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穿了一身橘紅色的環(huán)衛(wèi)工衣服,端坐在別人家后門旁的一塊方石上,抬頭仰望北方天際處飄動的一朵浮云。你有一頭油膩的頭發(fā),黧黑的皮膚,突出的顴骨。方石塊的一頭放著一把掃帚和撮箕。
午時的陽光真狠毒,水泥路面被烤得熱氣騰騰,綠化帶里的植被無精打采的,有些葉子開始泛黃掉落。
社區(qū)里來往穿梭的人們,牽絆不住你的目光,你就這樣忘情地凝視著北方。我想:你的記憶里,那片云朵下有一望無際的草原,夏天綠色翻卷著浪波,秋季金色像錦緞一樣鋪展,冬日的白雪使其變得銀裝素裹,春天里牦牛甩著脖頸上的鈴鐺,喚醒沉睡地底的遲鈍草根。黑色的牛毛帳篷里飄揚蛋白的煙子,碩大的藏獒拽動鐵鏈,從胸腔里發(fā)出低沉的嘶吼。一朵朵白色的云被鍍在碧藍的穹隆懷中,其下黑鷹張開翅膀疾風般飛掠,像一道閃電刺破空際。牧人的清麗歌聲,繚繞地飛躍青草尖、花枝頭,再穿過懶散的牛羊群,隨那清澈的溪流飄向草原深處……那里可真是個美好的童話世界呀!
之前,我匆忙去上班時,曾聽見你們用藏北方言交談,之后,又知道了你們是從遼闊的羌塘草原被搬遷過來的。政府為了解決你們的生計問題,讓你們變成了環(huán)衛(wèi)工人??墒?,你們從此遠離了自己父輩生活過的地方,我覺得這真是一種不幸!
這樣的念頭在我腦子里駐留的時間很短暫,隨后關于你們的事被我忘得一干二凈,想的全是跟自己相關的那些事,精力也投入到我該要完成的事情上頭去。
今晚,我接待內地來的朋友,在酒桌上多飲了幾杯,微醉著回家去。
天上飄飛著細碎的雪花,它們落地后即刻消融,路面一片濕漉漉的。街道兩旁的商店、飯館亮著燈,街上行人卻寥寥無幾。猛地,我看到你蹲坐在一家商店的水泥臺階上,腳邊躺著的依然是那把掃帚和撮箕。
天已黑,難道你沒有家可歸嗎?這是我暈乎乎的腦袋里蹦出的第一個想法。
我向你走過去,停在你的身旁,問:“嘿!你有打火機嗎?”
“沒有!我是不抽煙的。”你抬起頭,一臉笑容地回答。燈光下的這張臉上透出純真來,它好像觸動到了我的某個記憶,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來。
我把在兜里摸著香煙的手給抽出來,身子向前探過去,以便挨得你更近一些。
“這么晚了,天上又下著雪,你為什么還不回家去?”我立在你的一旁這樣問。
“還有八分鐘,我就可以走人了?!蹦隳樕系谋砬檫€是那么的恬淡,沒有一絲埋怨,這反倒讓我感到某種酸楚與疼痛。
“家離這兒遠嗎?”我聲音柔和地問你。
一輛黑色的轎車大聲地放著音樂,從你我的身旁疾駛過去。接著,又有幾輛電動摩托車從身旁駛過。
“很遠,但我能趕上公交車的?!蹦阏f完笑了起來。借助燈光,我看到你臉頰上的酒窩和眼睛里閃現(xiàn)的那種滿足感。
“你們真辛苦!”我由衷地說。冷空氣迎面撲過來,讓我打了個寒戰(zhàn)。我把圍巾的一頭繞過來,緊緊地纏在脖子上。
“這沒有什么!我們在老家時,會比這個辛苦?!蹦銕е咔樱曇羧跞醯鼗卮?。
雪花紛紛灑灑,天空濃稠得黑乎乎一片。不遠處那根電線桿上的路燈,像是憂傷的眼睛,發(fā)出幽暗的光來。
你從衣兜里摸出了手機,也許是手指觸碰到了屏幕,一片亮晶晶的,上面顯示的時間正好是19:58。
你將手機裝進衣兜里起身,又躬下身去撿一旁的掃帚和撮箕,這才略帶歉意地對我說:“我可以回家了!”
