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冠中
凌冬已至,室外的氣溫已經(jīng)下降到零下四十度。罕見的大雪在新年時際光顧了莫斯科,但這低溫卻澆滅不了人們回家過年的熱情。
“呼、呼……”一個削瘦的身影氣喘吁吁地奔跑在小巷里,左轉(zhuǎn)、右轉(zhuǎn)、在左轉(zhuǎn)……這是一個中年男人,衣裝破舊、胡子拉碴,蠟黃的臉上有著一雙像毒蛇般陰狠的眸子,手里還提著一把手槍。
男人跑到了大街上,像狩獵的毒蛇尋找獵物一樣左右張望。然后他鎖定了自己的目標(biāo)——一個抱著圍巾的小女孩。他沖了過去,粗暴地攔腰抓起小女孩瘦弱的身體,慌張地撞進(jìn)路邊一家已經(jīng)打烊的禮品店。
“哇、哇……”男人緊緊抱著大哭的小女孩,把手槍抵在她的腦后,躲到小店里柜臺的后面。緊接著,大街上傳來警笛的嗡鳴聲,夾雜著嘈雜的腳步和犬吠的聲音。
“弗朗茲!你已經(jīng)被包圍了,放棄抵抗,從寬處理?!?/p>
“都別動!我有人質(zhì)!退開,不然我崩了她!”接著男人用手槍狠狠敲了一下小女孩,少女孩的哭聲更大了。就這樣,男人和警察們對峙著,很快過去了一個小時。
男人的雙眼布滿了血絲,死死盯著眼前的鏡子觀察外面的情況。他很清楚,他的雙手已經(jīng)沾滿了活人的鮮血,自己不可能被從寬處理。從小時候起,男人便失去了父母,他的親戚們沒有一人愿意收養(yǎng)他父母的遺孤,只有一個妹妹和他相依為命。上天總是偏心的,一場車禍殘忍的奪去了他妹妹的雙腿,為了錢,這個可憎又可愛的東西給妹妹治病,他潛入一家首飾店,竊取錢財。
不幸的是,他這個菜鳥小偷趕巧碰上了首飾店的主人在深夜回到店里取走自己落下的手機(jī),被抓了個正著。他哀求店主人能放過他,能借他錢財給病危的妹妹治病?!罢f給警察聽吧?!备挥械睦习逯皇┥峤o他一句冰冷的話。
男人盜竊未遂,被拘留了半個月后被放了出來。他急急忙忙趕去醫(yī)院,等待著他的只有他妹妹冰冷的尸體……
小女孩已經(jīng)不哭了,呆滯地靠在男人的身上。
“哭吧,哭吧。不哭就再也沒有機(jī)會了?!蹦腥擞檬謽尩衷谛∨⒌念^上,像夢囈的幽靈般低聲喃喃道,他在看到妹妹殘缺瘦弱的尸體那天就已哭干的雙眼又濕潤了。看著靠在身上無助的生命,他那冰冷且充滿仇恨的貧瘠內(nèi)心生出一股變態(tài)的快感,她的樣子和自己在命運(yùn)的大手下軟弱無力一模一樣。去死吧,都去死吧……
“叔叔,我可以打一個電話嗎?”毫無預(yù)兆的,小女孩抬起自己紅腫的眼睛,平靜道。
“干什么?”男人簡潔又冰冷的問。
“求求您,就讓我打一個電話,在死前打一個電話?!背銎娴模∨]有躲避男人陰冷的目光。
“可以,但你只有一分鐘。”
小女孩接過男人的手機(jī),艱難地按下一組號碼:“喂,是哥哥嗎?我不能回家和你一起吃飯了。哦,是這樣,老師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要請我出去吃飯呢。啊,不用擔(dān)心,老師他很可靠的,平時對我也很好,還送個我一條圍巾呢……”10秒、30秒、1分鐘、五分鐘……小女孩說了很多、很多,男人就在旁邊靜靜坐著,舉起的手槍不知何時放了下去。
“我的床頭柜里還有兩塊夾心餅干,是留給哥哥的,”小女孩咬了咬嘴唇“老師催我了,那,再見啦。嘟、嘟……”她默默解下自己的圍巾,連同手機(jī)一起遞給了男人?!笔迨?,殺掉我后幫我把圍巾送給哥哥,天氣冷,他在外面打工……”
“走,”男人顫抖著從他干裂的嘴唇里擠出一個字。
“走、走、走!趕緊離開這里,你讓我感到惡心!我連殺你的心情都沒有……”男人的聲音越來越激動,大吼著喊出最后一個字后安靜了下來。
“走……咳、咳。不要等到我改變這愚蠢的決定。”說罷,男人放開了抱住小女孩的左手,把自己破舊的手機(jī)和小女孩的圍巾塞到了她的手里,把她向窗戶的方向輕輕推了推。
女孩邁開顫抖的雙腿向店外走去,不時回頭看一看男人。但是男人一直低著頭坐在角落,亂糟糟的長發(fā)遮住了他的臉。走出破碎的窗戶,雙腿終于支撐不住小女孩的身體,她倒在了雪地上,昏睡過去。
“嗙——”一聲槍響,回蕩在莫斯科的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