀,熏得他們一個個暈頭轉向,蹲到地上吐。這場鬧的,哈哈哈……”
我母親又笑了。
我想說她的,但我忍住了。
我好像也聞到了那個救命屁的惡臭,轉過頭去,等了會兒。
我才問:“哪里來的烏梢蛇和黃鼠狼?”
“大概是他養(yǎng)的吧?!蔽夷赣H說,“誰曉得是不是他的女兒呀?”
我說:“蛇和黃鼠狼是死對頭,他怎么養(yǎng)呀?”
“就是說啰,誰曉得是怎么回事?!蔽夷赣H說,“但有人說看到過,烏梢蛇和黃鼠狼爬在雙涼亭的頂上,就是亭尖的地方,烏梢蛇在這個亭尖上,黃鼠狼在那個亭尖上,各自探出個小腦袋來,朝小河這邊張望,盯著這邊的人看。”我母親說,“你說奇不奇怪?”
我問我母親:“你見過?!?/p>
我母親搖搖頭。
我在那二十幾天里,以及后來的二十幾年里,每次路過小河邊,或者去河埠頭,都會情不自禁地張望河梢頭那邊,潮沖潭東邊的涼亭,目光在兩個相連的亭尖上搜索,希望看到點啥,但每次啥都沒有看見。對于烏梢蛇和黃鼠狼出現在老“剝出鴨肫”的喪禮上,我越來越覺得不可信,但是三角街這幫無知無識的農民,包括我父母親,都一口咬定,確有此事。
現在該來說說老“剝出鴨肫”的老婆——三角街里都叫她長婆阿鳳的女人,是怎么沒的。
1951年,農歷8月18日,每年錢塘江潮水最大的一天。即便是我出生后的10余年里,每年農歷六七八月份,我們那兒還有搶潮頭魚的惡習,幾乎所有壯青年都出動了,信誓旦旦地扛著海斗,與潮水爭跑,從死神飯碗里搶點葷食。長婆阿鳳是朵奇葩,在防洪堤上擠滿了只著條牛頭短褲,赤膊扛海斗的男人堆里,唯獨只有她一個女人,她也著條牛頭短褲,腿長得讓人聯(lián)想到奔跑的駿馬,月白背心被乳房撐得很開,露出酒窩般的肚臍眼,她扛的海斗比一般男人都大。他們紅光滿面,腳步充滿醉意,語言豪邁,興奮程度不亞于即將到來的潮水。他們身后是那些被滿懷企盼和心驚膽戰(zhàn)折騰得混沌沌的女人,她們提著魚簍,牽著孩子,腳步同樣充滿醉意,緊跟著自己的男人。
時辰到了,東方江面上拉起一條白線,初時像外婆納鞋底棉線那么細,漸近漸粗,白線化作洶涌的潮形。這是第一個潮頭,轟隆隆地推到他們跟前。防洪堤上的男人眼烏珠瞪得老大,緊緊地盯住這不可一世的潮頭;等潮頭兇猛地砸向堤壩,在腳底下發(fā)出轟轟巨響,接著就跟卷席子似的呼啦啦退下去時,他們紛紛叫喊著跳下堤壩。那些被潮水奮力砸向堤壩的大魚,這時候非死即昏,在退潮中浮了上來,隨潮水翻滾著白花花的身軀。這就是潮頭魚。長婆阿鳳向江心方向直挺挺地挺著海斗,奔跑在潮水后面,發(fā)現一條大魚奮力撩起海斗,一兜再兜,終于把大魚兜進海斗,她扛起海斗就斜方向往回跑,趕在第二個潮頭擊來前逃上堤壩。搶潮頭魚,就是跟潮頭賽跑。丁木大候在堤壩上,一把抓住他老婆伸上來的海斗,將她拉上岸。
就在這一刻,第二個潮頭在她的腳下轟然炸響。
好險哪!