“你該把衣服后面的帽子給戴上,要不頭發(fā)會被淋濕的。”我對你說。
你憨憨地沖我一笑,走下那個水泥臺階,在飄飛的雪花中把瘦弱的背影丟給了我。你的背影漸行漸遠,最后在一幢房子前消失掉。
有對年輕戀人經過我的身旁,他們相互摟抱著,不知道是為了什么有趣的事,他倆留下一串咯咯的笑聲。這笑聲讓我的心情不爽,但我不知道是為了什么原因。我站在臺階旁,掏出香煙和火機,燃著了一支煙。
我是為了套近乎,才跟你說借個火的嗎?一縷煙霧飄升時我這樣問自己。你的一切又跟我有何相干?我打了個嗝,酒氣一下涌上來,那股沖沖的刺鼻味在鼻腔里旋轉。
一輛開著遠光燈的越野車飛駛過來,瞬間又跑得遠遠的。我的眼睛被車燈給刺傷,眼前一片黑蒙蒙的。等我恢復視力時,你正從對面匆匆走過來。
“……我很快回到家了,你們就不要催促我。嘎瑪,要是你不把作業(yè)寫完的話,回到家我會好好收拾你的……”你打電話時太專注了,完全沒有看到站在路旁的我。你背上的雙肩包在我看來很可笑,甚至產生了是你從垃圾車里撿來的想法,這些從它的顏色、拉鏈上可以給我佐證。
你在我的眼前消失了,只有雪花在幽暗的燈光下紛紛飄落。
唉!今晚的雪會一直這樣飄落下來的,它會把冬季干燥的塵土浸濕、凝固,使空氣變得純凈起來,這樣會減少流感的發(fā)生。我從嘴里吐出最后一口煙子,煙蒂扔進商店門口裝垃圾的紙箱里,踏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有很多天我沒有見到你,也就不再想關于你們的事了。
哦!我真是太粗心大意了,我得給大伙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叫次仁羅布,在一家文化單位工作,對于傳統(tǒng)民族文化抱有濃厚的興趣,有時也會寫些關于這方面的文章,發(fā)表在報刊上,有時也會受邀參加一些民俗研討會。但是我要向你們做個聲明的是:我不是個民俗專家,充其量只算是個愛好者。
丁零零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同事抓起話筒接聽,她又把電話遞給對面桌子上的我,說:“是找你的?!?/p>
我接過電話進行簡短的寒暄后,電話另一端的人邀請我去藏北草原參加馱鹽的一個研討會,我立馬答應了下來。等我掛掉電話,莫名地又想起了在社區(qū)里當環(huán)衛(wèi)工人的你。
“現(xiàn)在我們那個社區(qū)的環(huán)衛(wèi)工人,全變成了羌塘牧民,聽說是被搬遷過來的。”我跟對面的次仁白珍說。
“我們那里也有很多?!彼f完在翻看手機。
“你說政府把他們弄到城里來,他們適應這種生活嗎?”我眼前閃現(xiàn)的是那晚的情景,你的影子又復活了過來。
“到城里有什么不好?”次仁白珍反問完,又埋下頭去看手機屏幕。我知道她喜歡在網上購買衣服,買來后又懶得打開,聽說她家里的購物紙箱子都堆成一堵墻了。
“他們算是幸運的,要是讓我生活在羌塘草原的話,我一天都待不下去?!鞭k公室里最年輕的周雯在一旁說。
“這有什么可聊的?沒意思?!倍嗉遄爝M來。
關于牧民變環(huán)衛(wèi)工人的話題就這樣戛然而止了。我們開始討論同事桑珠離婚的事情,大伙都覺得這才是我們身邊發(fā)生的最重要的事情。有人哀嘆,有人詛咒,也有人同情,末了大家都一致覺得感情這東西脆弱不堪,這世間根本沒有什么天長地久。
