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姝
紫禁城內(nèi)的毓慶宮是清代的皇太子宮,毓慶宮區(qū)域中軸線上從南至北依次為前星門、祥旭門、惇本殿、毓慶宮、繼德堂、后罩殿。毓慶宮與繼德堂之間又以穿堂相通,成為工字殿,特別是繼德堂室內(nèi),在一個開間內(nèi)又分割成幾個空間,以真假門相通相隔,是紫禁城室
故宮博物院成立以來,故宮人多稱繼德堂為「小迷宮」,這一稱呼隨之被記錄在《故宮辭典》中。{萬依主編《故宮辭典》(修訂本),故宮出版社,二〇一六年,頁四〇}二十多年來,先后有不少專家學(xué)者從建造背景、建筑沿革、建筑功用、內(nèi)檐裝修以及立儲制度、居室主人、貼落內(nèi)容、內(nèi)部陳設(shè)等不同角度進行了較為深入的探討,甚至細(xì)化到木炕構(gòu)造、大木結(jié)構(gòu)、色彩標(biāo)定、裝飾紋樣、工藝特征、碧紗櫥等具體問題。但對迷宮的形成背景和成型年代卻往往一筆帶過,語焉不詳;或提出年代為嘉慶時期,惜未展開討論;或認(rèn)為光緒時期,但論據(jù)僅限于工藝特征,不足以令人信服。
本文主要依據(jù)清宮遺存的嘉慶年間字畫檔案、殿內(nèi)現(xiàn)有遺存貼落與嘉慶皇帝御制詩,通過三者之間的相互關(guān)聯(lián)論證嘉慶時期繼德堂的布局與現(xiàn)狀基本符合,提出繼德堂迷宮、包括穿堂,至遲在嘉慶五年二月二十八日(一八〇〇年三月二十三日)已經(jīng)完成。進而闡述迷宮的形成是嘉慶皇帝在為乾隆太上皇守制期間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產(chǎn)物— 將毓慶宮作為幾暇臨幸之處,從此不再令皇子居住,并將之提高至「守家法」、(嘉慶八年《繼德堂》詩注,詳見《清仁宗御制詩初集》卷四八,頁十)「慎建儲」、(嘉慶六年《毓慶宮述事》,詳見《清仁宗御制詩初集》卷二九,頁四~六;嘉慶十三年《毓慶宮述志》,詳見《清仁宗御制詩二集》卷三五,頁一)「杜邪心、息诐說」(嘉慶六年《毓慶宮述事》,詳見《清仁宗御制詩初集》卷二九,頁四~六;嘉慶十三年《毓慶宮述志》,詳見《清仁宗御制詩二集》卷三五,頁一)的高度。
筆者新近發(fā)現(xiàn),在清宮遺存的陳設(shè)檔中夾雜著一批雜檔、清冊,其中有一組嘉慶年間的字畫檔,對確定繼德堂迷宮的建造年代給出了直接而有力的證據(jù)。這組檔冊總計二十一冊,都未鈐蓋「廣儲司印信」,其中除個別冊子外,大都字跡潦草,未經(jīng)謄抄,有許多修改、涂抹的痕跡,也有重復(fù)、交叉記載的情況,或明確標(biāo)出「不要」的賬目,系賬目底稿。這組字畫檔現(xiàn)藏故宮博物院圖書館,均已整理出版。(參見《故宮博物院藏清宮陳設(shè)檔案》,故宮出版社,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但檔冊的整理者對年代標(biāo)注不夠完備、準(zhǔn)確,因而需要首先對每一檔冊的年代進行甄別、確定,方能加以利用。