丁木大顧不上急出的一身冷汗,連忙將這條四五斤重的鯉魚抓進魚簍里。
他地包住天,臉上沒有絲毫笑容,臉色青嘖嘖的,比哭還難看。
長婆阿鳳還沒來得及松口氣,第二個潮頭已過,她又跳下堤壩。
每次潮汐運動都有四到五回漲潮,也就是說,他們有四到五次搶潮頭魚的機會,但這個全憑運氣,不是每次都能搶到魚的,尤其不能貪心,在退潮中兜上一下兩下,別管兜不兜得到魚,都得拼命地往回跑,趕在下個潮頭擊來時,逃上堤壩才算安全。長婆阿鳳搶到一條大魚后,接連兩次脫空,最后一個潮頭來時,丁木大叫她不能下去了,但她不聽。她再次跳下堤壩,在退潮中撩起海斗一兜再兜,謝天謝地,終于又兜到魚了,完美收官。她拔腿往回跑,但腳步明顯遲鈍了,一來體能消耗太大,她有些吃不消了;二來是最后一波潮水,她可能認為安全了,一直提到喉嚨口的那顆心有些放了下來。當她將海斗伸上堤壩,丁木大本來都抓住海斗了,但海斗里的東西突然散開來,把他嚇出了魂。沉甸甸的海斗里裝著黑漆漆的一大盤東西,并不是魚,也不是甲魚,而是蛇團;是一條大蛇為了在潮頭中逃生,將身體盤成籃球大小的線團,一旦離開水,它就迅速地伸展開身體來,探出令人恐懼的頭腦來。丁木大并不怕蛇,但他突然被蒙了一下,腦子短路,本能地松開了抓住海斗的手,長婆阿鳳就跌回到江水里。如果他知道是這個后果,他死也不會松手的,但一切都晚了。
聽我母親說,年年搶潮頭魚,年年都死人,每年這個時候,防洪堤上就哭聲凄慘,紙錢飄零。我小時候去七甲渡口看過兩三回潮水,見識過人家是怎么搶潮頭魚的,也目睹了防洪堤上不少零亂的墳墓。也就這兩三回吧,從此就再也不想看了。聽我母親說,那些亂墳都是衣冠冢。被潮水沖走的人,十有八九是連個尸體都撈不到的。長婆阿鳳就是如此。
每年農歷8月18,丁木大都去錢塘江里尋找長婆阿鳳;他甚至說她沒有死,只是魚化了,變成大魚在錢塘江里游來游去,總有一天,她會回來的。
過去,我從杭州半山回蕭山老家,都是騎自行車,在七甲閘口擺個渡,就能騎到三角街上我父母家。從七甲渡口到三角街筆直一條橫路,貼著小河,也就兩里多三里路不到點。1997年錢江三橋通車后,七甲渡口被取消了,我只能走三橋,就沒法再走老路了,就看不到小河的河梢頭那邊,潮沖潭東邊的雙涼亭。當然,要看還是可以去看的,從我父母家走過去也就百米遠,就到河埠頭,很近的;但自從我在杭州成家立業(yè)后,我母親就當我是客人,從不讓我去河埠頭洗東西,而我特意跑過去,就為了看一下雙涼亭,好像也沒這個必要。我記得到了2000年春節(jié),我們全家回父母那兒過年,7歲的女兒倒還記得我跟她提過雙涼亭,吵著要去看,我就帶她去了,隔了條小河,我們從河埠頭這邊望過去,潮沖潭那邊卻啥也沒有了。
當然,也不能說啥也沒有了,潮沖潭西邊新建了兩幢樓房,只是東邊的雙涼亭確實蕩然無存。
女兒問我:“爸,你說的有兩個尖尖頭的亭子在哪兒呀?”
“對呵,”我說,“哪兒去了呢?”
我們回家,我問我母親,她說:“燒了?!?/p>
“誰燒的?”我說,“它好歹也是個文物呢?!?/p>
“爛糟糟的,要它做啥?”我母親說,“你沒看到邊上造了人家嗎?嫌憎它臟唄?!?/p>
責任編輯:劉照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