七天后的研討會,在那曲地區(qū)的政協(xié)會議室里如期舉行。我見到了很多自己仰慕的專家,他們從馱鹽的歷史、文化、民俗、氣象等入手,發(fā)表了很多有見地的觀點,讓我收獲很多。我也從馱鹽的道路軌跡,談論了農區(qū)、牧區(qū)鹽糧交換的發(fā)展史。研討的氣氛很熱烈,新的發(fā)現(xiàn)、新的觀點還真不少。
研討結束后,晚上我們坐在餐桌邊一起就餐時,我說:“馱鹽這種文化正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隨著這一代人的離世,它將會絕跡掉的。”
專家們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面面相覷,好像我提的這個問題很不合時宜一樣。
大伙都選擇了緘默不語。
寂靜無聊地打著哈欠,流著鼻涕向四處逃散。片刻之后,戴著茶色圓鏡片眼鏡的那位專家含笑對我說:“隨著科技的進步,這種原始的生產方式必將遭到淘汰,這種文化現(xiàn)象的消失也是歷史的必然?!?/p>
我愕然了!我知道最終會是這個結果,可從感情上來講,我還是希望它能延長的時間久一些。
專家們聽完戴著茶色圓鏡片眼鏡的這句話,他們的神情頃刻間輕松了下來,懸在半空中的筷子又開始動彈,飯桌上有了說笑聲。
回程時我坐在火車車窗旁,望著匆忙消失的草原,心里有些悵惘。那雪山、牛群、土屋、牧人、經幡,層層疊疊地映入眼中,又從眼里跌落下去而粉碎掉。
空茫的草原上火車在飛駛,它仿若一道閃電從金色中穿越過去,迅捷而熱烈。
幾名游客的驚呼聲從過道里傳來,我扭頭看見過道的車窗外,有幾十頭野驢在奔跑,那姿勢我只能用矯健、奔騰來形容。
“真是天人合一的地方!”有個游客這樣感嘆。
“太震撼了,這里就是人神共居的地方?!?/p>
“哇!要是這世上有神仙的話,他們一定就住在這里?!?/p>
“……”
我聽著游客們的感嘆,心里真想對他們說,這里的每座雪山和湖泊都被藏族的先輩們賦予了生命,她們已經不是靜止的物體,而是靈動、鮮活的,每座山、每個湖都有自己的傳奇故事,它們或凄美或悲壯。我把敘述的沖動給壓制下去,用手托住下顎,目光投射到我這側的車窗外。
火車正駛過羌塘草原,我拿出手機準備拍幾張照片,想著回去以后讓你看看現(xiàn)在的羌塘草原:金黃色的草灘向天際蔓延過去,黑色的牛群、白色的羊子點綴其上,一名牧人騎著摩托車在周圍巡游。一條蜿蜒的溪水,扭動細瘦的腰肢,留下彎彎曲曲的影線。碧藍的天空澄凈無瑕,金色的陽光撒落光珠。遠天邊的雪山仿佛鋸齒一般,峰峰相連不絕。
“你有心事嗎?”坐在對面的社會科學院的饒丹這樣問我。
“沒有!只是經過這里時,我想起了一個人。”我這樣回答他。
“是否想起了羌塘草原上你曾經的戀人?”饒丹調侃似的問我。
我沖他苦笑,回答說:“根本就沒有的事!我只是想起了從這里被搬遷到拉薩的一名環(huán)衛(wèi)工人?!?/p>
“那肯定是個漂亮的牧女!”饒丹嘴角邊掛著壞笑。
“不,他是個男的。”我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的眼睛里含著驚訝和失望。
“這些牧民被搬遷到城里,原有的游牧文化將會慢慢絕跡的!”我跟饒丹說。
“沒有你想象的這么悲觀,被搬遷出來的只是那些草場退化嚴重,人畜不適合居住地區(qū)的牧民?!别埖墒制綌傇谧约和壬险f。
“草原這么廣闊,他們又是逐水草而牧,不至于這樣吧?!蔽艺J真地說。
“跟以往相比,牧民的人口增長了幾倍,牲畜也是成倍地增加,加上牧民又惜殺牛羊,草原可是承受不了呀!”饒丹一臉惋惜地說。
我知道牧民們對牛羊的感情是至深的,他們寧可自己過得窮一點,也不會輕易出售和宰殺,有時還把它們當成家庭中的一員。