這些檔冊中最有價值的是《御筆并臣工字畫》(嘉慶五年等處貼用換下)、《御筆并臣工字畫》(嘉慶八年等處貼用換下)以及《再有詩時往后續(xù)寫》(丁卯正月上賬)這三冊,均非常詳細(xì)地標(biāo)出了字畫在各個殿座內(nèi)的具體方位。其中《御筆并臣工字畫》(嘉慶五年等處貼用換下)是目前所見最早反映繼德堂室內(nèi)空間變化的檔冊。而《再有詩時往后續(xù)寫》所記全部為嘉慶十二年御制詩,末附三首十三年元旦詩,涵蓋信息更加豐富,有詩名、方位、尺寸、質(zhì)地、顏色,甚至于某「寫底」(即打草稿人)的字樣(在個別條目最后注有「英寫」、「趙寫」、「黃寫」,表明由英和、趙秉沖、黃鉞所寫,還有「趙寫底」字樣,應(yīng)表示由趙秉沖打好底稿),并特別詳細(xì)地指出了在同一位置換下又貼上的貼落。這批檔冊的記載與繼德堂殿內(nèi)遺存貼落有十余張可以一一對應(yīng),成為解開迷宮之謎的一把鑰匙。
關(guān)于皇太子宮及其院落的建筑沿革
與布局,學(xué)界已達(dá)共識,始建于康熙十八年(一六七九年),為太子宮。雍正初年為皇子居所,雍正九年(一七三一年)改為齋宮。乾隆八年(一七四三年)復(fù)建毓慶宮,仍為皇子居所。乾隆六十年(一七九五年)進行添建,再為太子宮。穿堂建于嘉慶年間,即今日毓慶宮院落的格局。唯繼德堂內(nèi)部迷宮的建造時間與背景尚未有定論。
談及迷宮,穿堂不可或缺,其添建與嘉慶皇帝親政密切相關(guān)。穿堂將毓慶宮明間后檐與繼德堂前檐連通,形成工字殿,并將毓慶宮、繼德堂、東山抱廈與東順山殿連為一體。嘉慶朝《欽定大清會典事例》中有嘉慶六年「添建繼德堂后穿堂一座」(嘉慶朝《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卷六六二,但將毓慶宮誤寫為繼德堂)的記載,學(xué)界往往以此來界定穿堂的添建年代。但繼德堂后根本沒有穿堂,毓慶宮后才有,顯然是編纂者張冠李戴所致。而嘉慶六年的奏案對穿堂記述明確而詳盡:「毓慶宮后檐至繼德堂添建穿堂一座,計三間,內(nèi)里裝修楠木書格」(明安等《奏為修理齋宮等處房間用過銀兩事》,嘉慶六年八月初九日,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奏案05-0490-044),但奏案所記年月并非添建時間,實為工程完竣后奏銷的年份。
穿堂占地雖然不足三十五平方米,卻由南至北被分隔成四個空間,最狹窄的第四空間是繼德堂的前廊。前三個空間東西均為檻墻與檻窗??臻g劃分虛實相間,典雅大方,又不顯局促。毓慶宮明間后槅扇即穿堂正門,槅扇門東西側(cè)遺存嘉慶御筆對聯(lián)「就傅幼齡居前星繼照,慎儲家法守舊地重華」。在《國朝宮史續(xù)編》中明確記載其位于毓慶宮內(nèi)「正中南向」。(慶桂等編纂《國朝宮史續(xù)編》卷六〇,詳見下冊,北京古籍出版社,一九九四年,頁四九八)門上方遺存嘉慶六年正月御筆《毓慶宮述事》詩及《識語》。(殿內(nèi)原貼落,詩載《清仁宗御制詩初集》卷二九,頁四~六)
由槅扇門進入穿堂第一空間,北墻正中為嵌入式玻璃鏡插屏,插屏東側(cè)辟門,西側(cè)與之對稱的位置鑲木條設(shè)假門。根據(jù)嘉慶朝檔案記載,南墻槅扇門上方貼著嘉慶十三年《毓慶宮述志》詩;{《再有詩時往后續(xù)寫》(丁卯正月上賬),即嘉慶十二年賬,頁一〇七,注明「明年正月款」。此貼落雖無存,但內(nèi)容可考,《毓慶宮述志》詩有兩首,一作于十三年,一作于十九年,此為前者?!笇m本皇子所居地,紀(jì)元嘉慶嘮恩賜。