我們的話題就這樣被打住了,我望著車窗外與鐵路線并行的寬敞的公路,上面各種汽車飛速奔馳,再也尋不到以往趕著馱隊的牧民和飛奔的駿馬。這讓我不得不感嘆時代的飛速發(fā)展。
回到拉薩很多天了,我一直都沒有碰到你,我想你是不是被弄到別的社區(qū)去了,要是這樣的話,我們之間的緣分就很淺,只有那一晚的一次簡短交流。我的心情雖然有些失落,但很快平復了過來,畢竟你不是我生活中休戚相關的人。
我一直忙著看書寫文章,然后參加研討會,滔滔不絕地發(fā)言,這成了我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晚上我推開院門,看到院子的一角停放兩袋一百斤的大米。夕陽照在樓上書房的窗玻璃上,妻子從開啟的窗子里探出頭來,帶著感激的腔調對我說:“幸虧有那個環(huán)衛(wèi)工人,要不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彼褪悄欠N心里藏不住任何東西的人,什么事都要第一時間說出來,有時我們之間的一點小爭吵,她都要當著我同事的面說出來,弄得我無地自容。她接著又絮叨:“你知道嗎?那個人啊,特別像你去世的表弟,我還以為他活過來了呢!”我望著她那張被夕陽照射的臉,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要是她不這樣說的話,我還真的忘記了自己曾有過一個表弟。
我的這個表弟比我小四歲,看著是個文質彬彬的人,但做起一些事來,能讓你瞠目結舌。他喜歡文學,也寫過一些詩,漸漸地他在拉薩聲名日隆,有很多年輕女孩開始圍繞在他的身旁。結果你可想而知,他跟自己的老婆離婚了,跟很多女孩保持著曖昧的關系。最后選了一名風騷、嬌媚的女人同居在一起,經常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出入于各種文學活動場所。離婚使得親人們對他怨恨不已,大家跟他斷絕了關系,而我跟他繼續(xù)保持著往來。我跟他的接觸招來了妻子的責罵,她甚至懷疑我也會像表弟一樣離她而去。在他們的重壓之下,我慢慢疏離了表弟的圈子,回到單調而日復一日的正常生活中。后來,表弟為了寫出不朽的詩篇,竟然在冰天雪地里開著車子跑到藏北草原上去,把自己埋葬在那片土地上。他曾說英雄的史詩《格薩爾》誕生于那片土地上,他要到那里去尋找那種激越、奔騰的靈感,讓天神給他的詩歌施予加持?!安乇辈菰?蒼茫是你的名片嗎/我愿變成一株小草/秋季里讓自己枯黃、死掉/??菔癄€地與你相守/用我的青春來祭奠你……”我莫名地想起了表弟的這首詩來,他也確實踐行了自己的諾言。想想他已離開我們十幾年了,我以為自己將他徹底給忘掉,不料妻子的這句話,表弟又在我的記憶里活了過來。
我急著想看看那個長得跟表弟特別像的環(huán)衛(wèi)工人。
我們跑出去在社區(qū)里轉悠了一圈,沒有碰到那個環(huán)衛(wèi)工人。妻子一路在叨叨著,講述當時見到那名環(huán)衛(wèi)工人時給她的感受。末了,她卻哀嘆起人生的變幻莫測來。
周末又到來了,我們開車去一個朋友家參加她小孩的生日會。汽車剛從家門口拐出去,妻子就喊:“車開慢一點,那個人就在前面?!?/p>
她有些激動,臉頰上飛著兩朵紅暈。我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看見幾名穿橘紅色衣服的人,正從一輛手推車里用鐵锨把垃圾鏟到一輛垃圾車里。
“就那個較瘦的?!彼裆衩孛氐刂附o我看。
那個所謂的較瘦的人側了過來。天吶,這不就是你嘛!你怎么會長得跟我的表弟一樣??!