朝夕訓(xùn)政侍三年,境雖弗殊體制異。我朝家法慎建儲,書成金鑒誥戒備。豈緣幾暇來豫游,杜絕揣摩述予志?!乖斠姟肚迦首谟圃姸肪砣?,頁一}東窗戶托枋上朝西懸掛嘉慶十二年《繼德堂》詩,為匾式橫披,凈高一尺三寸,寬四尺,黃絹。(《再有詩時往后續(xù)寫》頁四九,標(biāo)明「趙寫底」,應(yīng)為趙秉沖打底稿。嘉慶十二年以《繼德堂》命名有四首,此詩在檔冊中與《養(yǎng)心殿齋居》、《隨安室敬志》、《鳳凰洲》緊鄰,故可考該詩為「緬憶丙辰歲,隆恩越古今。顏堂勉繼德,基命凜傳心。紹述恐皇建,敬勤矢寸忱。凝承虞莫報,渥澤感高深。」《清仁宗御制詩二集》卷三〇,頁二〇~二一)而現(xiàn)在南墻槅扇門上方遺存款署「宋朱子奏疏,臣吳士鑑敬書」貼落一張。
由東側(cè)門口進入第二空間,迎面的北隔斷是由楠木打造的通體書格,唯正中留出通道,辟門;南墻東為通道,西為假門,而南墻正中(背后即玻璃鏡插屏)與真假門上方均設(shè)書格。嘉慶七年「穿堂中間南墻西邊假門上換下黃鉞畫條一張,凈長五尺八寸,寬二尺四寸」。{《五年至八年貼用換下字畫》(看地方貼)頁二七}說明至遲嘉慶七年此空間已建成。而西窗戶托枋上遺存光緒年間殘破匾式橫披貼落一塊。
第三空間的北墻正中是一扇不通透的方窗,方窗左右對稱設(shè)墻門;南墻正中為門,嘉慶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于「穿堂北間南墻門上換下趙秉沖字橫披一張」。{《御筆并臣工字畫》(嘉慶八年等處貼用換下)頁六}此位置現(xiàn)遺存款署「唐張?zhí)N古大寶箴,臣朱益藩敬書」貼落一張。
第四空間很小,北面與繼德堂明間僅以落地花罩相隔,不設(shè)門。南墻是板墻,無窗,繪有一幅通景山水畫,從繪畫的構(gòu)圖來看,左右原來應(yīng)有板門,繪有山石與軒堂,是通景畫的組成部分。狹窄的東西墻即為原本繼德堂前廊的位置,東西相對設(shè)板門,通往室外。嘉慶五年二月二十八日「繼德堂殿內(nèi)明間南落地罩外東墻門上換下黃鉞字斗一張」,{《御筆并臣工字畫》(嘉慶五年等處貼用換下)頁八}此記載又將穿堂的添建年代從嘉慶八年提早至嘉慶五年。嘉慶八年九月「二十七日繼德堂殿內(nèi)明間南落地罩外西墻門上換下周興岱字斗一張」。{《御筆并臣工字畫》(嘉慶八年等處貼用換下)頁四一}
檔案記載穿堂的每個空間均有嘉慶年間的字畫,共有八幅之多,時間跨度從嘉慶五年至十三年。而遺存實物只有穿堂正門的《毓慶宮述事》詩與對聯(lián)。最早的檔案記載是位于第四空間的東墻門「換下」黃鉞字斗而不是貼上,時間是嘉慶五年二月二十八日(一八〇〇年三月二十三日),這是東墻門建成的下限。換言之,穿堂此時已然存在。以往學(xué)界認(rèn)定嘉慶六年為穿堂的添建年代是不確切的,這只是實銷銀兩的年份。按照慣例,工程結(jié)束后往往于次年或更久才會列出賬目清單上報,隨后派遣官員進行核查,一般會根據(jù)賬目清單所列銀兩減去若干虛浮或不合理的費用,然后才實報實銷。穿堂于嘉慶六年四月十二日派員查驗,八月初九日奏銷(明安等《奏為修理齋宮等處房間用過銀兩事》,嘉慶六年八月初九日,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奏案05-0490-044),而實際竣工時間早在嘉慶五年三月之前。(未完待續(xù))