“你瞧像不像?”她有些揚揚得意地問我。
你臉上帶著純真微笑時的確像極了他,怪不得我要這樣時時想起你來。但我為了掩飾自己的情感,故意對她說:“盡胡說八道,一點都不像?!?/p>
汽車從你們的身旁駛過去,妻子卻扭過頭一臉茫然地看。等她身子端坐在副駕駛上,那種茫然的神情依然沒有從臉上消失。這次她選擇了沉默,這對她來說是極其艱難的。
你和我死去多年的表弟就這樣被相連在了一起,我感情的天平開始向你傾斜,想知道更多關于你的故事。
這個機會上蒼終于賜給了我。在冬日炎炎的陽光的午時,我和你坐在社區(qū)“胖妞茶館”的路邊座位上,進行了一個多小時的交流。這次你給我透露了很多信息,但談話一直是由我來主導的。
“這天氣真不賴!”我說這話時,拉薩午時的陽光逼迫我脫下了厚厚的羽絨衣,對面的你還是穿著那身橘紅色的衣服,咧嘴淺淺地沖我笑。一頭黑亮的頭發(fā),貼著頭皮垂到額頭上。我跟茶館服務員要了一瓶甜茶,請你慢慢地喝。
“在拉薩感覺怎么樣?”我問你。
“比我們草原上要好玩很多!”你禮節(jié)性地這樣回答。
“這里可沒有青青的草原,滿山坡的牛羊!”我笑著對你說。
你聽完我的這句話,羞怯地低下頭去,再次抬頭時臉頰漲紅,這樣子讓我想起了我的表弟。在他成名之前,他就是這樣一個敏感而脆弱的男人。我開始給你講述我表弟去藏北的故事,當你知道他最后被凍死在草原上時,你表現(xiàn)出了懷疑。這些我是從你的眼神里觀察到的,我也不想跟你過多地解釋。
“對自己的生命怎么這樣不珍惜?”你兩手抱在胸口問我,那一雙眼睛亮閃閃的。陽光均勻地涂在你的面龐上,那些棱角雕塑般分明。
“他是為了自己的理想而死去的,這樣心里也就無怨無悔了?!蔽艺嬲\地跟你解釋。
你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的樣子。你把粗壯的手指擱在茶桌上,用弱弱的聲音說:“他的媽媽肯定會被這件事給傷透了心。”
我聽完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你。我們接到公安通知時,正好是表弟失蹤半年多以后。我們匆匆開車過去,在一間土坯房子里認領了尸體。交接手續(xù)完成后,我們把尸體運回拉薩進行火化,骨灰又帶回到藏北草原撒落在了那里。做這些事情時我們沒有敢去驚動表弟年邁的媽媽,也就是我的姨姨,想著不要摧毀她心里的那份念想。
講到這里傷感如期而至,我低下頭盯著茶杯,眼圈里溫熱了起來。
你看出了我情緒的變化,體惜地跟我聊起了你的小孩。你說你女兒在拉薩中學讀書,兒子在上小學,最讓你揪心的是兒子的學習成績,老師隔三岔五要把你老婆叫去訓斥一頓。她每每都會哭喪著臉在你面前訴說委屈,有時她也會絕望地跟你說:“要是我們生活在草原上,就不需要學習這些東西?!?/p>
我的情緒已經被控制住,在陽光施與的暖意中,我們敞開心扉像一對朋友一樣聊起了家常。
你說:“我叫多爾袞,有兩個姐姐,但她們早早地出嫁到了別的地方。我十九歲的時候,父母給我娶了媳婦,從那時起我承擔起了家里的生活擔子。等到我的媳婦懷上第三個小孩時,爸爸生重病去世了,媽媽開始不再過問家里的事,一天到晚在念經轉塔,每年都要把家里的幾頭牛羊給放生。再后來,政府要把我們整體搬遷到拉薩,說是要給我們分房子安排工作。媽媽聽說我們要離開拉伊草原,人就變得很消沉,整天嘆息落淚,說是這里有她的青春、愛情、幸福,離開了心會空蕩蕩的。我也很悵惘,想著沒有牛羊的日子,生活就會沒有著落的。這種擔心在我們牧民之間蔓延,年齡稍大的成為最堅決反對的。一撥又一撥的政府工作人員下來,給我們講述城里人的生活,讓我們放下包袱搬到城里去。他們一次一次的教育、開導,終于讓我們放下顧慮,在那張搬遷保證書上簽上了字。”你停頓了下來,臉上漾起無奈的苦笑,魚尾紋在你的眼角邊游動了起來。
“我把家里的一部分牲畜寄養(yǎng)到舅舅那里,一部分賣掉換成了錢。每次賣牲畜,媽媽都要傷心地哭一次。這也是人之常情,畢竟這些牲畜從小跟我們一起長大,每頭牛的脾性她都最了解。在一個夏季的清晨,我們一家坐在一輛客貨兩用車里,離開拉伊草原向拉薩方向飛奔。車里沒有喜悅的說笑聲,一家人憂心地沉著臉。媽媽睜著細小的眼睛,望著車窗外消失的草原、牛群,突然號啕大哭了起來。她的哭聲把我們都給嚇住了,司機趕忙停下車,用憐惜的聲調說:‘奶奶,你要不下車走走,這樣心里會好受一些!媽媽用手捂住臉,肩膀抽搐個不停。旁邊我的媳婦掉著淚,一臉的傷悲。我抱著兒子坐在司機旁邊,想著再勸說只會引來更傷心的哭泣,于是就說:‘師傅走吧,不用理會她們!汽車緩緩地動起來,貼著路面越跑越快。嗚嗚的哭泣聲逐漸弱小下去,只聽到吸鼻子的聲音。道路很平坦,拉伊草原在我們的身后變成了地平線,媽媽的哭聲變成了喃喃的祈禱聲。我們就這樣來到了拉薩?!蹦阌幂p松的語調這樣跟我敘述。
接著,你對我說拉伊草原跟城里沒法比,那里氣候很惡劣,交通條件也差。拉薩城里卻不一樣,這里看病、上學都很方便。你還說你媽媽每天像城里的老人一樣去轉布達拉宮,再也沒有哭泣過,也沒有說要回拉伊草原。
你還給我說了很多草原上的諺語,正當準備給我說唱一段《格薩爾》時,你的同伴卻把你喚去上班了。
我懶懶地坐在長凳上,目送著你遠去。我在心里想,你的腦子里一定存儲了很多無價之寶,應該把這些東西用文字記錄下來。
轉眼春節(jié)和藏歷新年在臨近,家里除了要大掃除外,還有一大堆忙不完的事,時間和精力全部耗損在這些瑣事上。等準備得差不多時,我再次來到了“胖妞茶館”。茶館里外都冷冷清清的,我就近坐在路邊的一張茶桌前,要了一小瓶甜茶。服務員端茶過來時說,過幾天茶館就要關門了,她們要趕回鄉(xiāng)下老家去過年。我問這幾天看到你沒有。她說你這幾天請假了。我沒有再多問,靜靜地曬著太陽,讓全身徹底放松下來。不一會兒服務員又出來了,她坐在我對面的凳子上翻看手機。
我向她詢問她們那邊過年的習俗,沒有料到的是她直接用“都一樣”來搪塞過去。我心里有些不甘,又問她那邊的神話傳說,她瞪了我一眼,極其認真地跟我說:“哥,你想聽這些,就得找多爾袞,他的肚子里像摞經書一樣摞著各種故事,一張口就給你來。他講的都是最有趣的?!?/p>
“你之前聽他講過?”我急忙問她。
“中午他們來喝茶時我聽他講過。”服務員說完低下頭去看手機,涂了紅色指甲油的手指頭和金黃色的頭發(fā)在我的眼里晃蕩。
我側過身去,眼睛瞟向碧藍的天空。突然,有個疑問在我腦海里蹦出來, 一個只讀了兩年書的牧民,卻能把那一地區(qū)的神話、傳說、諺語刻記在腦海里,而他的子女在現(xiàn)代化的教育下,卻離這種傳統(tǒng)文化越來越遠。這可能就是我們這代人的最大悲哀吧!
我付完茶錢跟服務員告了別,一身的陽光粘在我的身上。我向家的方向走去。天氣開始轉暖,三月討人厭的起風時節(jié)也快來臨了。
在一陣熱熱鬧鬧中節(jié)日過完了,又開始了新的日子。
根據(jù)單位的要求我們辦公室的周雯要去駐村一年,她接到通知后臉色鐵青,淚水簌簌地滴落。我們單位的駐村點就在那曲索縣一個偏僻的村子,聽說那里特別偏僻,條件也很差,之前在那里駐過村的人都不愿再提起那段艱辛的日子。周雯在一旁哭,誰都不便插嘴安慰她,因為我們都被排著隊,早晚都得下去待上一年,只是她的年紀最小,最先攤上了這件事而已。
“我會度日如年的,這一年可怎么熬過來呀……”周雯帶著哭腔說。
“那邊沒有你想象的這么可怕,聽說夏天的景色很美,還可以去挖蟲草?!倍嗉K于忍不住這樣來安慰她。沒有料到的是,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傷心郁悶的周雯給懟了回去。
“那你去呀,那你去呀!我才不想要這些呢?!敝荟┠弥埥聿裂蹨I,她的眼圈有些紅腫。多吉被這句話噎得不知所措,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我們湊錢給周雯舉行了一次歡送會。看來周雯的心態(tài)不錯,醉了酒她也沒有落淚。
今天中午我沒有想到會遇上你。你拿著掃帚彎下身把路邊的一些紙屑往撮箕里掃,我把車停在路邊向你走過去。
“最近一切都好吧?”我跟你這樣打招呼。
“還好!”你看見是我,臉上綻開了笑容,接著又說,“年前我?guī)е依锶嘶亓艘惶死敛菰?,那里現(xiàn)在已經沒有人居住了?!?/p>
“冬天的拉伊草原美極了吧,我心里真向往??!”我說。
“太冷了,你們城里人會受不了的。”你說完又盯著我看,怕這句話會傷到我。
“你們都適應,我們有什么不適應的?”我跟你說。
“總之,你們把那邊想象得太好了,真要生活在那里,那可是另外一番景象。”你一臉純真地說。啊,表弟,表弟,就是這樣一副天真的神情,讓人無法拒絕你們。
“我寧愿把拉伊草原臆想成最美麗的地方,這樣我的心里永遠有塊圣潔的凈土!”我說。
“你們城里人真怪!”說完你的臉上有了些許惆悵。
“時間差不多了,可以跟我去喝杯茶嗎?”我向你征求意見。
“謝謝您,中午下班我得去醫(yī)院。”你顯得有些著急,眼神也變得慌亂不安。
“誰生病了?”我急忙問你。
“我媽媽。我得先走了!”你拋下我徑直地走了。
我向其他環(huán)衛(wèi)工人打聽,知道了你母親住院的醫(yī)院,趁著周末去探望老人家。
你的母親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躺在病床上,精神有些萎靡。銀白色的頭發(fā),滿臉雕刻般的皺紋勾起了我對老人的憐愛。
我跟你的母親說了許多的話,希望老人家能夠早日康復。
你的母親在病床上把身體端正,靠在身后墊著的枕頭上,輕聲對我說:“你跟多爾袞說說,讓他允許我回到拉伊草原上去,我在這里沒法待下去?!?/p>
你站在一旁聽母親這么一說,面露難色,把頭垂落下去。你的媳婦在一旁戚戚垂淚。
我勸說你母親一定要待在城里,現(xiàn)在家都搬過來了,孫子們也在這邊讀書,老人要替他們多著想。你的母親雖然應承著,但我看得出她還是想回到拉伊草原去,畢竟她在那里生活了五十多年。一旦遠離了那種固有的氣息,她都不知道該怎樣生活下去。
我告別老人離開了病房。你堅持著說要送我到樓下,我們無言地走在醫(yī)院的過道里,鉆進電梯下樓去。
外面太陽光把一切映照得生機勃勃,可我看到你耷拉著腦袋,一臉的沮喪。
我安慰你說:“老人畢竟年齡大了,腦子轉過彎來需要一些時間。”
“年前尕布老人在拉薩去世了,從那開始媽媽脾氣變得很暴躁,半夜醒來睡不著覺,老說拉伊草原怎么怎么的。為了讓她開心,年前我特意請假,把一家人都帶到了草原上?!蹦阃nD一下,望著我的眼睛,又繼續(xù)說道,“媽媽像丟了魂似的,站在那里一言不發(fā),眼睛里有掉不完的淚水。媽媽說,她要住到舅舅家里去,哪怕是間小房子都行。我怎么能讓她一個人留在草原上?再說了舅舅家里人有那么多,不能給人家添麻煩……”
你說完長長地嘆了口氣,有些無奈、有些無助。
“之前不是說老人經常去轉經嗎?沒有再說要回草原嘛!”
“剛來是這樣,時間久了她就只想回去?!蹦阏f。
“小孩們怎樣?他們想回去嗎?”我問你。
“小孩怎么會想回拉伊草原上去?他們已經適應了這里的生活。”你回答我。
“你讓小孩去勸說老人,她會聽他們的。”我不愿你這樣無可奈何,希望你能挺過這一關。
“即使媽媽再怎么鬧,我們都不會回去的?!蹦銛蒯斀罔F地對我說。我心里驚了一下,你又一字一頓地說:“我一定要讓兩個小孩變成城里人!”
痛苦爬滿你的臉上,為了選擇有些東西是必須犧牲的。我的表弟是這樣做的,你的選擇我又能說什么?
我跟你道別鉆進了汽車里。
從車窗里我看到了北方天際飄浮的云朵,那片白云處是你的故鄉(xiāng),也是我臆想的最美好的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